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00 更新時間：26-03-19 14:07
殿裏的安息香燒到了第三炷。
富察皇後從妝台前轉過身，目光落在瓔珞臉上，一寸一寸地看，像在驗看一件瓷器有沒有磕碰。銅鏡裏映出她半張臉，脂粉還沒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
“他待你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瓔珞垂著眼，手指在袖口那圈磨毛的銀線上輕輕撚了撚。“春望哥……待我很好。”
“很好？”皇後重複了一遍，聲音輕輕的，聽不出情緒，“怎麼個好法？”
瓔珞抬起頭，對上鏡子裏那雙眼睛。皇後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她忽然想起三日前，也是在這間殿裏，皇後握著她的手說：“瓔珞，本宮給你尋個歸宿。”
那時她以為皇後說的是傅恒。
“衣裳備了十二套，四季各三套。”瓔珞開口，聲音平穩，“吃食用度都按府裏女主人的份例，下人們也恭敬。昨兒夜裏……”
她頓了頓。
“昨兒夜裏怎麼了？”皇後問。
“沒怎麼。”瓔珞笑了笑，“春望哥說，在外頭咱們是夫妻，關起門來，我還是他妹妹。”
殿裏靜了一瞬。
香爐裏的煙細細地往上飄，在晨光裏扭成一道彎彎的線。皇後盯著那煙看了會兒，忽然也笑了，笑意很淡，像水麵上的漣漪，一晃就沒了。
“他倒是個明白人。”皇後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半扇窗。外頭的晨霧湧進來，帶著濕漉漉的涼意，“可這明白，能明白多久？”
瓔珞沒接話。
“本宮昨日見了皇上。”皇後背對著她，聲音從窗口飄過來，有些模糊，“皇上問起你。”
瓔珞的手指緊了緊。
“問什麼？”
“問你在袁府住得慣不慣，問袁春望待你好不好。”皇後轉過身，晨光在她臉上鍍了層薄薄的金邊，“本宮說，好得很，新婚夫婦，蜜裏調油。”
她走回妝台前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著長發。銅鏡裏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
“皇上聽了，沒說話。”皇後放下梳子，“隻讓李玉送了兩匹蘇州進貢的雲錦過來，說是賞你的新婚賀禮。”
瓔珞的呼吸滯了滯。
雲錦。那是宮裏妃嬪才用得上的料子。
“娘娘替我收下了？”瓔珞問。
“收下了。”皇後從妝匣裏取出一支金簪，在手裏轉了轉，“本宮若是不收，皇上該疑心本宮與你串通一氣，故意冷落他的心意。”
她把金簪插進發髻，對著鏡子照了照，又拔出來，換了一支更素淨的銀簪。
“那兩匹雲錦，本宮讓人收在庫房裏了。”皇後說，“等你回去時帶上。袁春望若是問起，你就說是本宮賞的。”
瓔珞垂下眼。“謝娘娘。”
“謝什麼。”皇後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那手指冰涼，碰在頸側的皮膚上，激得瓔珞微微一顫。
“瓔珞，”皇後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本宮能救你一次，不能救你一輩子。往後的路，你得自己走。”
殿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明玉的聲音隔著門簾響起來：“娘娘，高貴妃來了，說是有要事稟報。”
皇後收回手，臉上的神色瞬間恢複了往日的端莊。“讓她在前殿等著。”
“是。”
腳步聲又遠了。
皇後看了瓔珞一眼。“你先去後頭避一避。高氏這個時候來，多半是衝著你。”
瓔珞退到屏風後頭。那屏風是紫檀木的，上頭繡著百鳥朝鳳，針腳細密，鳥兒的眼睛用金線勾了邊，在昏暗的光線裏幽幽地亮著。她從縫隙裏往外看，能看見前殿的一角。
高貴妃進來時，身上那件絳紅色織金緞子旗袍晃得人眼暈。她沒行禮，徑直走到皇後跟前，下巴抬得高高的。
“給皇後娘娘請安。”聲音拖得長長的，像在唱戲。
皇後坐在主位上，手裏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免了。貴妃這麼早過來，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大事。”高貴妃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翹起蘭花指，理了理鬢邊的珠花，“就是昨兒夜裏，臣妾宮裏丟了一樣東西。”
“哦？”皇後放下茶盞，“什麼東西？”
“一支金鑲玉的簪子。”高貴妃說著，眼睛往殿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屏風的方向，“是皇上上個月賞的，臣妾寶貝得很。誰知昨兒夜裏就不見了，找了一晚上也沒找著。”
屏風後頭，瓔珞的呼吸頓了頓。
“丟了東西，該去內務府報備。”皇後的聲音依舊平穩，“來長春宮做什麼？”
“內務府那幫奴才，辦事拖拖拉拉的，臣妾信不過。”高貴妃笑了笑，那笑意沒到眼底，“倒是聽說，皇後娘娘宮裏從前有個宮女，最擅長找東西。叫什麼來著……魏瓔珞？”
殿裏靜了一瞬。
皇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水麵上的浮葉。“瓔珞已經出宮了，貴妃不知道？”
“知道，怎麼不知道。”高貴妃拖長了調子，“皇後娘娘親自賜的婚，嫁的還是禦前得臉的袁公公。這麼大的喜事，闔宮上下誰不知道？”
她頓了頓，身子往前傾了傾。
“可臣妾聽說，魏瓔珞今兒一早就進宮了。”高貴妃的眼睛盯著皇後，“這會兒，應該還在長春宮吧？”
皇後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敲了敲。
“貴妃的消息倒是靈通。”
“不敢。”高貴妃坐直身子，臉上的笑收了幾分，“臣妾隻是覺得，既然人來了，不如請她幫個忙。畢竟從前在宮裏時，她就最會找東西，連愉貴人那對耳墜子都能從池塘裏撈出來。”
屏風後頭，瓔珞的手心出了層薄汗。
高貴妃這是要逼她現身。
若是從前，她大可以大大方方走出去，行個禮，說幾句漂亮話，再推說自己已經出宮，不便插手宮務。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是袁春望的妻子，是宮外的人。一個外命婦，大清早出現在皇後宮裏，傳出去就是天大的把柄。
皇後會怎麼答？
瓔珞從縫隙裏看出去，看見皇後慢慢放下茶盞，抬起眼，目光落在高貴妃臉上。
“貴妃說得對。”皇後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瓔珞確實在。”
高貴妃的眼睛亮了亮。
“不過，”皇後話鋒一轉，“她如今是袁夫人，不是長春宮的宮女。貴妃要請她幫忙，得按外命婦的規矩來。”
“什麼規矩？”
“遞帖子，約時辰，正正經經地請。”皇後站起身，走到高貴妃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貴妃若是著急，本宮可以代你傳個話。但見與不見，得看瓔珞自己的意思。”
高貴妃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沒想到皇後會這麼答。按規矩，外命婦進宮拜見後妃，確實要遞帖子、約時辰。可那都是明麵上的客套，誰還真按這個來？
皇後這是要拿規矩壓她。
“娘娘說笑了。”高貴妃也站起身，臉上的神色冷了下來，“臣妾不過丟了一支簪子，哪敢勞動袁夫人大駕。”
“那就好。”皇後點點頭，“明玉，送貴妃出去。”
明玉從外頭進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高貴妃盯著皇後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亂顫。“臣妾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目光在屏風上停留了一瞬。
“對了，”她說，“臣妾差點忘了。昨兒皇上賞了魏瓔珞兩匹雲錦，臣妾宮裏也得了兩匹。若是袁夫人得空，不妨來臣妾宮裏坐坐，咱們一起瞧瞧料子，比比花色。”
說完，她扶著宮女的手，嫋嫋婷婷地走了。
殿裏又靜下來。
瓔珞從屏風後頭走出來，看見皇後還站在原地，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起伏。
“娘娘……”
“她知道了。”皇後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冷得像冰，“皇上賞你雲錦的事，她知道了。”
瓔珞沒說話。
她知道皇後在擔心什麼。高貴妃今日這一出，看似是針對她，實則是衝著皇後來的。那支“丟失”的金鑲玉簪子，那兩匹“恰好”也得到的雲錦，都是在告訴皇後：你宮裏的事，我都知道。你護著的人，我也能動。
“你先回去。”皇後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漸漸散去的晨霧，“這幾日不必進宮了。”
“娘娘……”
“聽話。”皇後打斷她，聲音裏透出疲憊，“高氏既然盯上你了，你再進宮就是給她遞刀子。在府裏好好待著，等這陣風頭過去。”
瓔珞咬了咬嘴唇。“那娘娘這邊……”
“本宮是皇後。”皇後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往日那種溫和而疏離的笑，“她再囂張，也不敢明著動本宮。去吧。”
瓔珞跪下行禮，起身時看見皇後眼下的青影又深了些。她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轉身退出殿外。
明玉在廊下等著，手裏提著個包袱。“娘娘讓給你的。”
瓔珞接過來，沉甸甸的，是那兩匹雲錦。
“還有這個。”明玉又從袖子裏掏出個小瓷瓶，塞進她手裏，“安神香。娘娘說你夜裏睡不踏實，點上這個能好些。”
瓔珞握著瓷瓶，瓶身還帶著明玉的體溫。“替我謝謝娘娘。”
“謝什麼。”明玉歎了口氣，壓低聲音，“你自己當心些。高貴妃那人，睚眥必報，今日沒討著好，往後肯定還要找麻煩。”
“我知道。”
瓔珞把瓷瓶收進袖袋，提著包袱往外走。晨霧已經散了，陽光從雲層裏漏下來，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亮得刺眼。
她走到神武門，守門的太監還是早上那個，見她出來，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袁夫人慢走。”
聲音裏帶著幾分討好。
瓔珞點點頭，沒說話。她知道這聲“袁夫人”不是衝她，是衝袁春望。禦前得臉的太監，哪怕娶了個宮女，在這些奴才眼裏也是半個主子。
馬車等在門外，還是早上那輛。車夫見她出來，忙放下腳凳。
“夫人請。”
瓔珞上了車，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頭的目光。她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腦子裏亂糟糟的。
高貴妃的話在耳邊回響。
“皇上賞了魏瓔珞兩匹雲錦……”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是真的念著舊情，還是故意做給誰看？若是前者，她該慶幸還是該害怕？若是後者，他想做給誰看？皇後？高貴妃？還是……
袁春望？
馬車忽然停了。
瓔珞睜開眼，聽見外頭車夫的聲音：“夫人，到了。”
她掀開車簾，看見袁府那兩扇朱漆大門敞開著，袁春望站在門檻裏頭，身上換了件月白色的長衫，手裏拿著把折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見她下車，他收起扇子，迎上來。
“回來了？”他接過她手裏的包袱，掂了掂，“皇後娘娘賞的？”
“嗯。”瓔珞應了一聲，跟著他往裏走。
府裏很靜，下人們都低著頭做事，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袁春望領著她穿過前院，進了正廳，把包袱放在桌上。
“打開看看？”他看著她。
瓔珞沒動。“兩匹雲錦，皇上賞的，皇後娘娘轉交。”
袁春望搖扇子的手頓了頓。
“皇上賞的？”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什麼名目？”
“新婚賀禮。”
“哦。”袁春望點點頭，打開包袱。裏頭果然是兩匹雲錦，一匹是雨過天青色，一匹是海棠紅色，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他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尖在錦緞上輕輕劃過。
“蘇州織造今年進貢的雲錦，統共二十匹。”他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皇後娘娘得了六匹，高貴妃四匹，純妃、嫻妃各兩匹，餘下的賞了宗室福晉。”
瓔珞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皇上賞你兩匹，”袁春望抬起頭，看著她，“這是把你當妃嬪賞了。”
廳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瓔珞迎上他的目光。“春望哥若覺得不妥，我明日就送回去。”
“送回去？”袁春望笑了，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沒到眼底，“皇上賞的東西，哪有送回去的道理。收著吧，改日裁了做衣裳，穿給皇上看。”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瓔珞卻聽出了裏頭的刺。
“春望哥……”
“對了，”袁春望打斷她，從袖子裏掏出個東西，放在桌上，“這個給你。”
是個巴掌大的錦盒，黑漆描金，上頭刻著纏枝蓮紋。
瓔珞沒動。“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她打開盒子，裏頭是支金簪。簪頭做成蝴蝶形狀，翅膀薄如蟬翼，上頭鑲著細碎的寶石，在光下一晃，流光溢彩。
“早上路過寶華樓，看著好看，就買了。”袁春望拿起簪子，在她發髻上比了比，“比你從前戴的那些銀簪子強。”
瓔珞往後退了半步。“太貴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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