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49 更新時間：26-08-07 10:44
接下來的日子，秦雲霄對沈白吟的照料愈發細致入微。
關於“中宮之位”的提議，秦雲霄並未再公開提起，但“清霜閣”內外，乃至整個宮廷都籠罩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氛圍中。
雖然周延等人已下獄，朝堂之上暫時無人敢再公然拿沈白吟說事，但暗地裏的流言從未斷絕。
臘月悄然而至，年關將近。宮裏的年節氣氛也愈發濃厚。
秦雲霄難得在午後便回到了“清霜閣”，“朕帶你去個地方。”他伸出手。
沈白吟放下書卷，將手放入他掌心：“去哪兒？”
“暖房。那幾株綠萼梅開了。”
他幾乎已忘了秦雲霄前幾日提過催花之事。沒想到他竟真的放在了心上，且在這年關將近諸事繁雜之際，特意抽空帶他去看。
暖房位於皇宮西苑深處，專為培育奇花異草而建，冬日裏溫暖如春。
秦雲霄牽著沈白吟的手，推開門扉時，映入眼簾的，是數排精心擺放的花架。
上麵多是些反季節的花。
牡丹，芍藥開得姹紫嫣紅，熱鬧非凡。
在暖房最深處，單獨辟出了一小片區域，用素白的紗幔半掩著。紗幔之後，數株姿態遒勁的梅樹，正靜靜綻放。
花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沈白吟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住了。
秦雲霄握緊他的手：“朕知道你說強求的花期失了意趣。但朕還是想讓你看到。這深宮之中，四季輪回皆在朕一念之間。朕要你看到的美，你就必須看到。”
沈白吟走近梅樹，指尖輕拂花瓣：“很美。隻是終究不是長在冰雪裏的那一株了。”
秦雲霄從背後擁住他：“那又如何？冰雪會凍傷它。在朕這裏有最好照料，可以開得最久最美。這難道不好？”
沈白吟轉身麵對他：“陛下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是聽話的在暖房盛開的”梅花”，還是那個在風雪中寧折不彎的沈白吟？”
秦雲霄眸光一深：“朕都要。朕要你為朕盛開，也要你保有讓朕著迷的傲骨。恨也好怨也罷，隻要這情緒因朕而起，隻要你的眼裏心裏隻有朕一人，朕便心滿意足。在這深宮與朕糾纏一世，你我之間終究再容不下第三人。”
他的回答，霸道依舊，貪婪依舊。
沈白吟靜靜聽著，心中一片清明。
他早就知道，不是嗎？從他被秦雲霄拖下神壇的那一刻起，從他在這“清霜閣”中一點點沉溺時，他就已踏上了這條不歸路。
他緩緩將額頭抵在秦雲霄肩頭。
秦雲霄收緊手臂。
許久，沈白吟低聲道：“梅花看過了。回去吧。”
“好。”
秦雲霄為他披上玄狐大氅，牽著他手走在宮道上。
“年節將至，宮中有宴飲。你不必出席，好生在”清霜閣”等朕。”
“嗯。”
“朕會盡快回來陪你守歲。”
年節過後，朝堂暗流洶湧。
關於皇帝“寵幸妖人”，“罔顧禮法”，“不立後妃”，“有損國本”的議論愈演愈烈。
秦雲霄回宮越來越晚，疲憊與戾氣日深。
沈白吟感受到這壓力。他看著秦雲霄日漸消瘦的臉頰，去意在這日複一日的壓力中一點點衍生。
他想起師父梅長風曾對他說過：“白吟，你天賦卓絕，心性堅韌，但須知，這世間有些事，非一人之力可抗，非一人之情可改。有時，放下，才是最大的擔當。”
萬裏江山，億兆黎民，他們的安樂與否，係於龍椅之上那人一念之間。
難道真要因為他們的私情，讓這天下再起波瀾，生靈塗炭？
那一夜，秦雲霄罕見地醉酒歸來。
他揮退所有宮人，踉蹌著走到坐在燈下的沈白吟麵前，一把將他拉起，緊緊箍在懷中，“他們都在逼朕……”
“逼朕立後，逼朕選妃，逼朕……放棄你。”
他咬牙切齒，“朕不會放手！這江山是朕的，你也是朕的！誰敢讓朕選，朕就殺誰！”
秦雲霄的執念會將他們兩人拖入無盡深淵。
沈白吟歎息著，輕拍他緊繃的脊背：“陛下，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秦雲霄猛地抬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朕沒醉！白吟，你告訴朕，你不會離開朕，對不對？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會留在朕身邊，對不對？！”
沈白吟迎著他的目光，眼中一片平靜，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
秦雲霄眼中的瘋狂一點點冷卻，鬆開手跌坐在椅子上，發出一聲痛苦低吼。
沈白吟站在原地，血液凝固。
他知道，是時候了。
有些線，一旦越過便再也無法回頭。
有些情，一旦成為拖累便隻能親手斬斷。
為了秦雲霄的江山，也為了……給他們這段本就不該存在的孽緣，一個最體麵的結局。
一個春寒料峭的清晨，秦雲霄因緊急邊報，天未亮便匆匆趕往禦書房議事。
沈白吟如同往常一樣，起身，更衣，用了早膳，然後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清霜閣”的內殿。
他攤開紙，研好墨，提起筆。
筆尖懸在雪白的宣紙之上，久久未落。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陛下親啟：
社稷為重，君身為本。白吟殘軀，不足掛懷。往日恩怨，俱化雲煙。從今往後，願陛下勵精圖治，澤被蒼生，
勿以白吟為念。
此去山高水長，勿尋勿念。
珍重。
沈白吟留書”
他將信紙仔細折好，做完這一切，沈白吟緩緩起身。如同他多年前離開青冥閣下山遊曆一般。
他吩咐下人，自己隻是出去透透氣。宮人不敢忤逆，又見他沒有帶任何行李，隻穿著那身最素淨的月白常服，並未阻止。
他推開殿門，迎著初春清冷的晨風走出了重重宮門。
秦雲霄是在午後方才看到那封信的。
當他處理完緊急軍務，帶著一身疲憊回到“清霜閣”，習慣性地尋找沈白吟時，看到的是空蕩寂靜的內殿，是案幾上那封薄薄的信箋。
那一瞬間，秦雲霄被凍結在了原地。
渾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踉蹌著撲到案幾前，顫抖著手拿起那封信，“社稷為重……勿以白吟為念……此去山高水長，勿尋勿念……”
“哈哈……哈哈哈……”秦雲霄癲狂地笑，“沈白吟……你好……你真好！為了朕的江山？為了天下蒼生？所以你就這樣……一走了之？連讓朕選擇的機會都不給？！”
他猛地攥緊了信紙，厲聲嘶吼：“來人！給朕封鎖九門！搜！就算翻遍整個京都，翻遍整個天下，也要給朕把他找回來！！”
暗影司統領連滾爬爬地領命而去，整個皇宮瞬間陷入一片兵荒馬亂。
然而，三天，五天，十天……半月過去了。
沈白吟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有聯係任何故人，沒有回青冥閣，沒有暴露任何自己的行蹤。
以暗影司和朝廷的力量，幾乎將京都及周邊掘地三尺，卻連他一絲一毫的蹤跡都未曾發現。
秦雲霄的暴怒漸漸化為死寂。
他不再發怒，變得異常沉默勤政。
宵衣旰食，平定邊疆，打壓異己。
他迅速選立皇後，納了妃嬪，將後宮填充。
不再踏入“清霜閣”，下令將其封存。
他成了無可挑剔的明君。
隻有近侍知道，陛下批閱奏章到深夜時，會望著窗外夜色許久不動。
隻有他們知道，陛下腰間始終佩戴一枚有裂痕的梅花佩。
隻有他們聽過，在陛下深沉的夢境中，會無意識地喚出一個早已塵封的名字。
春去秋來，年複一年。
江湖上關於沈白吟的傳說漸漸淡去。
千裏外的皇城，那位年輕的帝王，總會在每年第一場雪落時，獨自登上最高觀星台，望著南方雲霧繚繞的遠山方向，一站許久。
風雪染白他的眉發與肩頭，他也恍若未覺。
他得到了江山，卻永失所愛。
他失去了他，卻用餘生活成了他期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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