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之上,春望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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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章節字數:4341  更新時間:26-04-03 0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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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後那句“本宮知道了”在長春宮的暖閣裏懸了很久,像一塊化不開的冰,硌在瓔珞心口。她沒再說話,隻是看著皇後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宮牆上的琉璃瓦蓋著一層薄薄的白,日光透進來,在皇後臉上投下一片淺淡的影。

    “你回去吧。”皇後背對著她,聲音很輕,“今日不必再來了。”

    瓔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她起身,膝蓋跪得有些發麻,行禮時身子晃了晃。

    “奴婢告退。”

    走出長春宮時,明玉正端著藥碗從廊下過來,兩人打了個照麵。明玉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別的什麼。瓔珞垂下眼,快步走過。

    宮道上的雪被掃到兩邊,中間露出青石板的路麵,濕漉漉的,映著天光。她走得很慢,腦子裏亂糟糟的。

    皇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信了她,還是不信?信了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自己在這兒揣測皇後的心思,像個真正的後宮婦人。

    快到神武門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回頭,那人卻追了上來。

    “魏姑娘留步。”

    是李玉的聲音。

    瓔珞停下腳步,轉身行禮:“李公公。”

    李玉臉上堆著笑,那笑卻浮在皮上,沒進眼睛裏。“皇上口諭,請魏姑娘去養心殿一趟。”

    她心裏咯噔一下。

    “現在?”

    “現在。”李玉側身讓開半步,“姑娘請吧。”

    養心殿裏炭火燒得旺,一進門熱氣就撲過來。皇帝坐在炕上,手裏拿著一本折子,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

    瓔珞跪下行禮:“奴婢給皇上請安。”

    皇帝沒叫起。折子翻過一頁,紙頁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殿裏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皇後今日召你,說了什麼?”

    瓔珞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回皇上,皇後娘娘問了奴婢一些家常話,囑咐奴婢好生伺候夫君。”

    “夫君?”皇帝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什麼溫度,“你倒是叫得順口。”

    她沒接話。

    “抬起頭來。”

    瓔珞慢慢直起身子,視線垂著,隻看到皇帝明黃色的袍角。

    “朕聽說,袁春望最近常往和親王府跑。”皇帝放下折子,端起茶盞,用蓋子慢慢撇著浮沫,“你知道這事嗎?”

    她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回皇上,夫君在外頭的事,奴婢從不過問。”

    “不過問?”皇帝看著她,“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日日往一個荒唐王爺府上跑,你也不過問?”

    “夫君說,是和親王殿下有些古玩上的事要請教。”瓔珞的聲音很穩,“奴婢不懂這些,問了也是白問。”

    皇帝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幾乎要撐不住。

    “你倒是賢惠。”他終於說,語氣聽不出是讚是諷,“起來吧。”

    瓔珞謝恩起身,膝蓋有些發軟。

    “朕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你去辦。”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過幾日是太後的壽辰,宮裏要辦宴。皇後身子還沒好利索,純妃又懷著身孕,嫻妃一個人忙不過來。你進宮來幫著打點打點。”

    她愣住了。

    “皇上,這不合規矩。”瓔珞低下頭,“奴婢已經出宮,再插手宮裏頭的事,怕惹人閑話。”

    “規矩?”皇帝笑了,“朕說的話,就是規矩。皇後也點了頭,說你機靈,辦事妥帖。怎麼,你不願意?”

    最後那句話問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壓下來。

    瓔珞跪下去:“奴婢不敢。隻是……夫君那邊……”

    “袁春望那兒,朕自會派人去說。”皇帝擺擺手,“你明日就進宮來,住在長春宮偏殿。宴席辦完之前,不必回府。”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

    這是要把她扣在宮裏。

    “皇上……”她還想再說,皇帝已經拿起另一本折子,不再看她。

    “退下吧。”

    從養心殿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宮燈一盞盞亮起來,在雪地上投下昏黃的光。瓔珞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神武門。袁府的馬車等在宮門外,車夫見她出來,忙放下腳凳。

    她鑽進車裏,簾子放下的瞬間,整個人癱軟在座位上。

    皇帝要她進宮。太後壽宴是個幌子,真正的用意是什麼?監視皇後?試探她?還是牽製袁春望?

    馬車顛簸著往前走,車廂裏很暗,隻有外頭燈籠的光偶爾透進來,一晃一晃的。她閉上眼,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回到袁府時,天已經黑透了。門房提著燈籠迎出來,說老爺在書房等她。

    瓔珞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朝書房走去。

    書房裏點著燈,袁春望坐在書案後頭,手裏拿著一卷賬冊。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回來了。”他說。

    “嗯。”瓔珞走到他對麵坐下,丫鬟端上熱茶,她捧在手裏,指尖還是冰的。

    “皇後娘娘身子可好?”

    “好些了。”瓔珞抿了口茶,“皇上今日召我去養心殿。”

    袁春望翻賬冊的手頓了頓:“哦?說什麼了?”

    “說過幾日太後壽宴,要我進宮幫忙打點。”瓔珞看著他的眼睛,“宴席辦完之前,住在長春宮偏殿,不必回府。”

    書房裏靜了一瞬。

    袁春望放下賬冊,身子往後靠了靠,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皇上這是不放心你。”他慢慢說,“還是不放心我?”

    “有區別嗎?”瓔珞反問。

    他笑了,那笑裏沒什麼溫度:“自然有。不放心你,是怕你在外頭惹事。不放心我……”他頓了頓,“是怕我在外頭惹事。”

    瓔珞沒接話,隻是看著茶杯裏浮沉的茶葉。

    “你答應了?”袁春望問。

    “皇上的口諭,我能不答應嗎?”

    “也是。”他點點頭,重新拿起賬冊,“那就去吧。宮裏規矩多,你自己當心。”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瓔珞心裏那股火忽然就竄了上來。

    “你就不問問我,皇上還說了什麼?”

    袁春望抬眼:“還說了什麼?”

    “他問我,你最近是不是常往和親王府跑。”

    翻賬冊的聲音停了。

    書房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噼啪聲。

    “你怎麼回的?”袁春望的聲音很平靜。

    “我說,夫君說那是和親王殿下有些古玩上的事要請教,我不懂,從不過問。”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答得好。”

    那笑裏有些別的東西,瓔珞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所以,”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你到底在和親王府做什麼?”

    袁春望合上賬冊,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麼也看不見。

    “瓔珞,”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已經知道了。”她也站起來,“皇上知道了,皇後恐怕也知道了。袁春望,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轉過身,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我想幹什麼?”他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裏帶著點癲狂的意味,“我想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代價?”瓔珞盯著他,“誰的代價?愛新覺羅家的代價?”

    袁春望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瘋了。”瓔珞往後退了一步,“那是誅九族的罪!”

    “九族?”他嗤笑一聲,“我哪來的九族?我袁春望,孤家寡人一個,死了就死了,沒什麼可惜的。”

    “那我呢?”瓔珞的聲音在發抖,“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死了,我怎麼辦?皇後娘娘怎麼辦?她剛把你從辛者庫裏撈出來,給你賜婚,給你府邸,你就是這麼報答她的?”

    袁春望臉上的笑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平靜。

    “皇後……”他喃喃道,“皇後是好人。可這世道,好人活不長。”

    “所以你就要拉著所有人一起死?”瓔珞覺得渾身發冷,“袁春望,我不管你跟愛新覺羅家有什麼仇什麼怨,那是你的事。但你別把我扯進去,別把皇後娘娘扯進去。”

    他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瓔珞想往後退,腳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晚了。”他在她麵前停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從皇後賜婚那天起,你就已經扯進來了。瓔珞,你是我的人,這輩子都是。我活,你活。我死……”他頓了頓,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頰,“你也得陪著我。”

    那手指冰涼,像蛇的信子。

    瓔珞猛地打開他的手:“你做夢!”

    聲音在書房裏回蕩,有些刺耳。

    袁春望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和剛才不一樣,帶著點疲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去吧。”他轉過身,重新坐回書案後頭,“明日還要進宮,早些歇著。”

    話題戛然而止。

    瓔珞站在那兒,看著他拿起賬冊,重新翻看起來,好像剛才那場對話從未發生過。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那張臉平靜得可怕。

    她轉身離開書房,腳步有些踉蹌。

    回到自己屋裏,丫鬟已經備好了熱水。她屏退下人,一個人坐在浴桶裏,熱水漫過肩膀,卻怎麼也驅不散骨子裏的寒意。

    袁春望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

    他果然在謀劃什麼。和親王弘晝,那個荒唐王爺,先帝第五子,當今皇上的親弟弟。袁春望找他做什麼?結黨?謀反?

    水漸漸涼了。瓔珞從浴桶裏出來,擦幹身子,換上寢衣。躺在床上時,腦子裏還是亂糟糟的。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下了。

    醜時。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長春宮,皇後問她睡得好不好。那時候她還能編出些謊話來搪塞,現在卻連編謊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睜著眼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宮裏就派了轎子來接。瓔珞隻帶了一個小包袱,裏頭裝著幾件換洗衣裳。出門時,袁春望站在廊下,手裏拿著個暖手爐。

    “天冷,帶著。”他把暖手爐遞過來。

    瓔珞沒接。

    他笑了笑,也不勉強,把暖手爐交給一旁的丫鬟。“在宮裏凡事小心。”他說,“皇後娘娘身子弱,你別累著她。”

    這話說得體貼,像個體貼的丈夫。可瓔珞聽在耳朵裏,隻覺得諷刺。

    她沒應聲,轉身上了轎。

    轎簾放下,隔絕了外頭的視線。瓔珞靠在轎壁上,閉上眼。轎子晃晃悠悠往前走,像她此刻的心,沒個著落。

    進宮的路很長,長得像沒有盡頭。

    到了長春宮,明玉已經在宮門口等著了。見她下轎,明玉迎上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娘娘在暖閣裏等你。”她說,“跟我來。”

    瓔珞跟著她往裏走。長春宮還是老樣子,一草一木都沒變,可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這裏比從前更冷了。

    暖閣裏,皇後正靠在榻上看書。見她進來,皇後放下書,招招手:“過來坐。”

    瓔珞走過去,行禮,在腳踏上坐下。

    “住的地方都收拾好了,就在偏殿,離得近,方便。”皇後看著她,眼神溫和,“這幾日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了,是奴婢的本分。”

    皇後笑了笑,那笑裏有些疲憊。“什麼本分不本分的。你如今是袁夫人,不是宮女了。”

    瓔珞低下頭,沒說話。

    “皇上讓你來幫忙,是信得過你。”皇後繼續說,“太後壽宴是大事,不能出岔子。嫻妃那邊已經擬了單子,你一會兒去看看,有什麼不妥的,直接跟她說。”

    “是。”

    “還有,”皇後頓了頓,“純妃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你多照應著些。她懷著龍胎,馬虎不得。”

    瓔珞心裏一動。純妃有孕,這是宮裏的大事。皇上子嗣單薄,純妃這一胎若是皇子……

    “奴婢明白。”

    從暖閣出來,明玉領著她去偏殿。屋子收拾得很幹淨,窗明幾淨,炭盆燒得旺,一進去就暖烘烘的。

    “缺什麼就跟我說。”明玉站在門口,語氣還是淡淡的,“娘娘吩咐了,讓你好好歇著,晚些再去嫻妃那兒。”

    “多謝明玉姐姐。”

    明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瓔珞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舒了口氣。

    這裏比袁府安全,也比袁府可怕。安全是因為有皇後在,可怕是因為……皇上在。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頭又開始下雪了,細碎的雪花飄下來,落在院子裏那棵老梅樹上。梅花開得正好,紅豔豔的,在一片白茫茫裏格外紮眼。

    看了一會兒,她關上窗,走到書案前坐下。案上擺著文房四寶,還有一遝空白的紙。她拿起筆,蘸了墨,卻不知道要寫什麼。

    筆尖懸在半空,墨汁滴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團黑。

    她忽然想起袁春望書房裏那些賬冊。

    厚厚的,一本摞一本,他看得那麼仔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或者,是在藏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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