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之上,春望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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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章節字數:4222  更新時間:26-04-06 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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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那句“朕記得”在暖閣裏繞了三圈,最後落在瓔珞耳中,像根細針紮進肉裏,不深,卻疼得鑽心。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青磚地上那幾道金線,燭火一晃,金線也跟著晃,晃得人眼暈。

    炕桌那邊傳來茶盞輕碰的聲響,皇帝呷了口茶,聲音不緊不慢:“你在繡坊那會兒,針線活是頂好的。朕記得有幅百鳥朝鳳的屏風,繡了大半年?”

    “回皇上,是七個半月。”瓔珞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七個半月。”皇帝重複了一遍,手指在炕桌邊緣輕輕敲著,“朕那時常去繡坊瞧,看你坐在窗邊,一坐就是一天。手指頭紮出血,拿帕子擦擦,接著繡。”

    瓔珞沒接話。

    “後來那屏風送到長春宮,皇後喜歡得緊,擺在暖閣裏日日看。”皇帝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朕那時就想,這姑娘手巧,心更巧。”

    “皇上謬讚。”

    “不是謬讚。”皇帝放下茶盞,瓷器碰著木頭,發出清脆的一聲,“朕說的是實話。你這樣的人,不該困在繡坊,也不該困在……”

    他沒說完,但瓔珞聽懂了。

    暖閣裏又靜下來,炭火噼啪響了兩聲,外頭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袁春望待你如何?”皇帝忽然轉了話頭。

    瓔珞指尖微微收緊:“夫君待奴婢極好。”

    “極好。”皇帝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沒什麼溫度,“怎麼個好法?說來朕聽聽。”

    這話問得刁鑽。

    瓔珞抬起眼,看向皇帝。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雙眼睛深得像口井,瞧不見底。

    “夫君每日卯時起身,為奴婢備好早膳。”她慢慢說,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奴婢畏寒,屋裏炭火總是燒得最旺。奴婢喜歡的花,院子裏種了十七八種,這個時節本該謝的,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竟還開著兩三株。”

    皇帝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還有呢?”

    “奴婢入宮伺候皇後娘娘,夫君從不攔著,反而說娘娘對奴婢有恩,該當盡心。”瓔珞頓了頓,“府裏大小事務,從不叫奴婢操心。奴婢說一句想吃什麼,第二日桌上必定有。奴婢說一句衣裳舊了,第三日新的就送來了。”

    她說得平靜,像在背書。

    皇帝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問:“他碰過你嗎?”

    瓔珞身子一僵。

    暖閣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重。

    “皇上這話……”她聲音有些發幹,“奴婢聽不懂。”

    “你聽得懂。”皇帝身子往前傾了傾,燭火在他眼中跳動,“袁春望是個太監,朕知道。太監娶妻,本就是笑話。他碰不了你,你也碰不了他。這樁婚事,說到底是皇後的一片好心,可好心未必辦得了好事。”

    瓔珞垂下眼,盯著青磚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燭火拉得老長,歪歪扭扭的,像條被困住的蛇。

    “皇上。”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奴婢鬥膽問一句,皇上今夜召奴婢來,究竟想聽什麼?”

    皇帝沒料到她敢這麼問,愣了一下。

    “想聽奴婢說夫君待奴婢不好?想聽奴婢說這婚事是牢籠?想聽奴婢說……”她抬起頭,直視皇帝的眼睛,“後悔了?”

    最後一個字落地,暖閣裏靜得嚇人。

    皇帝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瓔珞以為他要發怒,要摔杯子,要叫人把她拖出去。

    可他什麼也沒做。

    “你倒是敢說。”皇帝忽然笑了,這回笑意真了些,卻更讓人心裏發毛,“魏瓔珞,朕一直覺得你膽子大,如今看來,還是小瞧你了。”

    瓔珞跪著沒動。

    “朕不想聽你說後悔。”皇帝靠回炕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朕隻想問你一句,若有機會重來,你還會不會接那道賜婚的旨意?”

    這話問得誅心。

    瓔珞沉默了很久。

    炭盆裏的銀絲炭又塌了一塊,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磚上,很快滅了。

    “會。”她終於開口,聲音很穩,“皇後娘娘對奴婢有救命之恩,娘娘賜婚,奴婢不能不接。”

    “隻是為了報恩?”

    “是。”

    皇帝盯著她,忽然歎了口氣。那歎氣聲很輕,輕得像片羽毛,落在暖閣裏,卻重得壓人。

    “你下去吧。”他擺擺手,像是累了,“今日的話,出了這道門,就忘了。”

    瓔珞磕了個頭,起身退出去。

    走到門口時,皇帝忽然又叫住她。

    “魏瓔珞。”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朕今日問你的話,你一句都沒答到點上。”皇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過沒關係,朕有耐心,可以等。”

    瓔珞沒應聲,掀了簾子出去。

    外頭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冰得人一激靈。李玉還守在廊下,見她出來,遞過來一把傘。

    “魏姑娘,雪大了,撐著吧。”

    瓔珞接過傘,道了聲謝。

    走出養心殿的院子,宮道上的燈籠在風雪裏晃著,光暈昏黃一團,照不清前路。她撐著傘慢慢走,腦子裏亂糟糟的,皇帝那些話在耳邊繞來繞去,像趕不走的蒼蠅。

    碰過你嗎?

    若有機會重來,你還會不會接那道賜婚的旨意?

    朕有耐心,可以等。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皇帝這是做什麼?試探?敲打?還是別的什麼?她一個已經嫁了人的宮女,值得他費這些心思?

    走到神武門時,守門的侍衛驗了腰牌,放她出去。府裏的馬車等在門外,車夫老張縮著脖子在風雪裏跺腳,見她出來,忙掀了簾子。

    “夫人,可算出來了,這雪越下越大。”

    瓔珞鑽進車裏,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頭的風雪。車裏燒著炭盆,暖烘烘的,她卻覺得比外頭還冷。

    馬車緩緩動起來,軲轆壓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皇帝那張臉又在眼前晃。

    等?

    等什麼?等她後悔?等她回頭?還是等袁春望……

    她猛地睜開眼。

    不對。

    皇帝今日這些話,句句都衝著袁春望來。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知道了袁春望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知道了那些藏在暗處的勾當?

    心口忽然揪緊,她攥緊了袖口,指尖掐進掌心。

    得趕緊回去。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時,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瓔珞下了車,沒讓丫鬟攙扶,自己提著裙子往裏走。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雪落的聲音,沙沙的,像春蠶在啃桑葉。

    正屋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個人影,坐在書案前,一動不動。

    她推門進去,袁春望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回來了。”他放下手裏的筆,筆尖的墨還沒幹,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黑。

    “嗯。”瓔珞解了鬥篷,交給迎上來的丫鬟,“這麼晚了,還不歇著?”

    “等你。”袁春望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粒子,“皇上召你,說了什麼?”

    他問得直接,瓔珞反倒不知該怎麼答。

    “沒什麼,就問了幾句皇後娘娘的身子。”她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

    袁春望沒說話,隻是看著她。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瞧不見底。

    “真的?”他問。

    “真的。”瓔珞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不然還能問什麼?”

    兩人對視著,屋裏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

    半晌,袁春望忽然笑了。那笑很淺,浮在嘴角,沒進眼睛裏。

    “也是。”他轉身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筆,“皇上日理萬機,哪有閑工夫管咱們這些小事。”

    瓔珞看著他伏案書寫的背影,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在寫什麼?

    給誰寫?

    她走到炭盆邊坐下,伸手烤火。火光映在臉上,暖融融的,可心裏那點寒意怎麼也驅不散。

    “對了。”袁春望忽然開口,頭也沒抬,“今兒下午,和親王府上送來帖子,請咱們過府賞梅。”

    瓔珞心裏咯噔一下。

    和親王弘晝。

    那個荒唐王爺,先帝第五子,當今聖上的親弟弟。平日裏最愛辦喪事、吃祭品,行事瘋瘋癲癲,沒個正形。可瓔珞知道,那都是裝的。這紫禁城裏,最會裝的人,除了袁春望,恐怕就是這位和親王了。

    “什麼時候?”她問,聲音盡量平穩。

    “三日後。”袁春望放下筆,拿起那張帖子看了看,“帖子寫得客氣,說府裏梅花開了,請些相熟的朋友過去坐坐。”

    “相熟的朋友?”瓔珞扯了扯嘴角,“咱們什麼時候和和親王相熟了?”

    袁春望轉過頭看她,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瓔珞。”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有些事,我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來了。

    瓔珞坐直身子,手指在袖子裏慢慢收緊。

    “什麼事?”

    “我和和親王,有些生意上的往來。”袁春望說得慢,每個字都斟酌過,“他在京郊有幾個莊子,我在裏頭入了股。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畢竟他是王爺,我是內務府的,傳出去不好聽。”

    生意?

    瓔珞心裏冷笑。什麼生意需要半夜密會?什麼生意需要避開所有人耳目?什麼生意能讓一個王爺,對一個太監客客氣氣?

    “既然不好聽,為什麼還要往來?”她問,眼睛盯著炭盆裏的火。

    袁春望沉默了一會兒。

    “為了錢。”他說得幹脆,“瓔珞,咱們雖然有了這宅子,有了體麵,可說到底,我還是個太監,你還是個宮女出身。在這京城裏,沒有銀子,什麼都不是。”

    這話說得在理,可瓔珞一個字都不信。

    “所以你就和和親王合夥做生意?”她抬起頭,看向他,“春望,你知道外麵都怎麼說他嗎?荒唐王爺,行事乖張,連皇上都拿他沒辦法。你跟這樣的人往來,就不怕惹禍上身?”

    袁春望走到她麵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像塊冰。

    “怕。”

    他說,眼睛直直看著她。

    “可我更怕你跟著我吃苦。瓔珞,我想讓你過得好,比宮裏那些娘娘過得還好。我想讓你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首飾,吃最好的東西。這些,都需要銀子。”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發紅。

    若是從前,瓔珞或許就信了。

    可如今,她看著他這張臉,隻覺得心裏發寒。

    “那三日後,我要去嗎?”她問,聲音軟下來。

    “去。”袁春望握緊她的手,“和親王特意說了,請你務必到場。他說久聞你的大名,想見見。”

    久聞大名?

    瓔珞心裏那根弦繃到了極致。

    一個王爺,久聞一個宮女出身的女人的大名?這話說出來,鬼都不信。

    “好。”她點點頭,抽回手,“我去。”

    袁春望笑了,這次笑意真了些:“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他站起身,走回書案前,繼續寫那封信。瓔珞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你在寫什麼?”

    “給莊子上管事兒的信,交代些事情。”袁春望頭也沒抬,“你先睡吧,我寫完就來。”

    瓔珞沒動,依舊坐在炭盆邊。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她在等。

    等袁春望寫完信,等他把信收起來,等他吹了燈,躺到她身邊。

    屋裏靜悄悄的,隻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下下刮在瓔珞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袁春望終於放下筆,吹幹墨跡,將信折好,塞進一個牛皮信封裏。他起身走到多寶閣前,挪開最上層的一個青花瓷瓶,後麵露出一個小小的暗格。

    瓔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她看著袁春望打開暗格,將信放進去,又合上,把瓷瓶挪回原位。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

    暗格裏還有什麼?

    除了信,還有別的東西嗎?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袁春望吹了燈,屋裏暗下來。他摸黑走到床邊,脫了外袍躺下。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然後歸於平靜。

    瓔珞閉上眼,假裝睡著。

    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綿長而平穩。她等了很久,等到確認袁春望真的睡著了,才悄悄睜開眼。

    窗外雪還在下,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她盯著帳頂,腦子裏亂糟糟的。

    皇帝的話,袁春望的話,和親王的帖子,還有那個暗格……

    所有線索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她翻了個身,麵向袁春望。他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夢。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日裏溫潤如玉的臉,此刻看起來竟有些陌生。

    瓔珞伸出手,指尖懸在他臉頰上方,停住了。

    這個人,這個睡在她身邊的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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