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之上,春望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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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章節字數:4140  更新時間:26-03-27 0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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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瓔珞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茶是剛沏的,燙得很,那股熱氣順著瓷壁透過來,燙得她指尖發麻。

    她沒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些,好像這樣就能把心裏那點慌給壓下去。

    皇後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知道了。你去回話,就說本宮身子還沒好利索,怕過了病氣給皇上,過幾日再去請安。”

    “是。”

    明玉退出去,殿裏又靜下來。安息香燒到了第五炷,青煙細細的,在銅鏡前打了個旋兒,散了。

    皇後看向瓔珞:“聽見了?”

    “聽見了。”

    “皇上心裏還惦記著你。”皇後頓了頓,“春望知道嗎?”

    瓔珞搖頭:“奴婢沒提。”

    “不提是對的。”皇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天陰著,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那個人,心思重。你提了,他麵上不說什麼,心裏指不定怎麼想。”

    “奴婢明白。”

    “你明白什麼?”皇後轉過身,看著她,“瓔珞,本宮問你,你當真明白?”

    瓔珞抬起頭。

    皇後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能照見人心底最暗的角落。

    瓔珞在那雙眼睛裏看見自己,小小的,縮成一團,像個沒處躲的耗子。

    “娘娘。”

    “本宮賜婚,原是想護著你。”皇後走回來,在她麵前站定,“可如今看來,這婚賜得對不對,本宮心裏也沒底了。”

    瓔珞手裏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落在手背上,燙出個紅印子。

    “娘娘何出此言?”

    “春望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皇後坐下來,手指在妝台上輕輕敲著。“本宮這些日子冷眼瞧著,他待你,好是好,可那好裏頭,總透著股不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法?”

    “說不上來。”皇後搖頭,“就像……就像養了隻雀兒,金籠子給備著,玉食水給供著,可那籠子的門,從來不開。”

    瓔珞沒說話。

    她想起昨兒夜裏,袁春望從外頭回來,身上帶著酒氣。

    不是喝多了的那種酒氣,是淡淡的,像是從哪個宴席上沾回來的。他進門,看見她坐在燈下繡帕子,就站在那兒看,看了好一會兒。

    “繡的什麼?”他問。

    “海棠。”瓔珞頭也沒抬。

    “海棠好。”他走過來,俯身看她手裏的針線,“宮裏頭的海棠,開得最豔。”

    他那句話說得輕,可瓔珞聽出了別的意思。宮裏頭的海棠,開得最豔——可那海棠再豔,也是宮牆裏頭的,出不去。

    “春望哥今兒去哪了?”她隨口問。

    “和親王那兒坐了坐。”袁春望直起身,走到窗邊,“弘晝王爺請吃酒,推不掉。”

    “和親王?”瓔珞手裏的針頓了頓。

    “嗯。”袁春望轉過身,背對著光,臉上表情看不真切。“王爺愛熱鬧,常請些人去府上說話。我如今有了差事,又成了家,他也願意抬舉。”

    “抬舉是好事。”瓔珞把針別在帕子上,“隻是春望哥,和親王那個人。”

    “怎麼了?”

    “沒什麼。”瓔珞笑了笑,“就是聽說,王爺性子荒唐,行事沒個章法。春望哥和他來往,仔細些好。”.

    袁春望沒接話。他在窗邊站了會兒,忽然說:“瓔珞,你記不記得,咱們剛認識那會兒?”

    “記得。”

    “那會兒你在辛者庫洗衣裳,手凍得通紅。”他聲音低下去,“我瞧見了,心裏疼。”

    瓔珞抬起頭。

    袁春望還站在窗邊,外頭的月光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那會兒我就想,等以後有了本事,一定不讓你再受那種苦。”他轉過身,朝她走過來,“如今我有了差事,有了府邸,有了你。瓔珞,你說,我算不算有本事了?”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塊冰。

    “春望哥一直都有本事。”瓔珞說。

    “那你說,”他看著她,眼睛在燭光裏亮得嚇人,“我能不能護得住你?”

    “瓔珞?”

    皇後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拽出來。

    瓔珞回過神,發現手裏的茶杯已經涼了。

    “想什麼呢?”皇後問。

    “沒什麼。”瓔珞把茶杯放下,“就是想起昨兒夜裏,春望哥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我,他能不能護得住我。”

    皇後笑了,那笑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怎麼答的?”

    “我說,春望哥一直都有本事。”

    “答得好。”皇後點頭,“可瓔珞,你心裏當真這麼想?”

    殿裏又靜下來。

    外頭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啦嘩啦響。要下雨了。

    “娘娘,”瓔珞忽然開口,“奴婢有件事,想求娘娘。”

    “你說。”

    “奴婢想出宮一趟。”

    皇後挑眉:“出宮?去哪?”

    “去傅恒大人府上。”瓔珞說,“爾晴姐姐前兒遞了帖子,說身子不適,想請我過去說說話。”

    皇後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爾晴?”皇後慢慢重複這個名字。“她找你做什麼?”

    “帖子是這麼寫的,說身子不適,心裏悶,想找人說說話。”瓔珞垂下眼,“奴婢想著,畢竟姐妹一場,她既然開了口,不去不好。”

    “姐妹一場。”皇後冷笑,“她當初怎麼對你的,你忘了?”

    “沒忘。”

    “那你還去?”

    “正因為沒忘,才更要去。”瓔珞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娘娘,爾晴那個人,您比我清楚。她不會平白無故找我,既然找了,必定有事。”

    “什麼事?”

    “奴婢不知道。”瓔珞搖頭,“可奴婢想知道。”

    皇後不說話了。她站起身,在殿裏踱了幾步,裙擺掃過青磚地麵,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春望知道嗎?”她問。

    “還沒說。”

    “他若知道了,必定不讓你去。”

    “所以奴婢才來求娘娘。”瓔珞也站起來,走到皇後麵前,跪下,“娘娘給個恩典,準奴婢出宮一趟。奴婢保證,日落前一定回來。”

    皇後低頭看她。

    瓔珞跪得筆直,頭卻低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那脖頸細得很,好像一掐就能斷。

    “起來吧。”皇後歎了口氣,“本宮準了。”

    “謝娘娘。”

    “不過,”皇後扶她起來,“你得答應本宮一件事。”

    “娘娘請說。”

    “帶上明玉,讓她陪你去。有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

    瓔珞愣了一下。

    “娘娘。”

    “本宮知道你在想什麼。”皇後打斷她。

    “你覺得明玉嘴快,藏不住事。可瓔珞,有時候,嘴快的人反而安全。她心裏想什麼,臉上就寫什麼,比那些心裏一套臉上又是一套的人,強多了。”

    瓔珞想了想,點頭:“奴婢聽娘娘的。”

    “還有,”皇後走到妝台前,從抽屜裏取出個小荷包,遞給她,“這個你拿著。”

    瓔珞接過,打開一看,裏頭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銀子是給你打點用的。”皇後說,“那張紙,你收好。萬一有什麼事,拿出來,或許能保你一命。”

    瓔珞心頭一跳:“娘娘,這是……”

    “別問。”皇後擺擺手,“收好就是。”

    從長春宮出來,天已經陰透了。烏雲壓得低低的,風裏帶著濕氣,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明玉跟在她身邊,一路走一路嘀咕:“瓔珞,你真要去啊?爾晴那個人,我可信不過。上回在禦花園碰見,她看我的眼神,冷颼颼的,跟刀子似的。”

    “我知道。”瓔珞說,“可正因為信不過,才更要去看看。”

    “看什麼?”

    “看她到底想幹什麼。”

    明玉撇撇嘴:“還能幹什麼,無非是見不得你好唄。你如今嫁了人,雖說嫁的是個太監,可好歹是皇後娘娘賜的婚,有體麵。她呢?嫁了傅恒大人,聽著風光,可傅恒大人心裏沒她,這日子能好過到哪去?”

    瓔珞腳步頓了頓。

    “明玉。”

    “嗯?”

    “這種話,以後別說了。”

    “為什麼?”明玉不服氣。

    “我說的是實話。傅恒大人心裏裝著誰,全紫禁城誰不知道?爾晴嫁過去,那就是守活寡。她心裏能痛快?”

    瓔珞沒接話。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雪地裏,傅恒把鬥篷披在她身上。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差點掉眼淚。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如今她嫁了人,他也娶了妻。兩條路,早就岔開了。

    “走吧。”瓔珞說,“車備好了嗎?”

    “備好了,在神武門外等著呢。”明玉說,“不過瓔珞,咱們就這麼出去,袁公公那邊。”

    “娘娘準了,他還能說什麼?”瓔珞笑了笑,那笑裏帶著點說不出的味道,“再說了,我是去傅恒大人府上,又不是去別處。他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明玉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兩人走到神武門,守門的侍衛驗了腰牌,放她們出去。

    門外果然停著輛青帷小車,車夫是個麵生的太監,見她們出來,忙跳下車轅行禮。

    “給姑娘請安。”

    “起來吧。”瓔珞上了車,明玉也跟著鑽進去。

    車簾放下,車子動了。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明玉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看了會兒,忽然說:“瓔珞,你看那邊。”

    “什麼?”

    “那個人。”明玉壓低聲音,“是不是袁公公?”

    瓔珞心頭一跳,湊過去看。

    街對麵,茶樓二樓的窗邊,坐著個人。青灰色的長衫,側著臉,正在喝茶。那側影,那姿態,不是袁春望是誰?

    他怎麼會在這兒?

    瓔珞放下簾子,坐回去。

    “你看清了?”她問。

    “看清了,就是他。”明玉也坐回來,臉色有點白。

    “是不是知道咱們要出來,特意在這兒等著?”

    “不知道。”瓔珞說,“也許隻是巧合。”

    “哪有這麼巧的事。神武門外頭這麼多茶樓,他偏偏坐在正對著門的這一家,又偏偏讓咱們瞧見。瓔珞,你說他是不是……”

    “是什麼?”

    “是不是在盯著你?”

    瓔珞沒說話。

    她想起昨兒夜裏,袁春望握著她手時的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又冷得嚇人。

    “他能護得住你嗎?”

    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來。

    瓔珞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管他。”她說,“咱們去咱們的。”

    傅恒的府邸在城西,離紫禁城不算遠。車子走了約莫兩刻鍾,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

    門房是個老仆,見是宮裏的車,忙迎上來。

    “可是魏姑娘?”

    “是我,“爾晴姐姐可在?”

    “在的在的。”老仆躬身。

    “夫人吩咐了,魏姑娘來了,直接請到花廳去。夫人身子不適,在屋裏歇著,這就出來。”

    瓔珞點點頭,跟著他進去。

    府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青石板路掃得幹幹淨淨,兩旁種著些花草,這個時節,大多都謝了,隻有幾叢菊花還開著,黃燦燦的,在風裏搖。

    花廳在二進院,不大,布置得卻雅致。正中掛著一幅山水畫,兩邊是對聯,字寫得遒勁有力,一看就是傅恒的手筆。

    “魏姑娘稍坐,夫人這就來。”老仆奉上茶,退了出去。

    明玉湊過來,小聲說:“這府裏怎麼這麼靜?連個走動的人都沒有。”

    “傅恒大人不在家,自然靜些。”瓔珞說。

    “你怎麼知道?”

    “猜的。”瓔珞端起茶,抿了一口,“他若在家,爾晴不會這個時辰請我過來。”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簾子一掀,爾晴走了進來。

    她穿著件藕荷色的褂子,頭發鬆鬆挽著,臉上脂粉未施,看著確實有幾分病容。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是淬了毒。

    “瓔珞來了。”爾晴笑了笑,那笑浮在臉上,沒進眼睛。

    “我還當你不會來呢。”

    “姐姐相請,我怎麼能不來。”瓔珞起身,“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時好時壞的。”爾晴在對麵坐下,看了眼明玉,“明玉也來了?真是稀客。”

    明玉扯出個笑:“夫人。”

    “坐吧,都坐。”爾晴擺擺手,“別站著說話。”

    三人重新落座。丫鬟奉上茶點,又退了出去。

    花廳裏一時靜下來。

    爾晴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卻不喝。她眼睛看著茶湯,好像那茶湯裏有什麼特別好看的東西。

    “姐姐找我來,是有什麼事?”瓔珞先開了口。

    “也沒什麼大事。”爾晴放下茶盞,抬起頭。

    “就是心裏悶,想找人說說話。

    “這府裏太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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