章節字數：2983 更新時間：26-03-15 15:54
青冥閣前的血跡被層層積雪覆蓋，消融。死去的人如同漫天飛雪，終將消於無形。
山穀特有的地勢，讓寒風變得更加像冰冷的箭矢。裹著山間獨有的寒涼，掠過閣樓的飛簷，發出嗚嗚的聲音。
山風卷攜著錦袍，沈白吟負手而立於樓頂。
頂層無遮無攔，風雪更烈，他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幾縷發絲被卷起，貼在額前。
天地間似乎隻剩下黑白兩色，遠處的群山被白雪覆蓋，看不出本色。一如當年師門所在的深山，被那場衝天的大火肆虐成了一片焦土。再也找不到半分生氣。
“閣主”
一陣低沉恭順的聲音傳來。
蘇慕塵踏雪而來，衣袍早已被打濕，肩頭落滿了白雪。
但他絲毫不介意，躬身立於三尺之外，沒有半分逾矩。
他跟隨沈白吟多年，見證了閣主從那場大火中重生，也見證了閣主多年來壓在心底最深的傷疤。
隻是此刻，關係青冥閣上下數百條性命，他不得不開口。
聞聲，沈白吟迅速從思緒中拉回，眼底的痛楚一閃而過。他緩緩回頭，眸子裏看不出半分神色。
“何事？”
蘇慕塵沉聲道：“屬下已經安頓好閣中眾人，也派人清掃了庭院，隻是。。。。。。秦雲霄那邊，實在放心不下。”
其實就算蘇慕塵不說，沈白吟也知道，留下秦雲霄，是個極大的隱患。
蘇慕塵看了一眼閣主，見他神色未變，才繼續說道：“當年師門的悲劇。。。。。。哪怕過了這麼久，屬下一刻不敢忘。。。。。。您創立青冥閣，就是為了避開江湖紛爭，護住這些曾追隨您的人，但眼下，若是留下秦雲霄，隻怕又會攪入朝堂之爭。。。。。。”
他神色緊張，聲音不覺明曆：“更何況，屬下已查明，今日這些人，乃二皇子秦雲曦的麾下，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追兵受挫，必定還會再來，卷入儲位之爭，對青冥閣來說，實在過於冒險！萬一重蹈當年師門被滅的覆轍。。。。。。”
“住口！”沈白吟打斷了他，語氣瞬間冰冷，他的眉頭聚集著更重的寒氣。
“當年之事，是我畢生大忌！休要再提！”
沈白吟的心口像被突然撕開了一道口子，強行往裏麵灌著辣椒水，沉痛至極。
這聲厲喝讓蘇慕塵一個激靈，嚇得連連請罪：“屬下失言，請閣主恕罪。屬下並非有意揭開往事，實在是此事關乎全閣數百條性命，那人是去是留，全在閣主一念之間，屬下才不得不冒犯。。。。。。”
他抬眼看向廂房位置，心一橫，“秦雲霄既為儲位之爭身陷囹圄，其心思之縝密並非旁人能夠揣摩。我們尚且不知他的真正用意，如今留他，無異於養虎為患。屬下懇請閣主，要麼將他送走，從此撇清關係，要麼將他控製起來，以免節外生枝。”
沈白吟沉默片刻，任飛雪打在臉上，他有顧慮，有疑惑，即便他不想與朝堂牽扯上任何關係，但那半枚玉佩還是縈繞在心頭，不管怎樣，他都想得到一個答案。
“我自由考量，此事，不必再提。”
“閣主！”蘇慕塵急了，“請您三思，當年師門被滅，正是因為卷入了無端的紛爭，當年您好不容易逃出，今日的青冥閣更是如日中天，難道真的要為了一個莫名的秦雲霄，而賭上所有人的性命嗎？亂世中的心軟，隻會害死自己！”
沈白吟感覺渾身冰透，眼底的痛楚卻愈發濃烈。
當年師兄弟們的歡聲笑語、師傅臨終前的托付、宗門師弟們撕心裂肺的求救。。。。。。不斷在腦海中浮現，一幀一幀的畫麵，恍若昨日。
他定了定心神，緩緩開口，毋庸置疑：“我再說一遍，當年的事，我不會再重蹈覆轍，我也絕不會讓青冥閣再上演當年的悲劇！”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蘇慕塵知曉，閣主一旦下定決心，便再難更改。
他心中滿是無奈，卻也隻能躬身應道：“屬下明白。隻是屬下懇請閣主，多加防備，不可掉以輕心。秦雲霄此人，看似溫潤，此次他的追兵受挫，必定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很快便會有更強大的勢力前來青冥閣尋他，我們需早做準備，布下防線，以免被動挨打，連累閣中弟子。”
沈白吟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冷淡：“此事，你全權負責。調遣閣中精銳弟子，布下天羅地網，若有外人闖入青冥閣，無需稟報，直接拿下，但若對方並未主動挑釁，也不必趕盡殺絕，以免多樹仇敵。”
“是，屬下遵命。”蘇慕塵躬身應道，又抬眸看了一眼沈白吟的背影，像一座孤立的冰山，讓人望而生憐，卻又不敢靠近。
他終究還是沒有再多說什麼，心中縱然有再多的擔憂，也隻能壓在心底，輕輕轉身，踏著積雪離去，腳步放得極輕。
頂層之上，又隻剩沈白吟一人，他獨自立在風雪中。
狂風依舊呼嘯，雪粒打在他的錦袍上，他卻一動不動。
他救秦雲霄，固然有一時心軟的成分——見他滿身是傷，狼狽不堪，像極了當年大火中逃生的自己，可更多的，是因為秦雲霄頸間露出的那塊玉佩。
那塊玉佩，刻著一朵梅花，是師門弟子每人都有的。
“閣主，風雪漸大，獨自站在這裏，不怕著涼嗎？”
一個溫潤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沈白吟微微一僵，猛地轉身，對上了一雙意味深長的眸子。
秦雲霄不知何時已站在樓梯口，身上依舊披著那件帶血的褂子，隻不過已經被烘幹，臉色看起來很蒼白，卻已經恢複了不少精力。
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沈白吟瞬間收回了所有的情緒：“你怎麼會來這裏？誰讓你上來的？”
秦雲霄邁著虛浮的腳步慢慢靠近，與沈白吟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卻又不至於隔得太遠。
他恭敬道：“抱歉，沈閣主，是我冒昧，今晚我在客房中輾轉反側，聽聞閣主在此，便想著過來道謝，多謝閣主今日出手相救，若不是閣主出手，隻怕我已經成了刀下鬼。”
沈白吟一抬眉頭，目光又落在了他頸肩的半塊玉佩上。
“舉手之勞，不必掛齒。你傷勢未愈，應當臥床休息，不該隨意走動，更不該來打擾我。”
秦雲霄知道沈白吟此刻定不會多聽他一言，但剛剛聽到他與蘇慕塵的勸說將自己送走，聽到他冷漠的回應，更聽到他們提及“師門被滅”之事。
震撼之情瞬間湧上，沒想到沈白吟身上竟然背負著如此沉重的過往。
他頓了頓，輕聲道：“閣主，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定會為閣中增加壓力，我並非不知好歹之人，也不願因為我，連累青冥閣，連累閣主。若是閣主覺得為難，大可將我送走，我絕不會有半句怨言。”
沈白吟聞言，眸色微動，抬眸看向他，“既然你知道，便該安分守己，待在客房中，不要給我，給青冥閣惹來麻煩。至於送你走之事，我自有安排，不必你多言。”
“我明白。”秦雲霄輕輕點頭，“隻是閣主，我剛才無意間聽到了你與蘇公子的對話，提及當年的師門悲劇，有些傷痛，憋在心裏太久，會讓人喘不過氣來，若是能說出來，或許會好受一些。”
沈白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冰冷刺骨：“我說過，當年之事，不許任何人再提及。秦公子，看來你是忘了我剛才說的話，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周身的寒氣愈發濃烈，眼底閃過一絲戾氣，顯然是被激怒了。
秦雲霄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緩緩走上前一步：“閣主，我沒有冒犯之意，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我隻是有些心疼你獨自承受著過往的傷痛，獨自吞咽著所有的苦楚。”
“大膽！”沈白吟渾身一震，“你才入閣中幾天，便這樣放肆！”
他有些怒了。
秦雲霄也不急，躬身道：“閣主，我知道，你留下我，或許不僅僅是一時心軟，或許，與我頸間的這塊玉佩，有著某種關聯。”
他輕輕**著頸間的玉佩，眼底滿是疑惑，“這塊玉佩，是我母妃臨終前交給我的，除此以外，沒有任何信息。”
沈白吟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他頸間的玉佩上，眼底滿是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心中翻湧不已——這塊玉佩，真的是師門的信物嗎？
風雪依舊呼嘯，漫天飛雪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身影，鍍上了一層素白。
沉吟片刻，沈白吟才緩緩開口：“你傷勢未愈，且安心養傷，玉佩之事，日後若有機會。。。。。。”
秦雲霄自知已開始慢慢撬開沈白吟的嘴，於是見好就收。
“好！我聽閣主的。請閣主也早早回去，莫要著涼。”說罷毫不猶豫，轉身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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