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79 更新時間:26-04-08 07:39
暖閣裏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磚地上,很快暗下去。皇帝的手指還在炕桌邊緣敲著,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更漏滴水,一滴,兩滴,三滴。
瓔珞垂著眼,能看見自己袖口上繡的纏枝蓮紋,金線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外頭梆子又響了一聲,五更了。天快亮了。
“你回去吧。”皇帝忽然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皇後那邊,朕會去看她。”
瓔珞行禮,膝蓋有些發僵,起身時晃了一下。李玉上前扶了一把,她道了聲謝,轉身往外走。門檻很高,她跨過去時,外頭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人一激靈。
宮道上的雪已經掃幹淨了,青石板濕漉漉的,映著天邊一點魚肚白。她走得很慢,腦子裏空空的,什麼也沒想。走到神武門時,守門的侍衛認得她,沒多問就放了行。
府裏的馬車等在門外,車夫老陳縮著脖子,見她出來,趕緊掀開車簾。車裏鋪了厚厚的褥子,還放了手爐,暖烘烘的。瓔珞坐進去,身子往後一靠,閉上眼。
馬車動了,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她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街市還沒醒,鋪子都關著門,隻有幾個早起的販夫挑著擔子匆匆走過。霧氣很重,遠處的屋瓦都模糊了。
回到府裏時,天已經大亮。門房老李迎上來,搓著手說:“夫人回來了,爺在書房等您。”
瓔珞點點頭,沒說話,徑直往書房走。院子裏那株老梅開了,紅豔豔的,襯著雪,格外紮眼。她在梅樹下站了一會兒,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裏。
書房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袁春望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卷書,見她進來,抬起頭。
“回來了。”他說。
“嗯。”瓔珞把梅花插在案頭的青瓷瓶裏,轉身看他,“爺有事?”
袁春望放下書,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他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領口繡著暗紋,襯得臉色有些蒼白。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皇上召你,說了什麼?”
“問了皇後娘娘的安。”瓔珞語氣平平的,“又問了些家常話。”
“家常話。”袁春望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笑,“什麼家常話,需要說到五更天?”
瓔珞沒接話,轉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頁嘩啦響。她看著外頭的雪,聲音很輕:“爺若不信,自己去問皇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袁春望走到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他的手指很涼,透過衣料都能感覺到。
“瓔珞。”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我們之間,非要這樣說話嗎?”
她沒動,也沒回頭。
“我知道你在查我。”袁春望的手收緊了些,“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半年前?一年前?還是更早?”
瓔珞終於轉過身,看著他。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古井,望不到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辛者庫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瘦瘦高高的,背挺得很直,眼神裏全是倔強。
“從你第一次夜裏出門,天亮才回來。”她說,“從你書房裏那些密信,從你和弘晝王爺的往來,從你看著皇上時,眼裏藏不住的恨。”
袁春望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人心裏發毛。
“你都知道了。”他說,“那你打算怎麼辦?去告發我?還是等著看我死?”
瓔珞搖搖頭:“我不會告發你。”
“為什麼?”袁春望盯著她,“因為皇後賜的婚?因為我是你名義上的夫君?還是因為……”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對我,還有那麼一點情分?”
“因為你是袁春望。”瓔珞說,“因為我們在辛者庫一起挨過打,一起吃過餿飯,一起在雪地裏跪過。因為你說過,這輩子最恨別人騙你。”
袁春望的手鬆開了,往後退了一步。他看著她,眼神複雜,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所以呢?”他問。
“所以我要你收手。”瓔珞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弘晝王爺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他利用你,你也利用他,可到頭來,死的隻會是你。皇上不會動一個王爺,但殺一個太監,眼睛都不會眨。”
“我不怕死。”袁春望說。
“我知道。”瓔珞的聲音軟下來,“可我怕你死得不明不白,怕你死了還要背上叛賊的罵名,怕你到地下,都沒臉見**。”
袁春望的臉色變了。他娘是他心裏最深的疤,碰不得。
“你……”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瓔珞從袖子裏掏出一遝紙,放在書案上。紙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留下的。”她說,“我托傅恒大人找來的。**臨死前,把這封信交給了一個老嬤嬤,讓她有機會交給你。可那老嬤嬤還沒出宮就病死了,信一直壓在箱底,直到去年才翻出來。”
袁春望的手在抖。他拿起那遝紙,一張一張地看。字跡很娟秀,是他娘的字。他認得。
“春望吾兒……”他念出開頭四個字,聲音就哽住了。
瓔珞別過臉,看向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像鹽粒子。院子裏那株梅樹在風雪裏搖搖晃晃,紅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很低,很悶,像受傷的野獸在嗚咽。她沒回頭,隻是靜靜地站著。
又過了一會兒,哭聲停了。袁春望走到她身邊,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他把那遝紙遞還給她。
“燒了吧。”他說。
瓔珞接過,走到炭盆邊,一張一張扔進去。火苗竄起來,舔舐著紙頁,很快化作灰燼。
“我娘說,”袁春望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把我生下來。她說如果重來一次,她寧願我從沒來過這世上。”
瓔珞的手頓了頓。
“她說這紫禁城是吃人的地方,進來了就出不去。她說讓我好好活著,別恨,別爭,別想著報仇。”袁春望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有些恨,是刻在骨頭裏的。”
“所以你要繼續?”瓔珞轉過身,看著他。
袁春望沒說話,隻是看著炭盆裏最後一點火星熄滅。屋子裏暗下來,窗外的雪光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三天後,皇上要去南苑圍獵。”他終於開口,“弘晝安排好了,在獵場動手。弓箭手藏在林子裏,等皇上經過時放箭。事後會推到傅恒頭上,說他勾結蒙古餘孽,意圖弑君。”
瓔珞的心沉下去。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可親耳聽到,還是覺得渾身發冷。
“你會去嗎?”她問。
“會。”袁春望說,“我要親眼看著他死。”
“然後呢?”瓔珞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皇上死了,弘晝登基,你以為他會放過你?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太監,最好的結局就是陪葬。”
袁春望看著她,眼神裏有種近乎瘋狂的光。
“我不在乎。”他說,“我隻要他死。”
瓔珞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卻讓袁春望心裏一緊。
“好。”她說,“那你去吧。我會在府裏等你回來。”
袁春望愣住了。他以為她會攔他,會罵他,會想盡辦法阻止他。可她什麼都沒做,隻是說,等他回來。
“你……”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累了。”瓔珞轉過身,往門外走,“先去歇著了。爺也早點休息。”
她推門出去,冷風灌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頁嘩啦作響。袁春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很久都沒動。
那一夜,瓔珞沒睡。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雪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時,她鋪開紙,磨了墨,開始寫信。一封給皇後,一封給傅恒,還有一封,留給袁春望。
信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寫到最後一封時,她停筆很久,最後隻寫了三個字:好好活。
三天後,南苑圍獵。
皇帝一身戎裝,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一眾王公大臣。傅恒也在其中,穿著甲胄,腰佩長劍,神色肅穆。
獵場很大,林木茂密。皇帝策馬在前,侍衛們緊隨其後。行至一處密林時,忽然箭矢破空之聲大作,數十支羽箭從四麵八方射來。
“護駕!”傅恒大喝一聲,縱馬擋在皇帝身前,長劍舞得密不透風,將射來的箭矢一一擊落。
侍衛們迅速圍成圈,將皇帝護在中間。林子裏衝出數十名黑衣刺客,手持利刃,直撲皇帝而來。
廝殺聲,刀劍碰撞聲,馬匹嘶鳴聲,混成一片。皇帝坐在馬上,麵色沉靜,看著眼前的混戰,仿佛在看一場戲。
傅恒一馬當先,連斬三名刺客,血濺了一身。他回頭看了一眼皇帝,皇帝衝他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林子深處傳來一聲哨響。刺客們聞聲,攻勢驟緩,開始且戰且退。傅恒正要追擊,皇帝卻抬手製止。
“不必追了。”皇帝說,“留活口。”
侍衛們得令,圍住幾名受傷的刺客,卸了兵器,捆了起來。傅恒下馬,走到皇帝麵前,單膝跪地。
“臣護駕不力,請皇上治罪。”
皇帝擺擺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卻越過他,看向林子深處。那裏站著一個人,穿著太監的服色,正是袁春望。
袁春望也看著皇帝,眼神複雜。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釋然。他手裏握著一張弓,弓弦已斷。
“拿下。”皇帝淡淡開口。
侍衛一擁而上,將袁春望按倒在地。他沒反抗,任由他們捆了,押到皇帝麵前。
“皇上。”袁春望抬起頭,笑了,“您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皇帝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袁春望問,“從我和弘晝第一次見麵?還是更早?”
“從你進辛者庫那天。”皇帝終於開口,“朕就知道,你心裏有恨。”
袁春望愣住了。
“**的事,朕知道。”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先帝在時,朕還小,很多事做不了主。等朕登基,想找你們母子,已經晚了。”
“晚了?”袁春望笑出聲,笑聲淒厲,“一句晚了,就能抵我娘一條命?就能抵我這輩子受的苦?”
“抵不了。”皇帝說,“所以朕留你在宮裏,給你差事,給你體麵。朕以為,時間久了,你會想開。”
“想開?”袁春望盯著他,眼裏全是血絲,“皇上,您知道在辛者庫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您知道餿飯是什麼味道嗎?您知道冬天跪在雪地裏,膝蓋凍得沒知覺是什麼感覺嗎?”
皇帝沉默了。風吹過林子,樹葉嘩啦作響。遠處傳來馬蹄聲,是弘晝帶著人趕來了。
“皇上!”弘晝翻身下馬,快步走到皇帝麵前,一臉焦急,“臣弟護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那眼神很淡,卻讓弘晝心裏一緊。
“王爺來得正好。”皇帝開口,“這些人,是你安排的吧?”
弘晝臉色一變,撲通跪倒在地:“皇上明鑒!臣弟冤枉!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皇帝笑了,那笑很冷,“那你說說,是誰陷害你?”
弘晝額頭上冒出冷汗,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指向袁春望:“是他!定是這個狗奴才勾結外賊,意圖弑君!皇上,臣弟早就察覺他不軌,隻是苦無證據……”
“夠了。”皇帝打斷他,聲音裏透著不耐,“弘晝,你當朕是傻子?”
弘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皇帝不再看他,轉向傅恒:“傅恒,把人帶下去,嚴加看管。回宮後,交刑部審理。”
“嗻。”傅恒領命,揮手讓侍衛將弘晝和袁春望押了下去。
獵場又安靜下來。皇帝坐在馬上,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很久沒說話。傅恒站在一旁,也不敢出聲。
“傅恒。”皇帝忽然開口。
“臣在。”
“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如果當年朕早點找到他們母子,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
傅恒低下頭:“皇上,往事不可追。”
“是啊,不可追。”皇帝歎了口氣,調轉馬頭,“回宮吧。”
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往回走。傅恒騎馬跟在皇帝身後,心裏卻想著別的事。他想起了瓔珞,想起了三天前她托人送來的那封信。信上隻有一句話:圍獵之日,務必護駕。
她早就知道了。不僅知道,還提前做了安排。那些刺客裏,有她的人。那一箭,本該射向皇帝,卻在最後一刻偏了方向。
傅恒握緊了韁繩,心裏五味雜陳。
回到紫禁城,已是傍晚。皇帝直接去了養心殿,傅恒則去了刑部大牢。袁春望被關在最裏間的牢房,手腳都戴著鐐銬,坐在草堆上,閉著眼。
“袁公公。”傅恒站在牢門外,看著他。
袁春望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
“她讓你來的?”他問。
傅恒沒回答,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從欄杆縫隙遞進去。
“瓔珞給你的。”他說。
袁春望接過信,拆開。信上隻有三個字:好好活。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一片。
“她呢?”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在長春宮。”傅恒說,“皇後娘娘病了,她在跟前伺候。”
袁春望點點頭,把信折好,揣進懷裏。他抬起頭,看著傅恒:“傅恒大人,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說。”
“幫我照顧她。”袁春望說,“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話,可這世上,我能托付的人,隻有你了。”
傅恒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我會的。”
“謝謝。”袁春望說完這兩個字,轉過身,麵朝牆壁,不再說話。
傅恒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牢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長春宮裏,皇後靠在榻上,臉色蒼白。瓔珞坐在床邊,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喂她。
“娘娘,再喝一口。”瓔珞輕聲說。
皇後搖搖頭,推開藥碗:“不喝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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