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之上,春望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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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章節字數:4123  更新時間:26-03-31 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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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裏又靜下來。安息香燒到了底,最後一縷青煙散在空氣裏,留下滿屋子沉甸甸的香味。銅鏡裏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中間隔著三步遠,卻像隔了整條護城河。

    瓔珞握著茶杯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茶涼了,杯壁上的熱氣早就散幹淨,隻剩下一片濕漉漉的涼意,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裏鑽。

    “娘娘這話問得……”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奴婢夜裏睡得好不好,娘娘不是最清楚嗎?”

    皇後沒接話,隻是看著她。

    “昨兒夜裏下雨,長春宮的窗子沒關嚴,雨水打進來,濕了半塊地毯。”瓔珞把茶杯輕輕擱在桌上,瓷器碰著木頭,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守夜的宮女睡得沉,是奴婢起來關的窗。那時候醜時剛過,外頭的梆子敲了三下。”

    “前兒夜裏也是。”她繼續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永和宮那邊不知誰養的貓,叫了半宿。奴婢躺在床上數,一共叫了四十七聲。”

    皇後慢慢坐直了身子。

    “大前兒夜裏倒安靜。”瓔珞抬起眼,看向皇後,“可奴婢做了個夢,夢見還在繡坊當差,繡那幅百鳥朝鳳的屏風。針紮進手指頭,血珠子冒出來,染紅了一片孔雀羽毛。”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娘娘您說,奴婢這算睡得好,還是睡得不好?”

    皇後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外頭又傳來梆子聲,敲了四下。申時了。

    “明玉。”皇後忽然開口。

    明玉從門外進來,垂著手。

    “去把本宮那件銀狐皮大氅拿來。”

    “娘娘要出門?”

    “不出門。”皇後站起身,“瓔珞,陪本宮去禦花園走走。”

    瓔珞愣了一下。

    外頭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雪。這個時辰去禦花園,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但她沒問,隻是起身跟了上去。

    明玉取了銀狐皮大氅來,皇後自己係上帶子,又讓明玉給瓔珞也拿件厚鬥篷。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長春宮,沿著宮道往西走。

    風確實大,吹得鬥篷下擺獵獵作響。瓔珞低著頭,看著腳下青磚上的紋路,一道一道,像是誰用刀刻出來的。

    “本宮記得,你剛來長春宮那會兒,也是這樣的天。”皇後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那天下著雪,你跪在宮門外,說要求見本宮。”

    瓔珞腳步頓了頓。

    “那時候你多大?十五?十六?”

    “回娘娘,奴婢那年十六。”

    “十六。”皇後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十六歲的姑娘,膽子倒大,敢在雪地裏跪兩個時辰。”

    兩人走到禦花園的梅林邊。臘梅開得正好,黃澄澄的花苞綴在枝頭,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皇後在一株老梅樹下停住腳,伸手折了一枝,放在鼻尖聞了聞。

    “本宮那時候就想,這丫頭性子烈,像這梅花,看著嬌嫩,骨子裏硬得很。”她轉過身,把花枝遞給瓔珞,“可再硬的梅花,也得有土才能活。離了土,插在瓶子裏,再好看也活不過三天。”

    瓔珞接過花枝,指尖碰到花瓣,冰涼冰涼的。

    “娘娘……”

    “本宮賜婚,原是想給你找塊土。”皇後看著她,眼神很深,“春望那孩子,本宮瞧著對你上心,又是在禦前當差的,前程不會差。你嫁過去,雖說不是正兒八經的官家夫人,可好歹有個自己的窩,不用在宮裏看人臉色。”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可如今看來,本宮怕是錯了。”

    風更大了,吹得梅枝亂晃,花瓣落了一地。

    瓔珞捏著那枝梅花,指節泛白。

    “娘娘沒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是奴婢沒福氣。”

    “什麼福氣不福氣。”皇後忽然笑了,那笑裏帶著點苦,“這宮裏的人,哪個不是戴著鐐銬跳舞?本宮是,皇上是,你也是。區別隻在於,有的人鐐銬在腳上,有的人在心裏。”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瓔珞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沾的雪花。

    “瓔珞,你跟本宮說句實話。”皇後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春望待你,到底如何?”

    瓔珞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麼說?

    說袁春望待她極好,吃穿用度從無短缺,院子裏種的梅花都是她喜歡的品種,書房裏擺的硯台是她多看了一眼的?

    還是說他待她極壞,不許她單獨出門,不許她見傅恒,連她多看哪個侍衛一眼都要盤問半天?

    她說不出口。

    皇後看她不說話,歎了口氣。

    “本宮知道你有難處。”她轉過身,望著遠處的宮牆,“這宮裏的人,哪個不是戴著麵具過日子?可麵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了。本宮怕你……”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匆匆跑過來,在幾步外跪下:“啟稟皇後娘娘,皇上傳話,請您去養心殿一趟。”

    皇後皺了皺眉:“這個時辰?”

    “是。”小太監頭埋得更低,“皇上說,有要事相商。”

    皇後看了瓔珞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像是想說些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先回府吧。”她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今兒的話,出了禦花園就忘了。”

    瓔珞福了福身:“奴婢明白。”

    皇後帶著明玉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宮道盡頭。

    瓔珞站在原地,手裏還捏著那枝梅花。花瓣上的雪化了,濕漉漉的,沾了一手。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宮燈一盞盞亮起,才慢慢往外走。

    出宮的路很長,青磚鋪的宮道一眼望不到頭。兩旁的宮牆高聳,把天割成窄窄的一條。

    走到神武門時,雪終於落下來了。

    細密的雪花,一片一片,悄無聲息地往下飄。守門的侍衛認得她,沒多問就放了行。

    外頭的街道比宮裏熱鬧些,雖說是雪天,可攤販還沒收攤,熱氣騰騰的包子鋪前圍著幾個人,說話聲、吆喝聲混在一起,聽著竟有些陌生。

    瓔珞攏了攏鬥篷,埋頭往前走。

    府邸離宮門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了。朱紅的大門緊閉著,簷下掛著的燈籠在風裏晃,投下一片晃動的光。

    她抬手敲門,門很快開了,是個麵生的小廝。

    “夫人回來了。”小廝側身讓她進去,又探頭往外看了看,“老爺還沒回呢。”

    瓔珞“嗯”了一聲,沒多問。

    袁春望最近忙得很,常常天黑了才回府,有時候甚至徹夜不歸。問起來,隻說禦前差事多,皇上器重。

    她起初還信,後來就不問了。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正房的燈亮著,窗紙上映出個人影。

    瓔珞腳步頓了頓。

    不是袁春望。

    那影子瘦瘦高高的,背有些佝僂,手裏好像拿著什麼東西,正低頭看著。

    她推門進去。

    屋裏的人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是袁春望身邊的那個老太監,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公公。在宮裏待了三十多年,去年才放出宮,被袁春望接到府裏養老。

    “夫人回來了。”李公公放下手裏的東西,是個賬本,“老爺還沒回,讓老奴在這兒等您。”

    瓔珞解下鬥篷,掛在架子上:“有事?”

    “老爺吩咐,讓老奴把這個交給您。”李公公把賬本遞過來,“說是府裏這個月的開支,請您過目。”

    瓔珞接過賬本,隨手翻了翻。

    米麵糧油,布匹綢緞,下人月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楚。可翻到後麵幾頁,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筆支出,數目不小,用途卻隻寫了“雜項”兩個字。

    “這是什麼?”她指著那行字問。

    李公公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堆起笑:“這個啊,是老爺在外頭應酬的花銷。具體做什麼,老奴也不清楚。”

    “應酬?”瓔珞抬眼看他,“什麼應酬要花這麼多銀子?”

    “這……”李公公搓著手,“老爺的事兒,老奴不敢多問。”

    瓔珞沒再追問,合上賬本放在桌上。

    “老爺還說什麼了?”

    “老爺說,今兒晚上可能回得晚,讓您別等,先用飯。”李公公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說……讓您少出門,外頭天冷,仔細凍著。”

    瓔珞笑了笑,那笑意沒到眼底。

    “知道了。”

    李公公退了出去,屋裏又靜下來。

    瓔珞坐在桌前,盯著那本賬本看了很久。燭火跳了一下,爆出個燈花,噼啪一聲響。

    她伸手翻開賬本,找到那頁“雜項”,手指順著墨跡往下滑。

    不是一筆,是好幾筆。時間挨得很近,就在這個月月初。數目都不小,加起來夠尋常人家過好幾年。

    袁春望一個禦前太監,俸祿有限,哪來這麼多銀子?

    就算有,又花到哪裏去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書房外頭聽見他和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隻隱約聽見“王爺”、“南邊”、“貨”幾個字。

    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處處透著蹊蹺。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瓔珞合上賬本,起身去開門。

    袁春望站在門外,肩上落了一層雪,臉色有些白,不知是凍的還是累的。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瓔珞側身讓他進來,又去倒了杯熱茶。

    “怎麼這麼晚?”

    “皇上留了會兒。”袁春望接過茶,沒喝,握在手裏暖著,“你呢?在宮裏待了一天?”

    “嗯,陪娘娘說了會兒話。”

    “說什麼了?”

    瓔珞抬眼看他:“娘娘問,你待我好不好。”

    袁春望的手頓了頓,茶水晃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

    “你怎麼說?”

    “我說,你待我極好。”瓔珞笑了笑,“吃穿用度從無短缺,院子裏種的梅花都是我喜歡的,書房裏擺的硯台是我多看了一眼的。”

    袁春望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就這些?”

    “不然呢?”瓔珞轉身去鋪床,“你還想讓我說什麼?說你管我管得緊,不許我出門,不許我見人,連我多看哪個侍衛一眼都要盤問半天?”

    她背對著他,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袁春望放下茶杯,走到她身後。

    “瓔珞。”

    她沒回頭。

    “我管你,是因為在乎你。”他的手搭上她的肩,力道不輕不重,“這世道亂,外頭什麼人都有。你一個女子,又生得這樣,我若不護著些,出了事怎麼辦?”

    瓔珞轉過身,看著他。

    燭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眼睛深得很,像兩口井,望不到底。

    “春望哥。”她忽然叫了一聲,聲音很輕,“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

    袁春望愣了一下。

    “在辛者庫。”瓔珞繼續說,“我餓得頭暈眼花,你偷偷塞給我半個饅頭。那時候你跟我說,在這宮裏,要想活下去,就得學會低頭。”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

    “我學會了低頭,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說違心的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可我現在忽然想問問你,春望哥,你教會我這些,是為了讓我活下去,還是為了讓我活成你想要的樣子?”

    袁春望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瓔珞退後一步,拉開距離,“就是忽然覺得,這屋子有點悶,想出去透透氣。”

    她說著就要往外走。

    袁春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這麼晚了,去哪兒?”

    “就在院子裏走走。”

    “外頭下雪。”

    “我知道。”

    兩人僵持著,誰也沒鬆手。

    燭火又跳了一下,牆上的人影跟著晃。

    良久,袁春望先鬆了手。

    “去吧。”他的聲音有些疲憊,“別走遠。”

    瓔珞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雪下得更大了,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往下落。院子裏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她走到那株梅花樹下,仰起頭。

    花瓣上落了雪,黃白相間,在夜色裏看不真切。風一吹,雪沫子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屋裏傳來腳步聲,袁春望也出來了,站在廊下看著她。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誰也沒說話。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瓔珞肩上積了一層。她沒動,就那麼站著,像是要站成一尊雪人。

    不知過了多久,袁春望歎了口氣,轉身回屋,拿了件鬥篷出來。

    他走到她身後,把鬥篷披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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