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39 更新時間:26-03-17 21:56
天還沒亮透,紫禁城的輪廓在灰藍色的晨霧裏若隱若現,魏瓔珞坐在馬車裏,身子隨著車輪顛簸輕輕搖晃,她身上是昨夜的嫁衣。
隻是外頭罩了件素青的鬥篷,把那一身刺眼的紅遮得嚴嚴實實。
車是袁春望安排的。他站在府門口送她,身上隻穿了件單薄的夾襖,晨風吹得他衣角翻飛。
“妹妹早去早回。”他聲音溫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宮裏規矩多,你如今身份不同,更要處處留心。”
瓔珞撩開車簾看他一眼,沒說話。
“對了。”
袁春望往前走了兩步,手搭在車窗沿上。
“昨兒夜裏說的那三條,哥哥都記下了。你放心,在外頭,咱們是夫妻;關起門來,你還是我妹妹。”
他這話說得輕,隻有車裏車外兩個人能聽見。
瓔珞盯著他搭在窗沿的手。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她想起昨夜這雙手慢條斯理解扣子的樣子,心裏一陣發緊。
“春望哥記性好,那就好。”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晨霧還淡,“我該走了,娘娘等著呢。”
袁春望收回手,退後半步,臉上的笑沒變。“去吧。”
車簾落下,隔開了兩個人的視線。馬車動了,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裏回響。
瓔珞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一夜沒睡,眼皮沉得發燙,腦子裏卻清醒得很。那三條約定像三根釘子,釘在她心口上。
第一,這院子分東西兩廂,她住東邊,他住西邊,夜裏互不打擾。
第二,她白日要進宮伺候皇後,他不得阻攔。
第三,在外人麵前做足夫妻樣子,關起門來各過各的。
袁春望當時聽完就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妹妹這是要跟哥哥劃清界限?”
“不是劃清,”瓔珞那時候站在紅燭底下,影子拖得老長,“是講明白。春望哥要的不就是這樁婚事的名分?我給你。旁的,咱們都別貪心。”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燭火在他眼睛裏跳。“成,”最後他說,“都依你。”
答應得太痛快,反而讓人心裏發毛。
馬車在神武門側邊的小門停下,守門的太監認得她,眼皮都沒抬就放了行。
瓔珞提著包袱下車,踩在宮牆下的青磚上,那股熟悉的、混著檀香和潮濕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長春宮的燈籠還亮著。
明玉端著銅盆從正殿出來,看見她,手裏的水晃出來幾滴。
“瓔珞姑娘?”明玉把盆擱在欄杆上,快步走過來,“這麼早?娘娘昨兒還念叨,說今**要來,沒想到天沒亮就……”
“睡不著。”瓔珞笑笑,接過她手裏的帕子,“娘娘起了嗎?”
“剛醒,正梳頭呢。”明玉壓低聲音,“自打那事兒之後,娘娘夜裏總睡不踏實,天蒙蒙亮就睜眼。”
瓔珞沒接話,隻點了點頭。她把包袱遞給明玉,自己整了整衣襟,抬腳往殿裏走。
殿內熏著安息香,味道比從前重。富察皇後坐在妝台前,身上隻穿了件月白色的寢衣,頭發披散著,還沒梳起來。鏡子裏映出她的臉,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眼底下有淡淡的青。
“娘娘。”瓔珞在門檻外站定,福了福身子。
皇後從鏡子裏看見她,轉過身來。“來了?”
聲音有些啞。
瓔珞走過去,接過宮女手裏的梳子。“奴婢伺候娘娘梳頭。”
梳齒劃過發絲,一下,又一下。殿裏靜得很,隻有梳頭的聲音,還有香爐裏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袁春望待你可好?”皇後忽然問。
瓔珞的手頓了頓。
“好。”
“那就好。”皇後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本宮這樁婚事,賜得倉促。可思來想去,這是眼下最能護著你的法子。皇上那邊總得有個由頭,讓他斷了念想。”
“奴婢明白。”瓔珞的聲音很輕,“娘娘的恩典,奴婢一輩子記著。”
“什麼恩典不恩典的。”皇後歎了口氣,“是本宮欠你的。若不是你,本宮現在……”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瓔珞沒接這個話頭,隻專心梳頭。等把最後一縷頭發綰好,插上簪子,她才開口:“娘娘今日氣色好些了。”
“是嗎?”皇後摸了摸自己的臉,“夜裏還是做夢,總夢見站在角樓上,風大得很。”
“夢都是反的。”瓔珞說,“娘娘如今腳踏實地,再高的樓也上不去了。”
皇後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轉瞬就沒了。“你說得對。本宮得活著,好好地活著。有些人,還等著看本宮的笑話呢。”
她沒點名,但瓔珞心裏清楚。高貴妃,純妃,還有那些藏在暗處、巴不得長春宮倒台的人。
“明玉,”皇後喚了一聲,“去把昨兒內務府送來的賬本拿來。”
明玉應了聲,很快捧來一摞冊子。皇後接過來,翻開最上麵一本,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過。
“瓔珞,你來看。”
她指著其中一行。
“這是去歲重陽,各宮領的菊花數目。長春宮領了八十盆,儲秀宮領了一百二十盆。高貴妃倒是會挑時候,專揀皇上最愛的那幾個品種。”
瓔珞湊過去看。賬目記得清楚,一筆一筆,時間、物品、數目,分毫不差。
“娘娘想動內務府?”
“不動,本宮隻是要心裏有數。從前太糊塗,總覺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相安無事就好。現在想想,不是那麼回事。你退一步,人家就進一步,退到最後,連站的地方都沒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瓔珞聽出了裏頭那股勁兒。那是死過一回的人才會有的勁兒。
“娘娘打算怎麼做?”
“不急。”皇後把賬本推給她,“你先看看,記在心裏。往後這些事,本宮要你幫著打理。”
瓔珞一愣。“奴婢如今是外命婦,再插手宮務,怕是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皇後看著她,“本宮說合規矩,就合規矩。”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瓔珞垂下眼。
“是。”
她翻開賬本,一頁一頁看下去。數字密密麻麻,像一張網,把整個後宮都罩在裏頭。
誰多領了一匹緞子,誰少支了十兩銀子,誰在什麼時候、以什麼名目,從內務府搬走了什麼東西全都在這張網裏。
看到一半,外頭傳來腳步聲。小太監在簾子外稟報:“娘娘,高貴妃來了,說是有事要稟。”
皇後和瓔珞對視一眼。
“請進來吧。”皇後說。
簾子一挑,高貴妃進來了。她今日穿了身桃紅色的旗裝,頭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走起路來環佩叮當,滿屋子都是她的香氣。
“給皇後娘娘請安。”她福了福身子,眼睛卻往瓔珞身上瞟,“喲,這不是新嫁娘嗎?這麼早就進宮來了,不在府裏陪著袁公公?”
話裏帶刺,紮得人耳朵疼。
瓔珞放下賬本,起身行禮。“給貴妃娘娘請安。”
“免了免了。”高貴妃擺擺手,自顧自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本宮今日來,是有件要緊事要跟皇後娘娘商量。”
皇後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什麼事?”
“下個月不是皇上萬壽嗎?”高貴妃笑吟吟的,“內務府擬了個單子,說是要辦場大戲,請京城裏最好的戲班子進宮。本宮瞧著,這銀子花得有些多了。如今國庫不豐,咱們後宮也該節儉些,您說是不是?”
皇後沒說話,隻慢慢喝茶。
高貴妃接著說:“依本宮看,戲就不必請了,咱們宮裏自己人湊個趣兒,唱幾段也就罷了。省下的銀子,還能給皇上添些實用的壽禮。”
“貴妃有心了。”皇後放下茶盞,“隻是皇上愛聽戲,這是滿宮裏都知道的事。萬壽節不請戲班子,怕掃了皇上的興。”
“哎喲,娘娘這話說的。”高貴妃拿帕子掩著嘴笑,“皇上是明君,豈會在意這些虛禮?再說了,咱們姐妹幾個誰不會唱兩句?純妃的昆曲,嫻妃的弋陽腔,那可都是一絕。本宮雖不才,也能湊個數。皇後娘娘您……”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睛在皇後臉上轉了一圈。
皇後身子還沒好全,嗓子也啞著,自然唱不了。
這是明擺著要讓她難堪。
瓔珞忽然開口:“貴妃娘娘思慮周全,奴婢聽著都覺得在理。”
高貴妃挑眉看她。“哦?你也這麼覺得?”
“是。”瓔珞笑了笑,“不過奴婢有個更好的主意,既能讓皇上盡興,又能給宮裏省銀子。”
“你說說看。”
“戲班子照請,但不請京城的。”瓔珞說。
“奴婢聽說,蘇州有個”慶春班”,唱的是水磨腔,班子不大,價錢卻隻有京城戲班的三成。他們班主一直想進京,苦於沒有門路。若是娘娘肯給這個機會,他們必定感恩戴德,使出渾身解數來唱。皇上聽了新鮮,銀子也省了,豈不兩全其美?”
高貴妃臉上的笑僵了僵。
她本意是要壓皇後一頭,順便顯擺自己節儉懂事。可瓔珞這麼一說,倒顯得她隻顧著省錢,沒替皇上著想。
“蘇州的班子……”高貴妃斟酌著詞句,“怕是規矩上不如京城的周全。萬一出了岔子,誰擔待得起?”
“貴妃娘娘多慮了。”瓔珞語氣恭敬,“慶春班雖在蘇州,可班主是京城出去的,從前在宮裏當過差,最懂規矩。再說了,有內務府盯著,能出什麼岔子?”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是娘娘不放心,奴婢可以親自去盯著。橫豎奴婢如今住在宮外,來往也方便。”
這話把高貴妃的後路全堵死了。
答應吧,顯得自己小氣;不答應吧,又顯得自己故意刁難。
皇後這時候才開口:“瓔珞這主意不錯。貴妃,你覺得呢?”
高貴妃咬了咬牙,擠出一個笑。“既然皇後娘娘覺得好,那自然是好的。本宮也是為宮裏著想,既然有更好的法子,那便依瓔珞姑娘說的辦。”
“那就這麼定了。”皇後點點頭,“瓔珞,這事交給你去辦。需要支銀子,直接去內務府領對牌。”
“是。”
高貴妃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不痛不癢的閑話,便起身告辭了。她走的時候,步子邁得比來時急,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皇後才長長舒了口氣。
“你從哪兒聽來的慶春班?”她問瓔珞。
瓔珞笑了笑。“奴婢瞎編的。”
皇後一愣,隨即也笑了。
“你這丫頭。”
“不過蘇州確實有幾個不錯的戲班子,奴婢回頭打聽打聽,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瓔珞說,“高貴妃今日來,明麵上是說節儉,實則是想壓娘娘一頭。她料定娘娘身子未愈,唱不了戲,便想借此顯擺自己。奴婢偏不讓她如意。”
皇後看著她,眼神複雜。“你如今嫁了人,性子倒比從前更厲害了。”
“不是厲害,”瓔珞垂下眼。“是看明白了。這宮裏,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萬丈懸崖。娘娘退不得,奴婢也退不得。”
殿裏又靜下來。香爐裏的煙嫋嫋上升,在晨光裏打著旋兒。
過了好一會兒,皇後才輕聲說:“你去吧。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府歇著。”
瓔珞福了福身子,退出殿外。
明玉送她到宮門口,小聲說:“你剛才沒瞧見高貴妃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可解氣了。”
“這才剛開始。”瓔珞說,“往後有的是硬仗要打。你好好伺候娘娘,有什麼事,隨時遞消息給我。”
“我知道。”明玉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傅恒大人前兒來過了,問起你。”
瓔珞腳步一頓。
“他說什麼了?”
“也沒說什麼,就是問問你過得好不好。”明玉看著她,“瓔珞,傅恒大人他心裏還惦記著你。”
瓔珞沒接話。宮牆的影子斜斜地壓過來,把她整個人都罩在裏頭。
“替我帶句話給他,”她最後說,“就說我很好,讓他不必掛心。”
說完,她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快,像是要逃離什麼。
馬車還在神武門外等著。車夫見她出來,趕緊放下腳凳。
“夫人,回府嗎?”
瓔珞點點頭,鑽進車裏。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光。
她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高貴妃那張假笑的臉,一會兒是皇後瘦削的肩膀,一會兒又是傅恒那雙總是含著擔憂的眼睛。
最後定格在袁春望身上。他站在晨霧裏,衣角翻飛,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
他說,在外頭,咱們是夫妻;關起門來,你還是我妹妹。
妹妹。
瓔珞扯了扯嘴角。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怎麼聽都透著股諷刺。
馬車在袁府門口停下。瓔珞下車,抬頭看了看門楣。黑漆大門,銅環鋥亮,匾額上“袁府”兩個金字在夕陽裏泛著光。
這是皇後賜的宅子,三進三出,不算大,但處處透著精致,院子裏種了兩棵海棠,這會兒還沒開花,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管家迎出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兒,姓趙,說話時總弓著腰。
“夫人回來了。”趙管家接過她手裏的鬥篷,“爺在書房,吩咐說等夫人回來,請您過去一趟。”
瓔珞腳步沒停。
“知道了。”
她沒回東廂,徑直往西邊去。書房在第二進院子的東南角,窗子開著,能看見裏頭亮著燈。
袁春望坐在書案後頭,手裏拿著本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回來了?”他放下書,臉上又掛起那種溫和的笑,“宮裏怎麼樣?”
“還好。”瓔珞在門口站定,沒往裏走,“春望哥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袁春望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咱們現在是夫妻,妹妹總這麼見外,叫外人看了,該說閑話了。”
他靠得近,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混著一點藥草味。
瓔珞往後退了半步。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