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70 更新時間：26-03-18 14:02
夜已經深了，深得能聽見風卷著碎葉子擦過巷口牆根的聲音。
城中村的巷子徹底靜下來，遠處的狗叫也懶怠，隔好一會兒才扯著嗓子嚎一聲，又很快咽了回去，像被夜捂住了嘴。
小餐館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白熾燈裹著油煙味，從半開的門裏透出去，在坑窪的石板路上鋪了一小片，連地上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寂蹲在門口的水池邊洗碗，塑料盆裏的水泛著冷光，十月底的夜，水涼得刺骨，手泡在裏麵沒幾分鍾就麻了，他卻跟沒知覺似的。指腹蹭過碗壁的油垢，洗潔精的泡沫沾在手腕上，幹了之後發緊。
旁邊摞著一疊洗好的碗，瓷碗邊緣還掛著水珠，他拿起一個，慢悠悠轉著圈擦，布子蹭過碗沿的聲音很輕，不是累，是這幾年跟著媽媽守餐館，早就習慣了這樣慢，慢到能避開所有多餘的情緒。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拖著，像腳底下黏了層濕泥，走一步頓一下。他沒回頭，不用想也知道是媽媽。幹了一天活的人都這樣，腿沉得抬不起來，步子卸了力，連呼吸都帶著倦意。
“行了，別洗了，明天再弄。”媽媽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剛喝了口涼白開壓嗓子。
“馬上。”沈寂應了一聲，聲音不高，指尖還在擦碗，動作沒停。他知道媽媽的心思，無非是怕他凍著，可這堆碗不洗完，明天一早開門又要手忙腳亂，他不想再讓她多操心。
媽媽沒再說話。沈寂以為她轉身進店裏了，餘光卻瞥見她的影子釘在原地，就那麼站在燈光邊緣，半明半暗裏，肩膀微微塌著，像扛不動什麼似的。
他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蓋過了巷子裏零星的動靜。
剛才叫的狗不叫了，安靜得能聽見隔壁樓裏電視的聲音，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聲音飄過來，碎在風裏，顯得格外突兀。沈寂皺了下眉，又很快舒展開，這種家長裏短的哭鬧，他聽得多了，早沒了感覺。
把最後一個碗洗完，放進幹淨的盆裏，他撐著膝蓋剛要站起來，媽媽的聲音又響了，比剛才更輕。
“小寂。”
他頓住動作，膝蓋還彎著，沒回頭。心裏莫名緊了一下，他太了解媽媽了，這種語氣，是有話要說，還是難開口的話。
“媽想跟你說個事。”
沈寂沒動，也沒回頭，就那麼蹲著，看著盆裏的水。水麵映著餐館裏透出來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也很孤。
“嗯。”他應得很淡，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波瀾，怕自己的語氣，會嚇退媽媽。
“就是……”媽媽的聲音有點緊，像是在攢力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媽認識了一個人。”
沈寂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蹭到盆壁，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竄。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有點空。他不是沒想過，媽媽才四十多，這輩子不容易，總不能一直陪著他，一個人熬下去。隻是沒想過，這一天來得這麼快，快到他連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處了幾個月了，”媽媽繼續說，聲音裏帶著點不確定的試探，“人挺好的，實在。”
沈寂沒說話，隻是抬手，把盆裏的泡沫撥到一邊，水麵更亂了，他的影子也跟著晃。
“常來店裏吃飯的那個，”媽媽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驚著什麼，又像是怕他生氣，“姓陸，做生意的。老婆走了好幾年了，一個人帶著兒子。他……他想跟媽結婚。”
沈寂盯著盆裏的水，一動不動。水麵上的光晃得他眼睛有點澀，腦子裏一片空白，又像是有很多念頭在轉，卻理不出頭緒。不是難受，也不是不高興，就是空，空落落的，像心裏某塊一直陪著他的地方，被抽走了。
他知道，那是媽媽獨屬於他一個人的時光，要結束了。
“你……你不同意就算了，”媽媽的聲音有點慌，語速也快了些，“媽就是問問你，你要是不願意，媽就跟他說，媽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不想瞞著你。”
“媽。”
沈寂打斷她，聲音還是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慢慢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圍裙上全是油煙味，蹭得指尖發糙。轉過身，他看著媽媽。
媽媽蹲在那兒，仰著頭看他，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見眼角的細紋，還有鬢角幾根藏不住的白頭發。她的眼睛裏有種小心翼翼的亮，那亮很淡，卻很真切，像小時候，她牽著他的手去學校報到，也是這樣仰著頭看他，怕他在學校受委屈，怕他不合群，怕他不高興。
她好像，怕了他一輩子。怕他懂事，怕他委屈，怕他不接受。
“你苦了這麼多年，該為自己活一次了。”他說，語氣沒什麼起伏，卻把心裏的話都說了。
媽媽愣住了，眼睛眨了眨，沒說話，眼眶卻慢慢紅了，像蒙了一層霧。
“你這孩子……”她別過臉，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聲音有點哽咽，“說的什麼話，媽活著，不就是為了你。”
沈寂沒再說什麼，再多的話，說出來也顯得矯情。他彎腰把盆端起來，走到巷口的排水溝邊，把水倒了，水流進溝裏，嘩嘩地響，很快就沒了聲音。
媽媽還在旁邊蹲著，也不起來，就那麼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裏又酸又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聲音還有點抖：“還有個事。”
沈寂回頭，看著她。
“他……他幫你在重點高中辦了借讀。”媽媽走到他身邊，語氣裏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歡喜，又有點怕他多想，“就是那個一中，咱們這兒最好的那個。他認識人，能辦，沒花多少錢。”
沈寂的手停了一下，端著空盆的手指緊了緊。
一中，他以前路過過好幾次，站在馬路對麵，看著那氣派的校門，看著裏麵穿著校服的學生，心裏沒什麼羨慕，隻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和他沒關係。他成績好，媽媽也常說，可惜了，沒個好學校。他從來沒接話，他知道，家裏的條件，供他讀完高中就不容易，重點高中，想都不敢想。
現在，能進了。
因為那個姓陸的男人。
“行。”他說，語氣還是淡淡的，心裏卻有點說不清的滋味，有期待，有別扭，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媽媽又紅了眼眶，這次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暈出一小片濕痕。她趕緊用袖子擦，一邊擦一邊笑：“你這孩子，話都不會說，就會讓媽哭，哭的還是高興的淚。”
沈寂沒笑，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轉身往店裏走。他不習慣這樣直白的情緒，不管是媽媽的哭，還是自己心裏的亂，都讓他覺得有點不自在。
走到店門口，他又停下來，背對著媽媽，頓了頓，才開口。
“媽。”
“嗯？”媽媽的聲音還帶著點哭腔，卻滿是歡喜。
“他叫什麼？”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角的細紋都擠在了一起：“陸建國。他兒子跟你一個學校，叫陸渺，也上高三，以後你們倆，還能互相照應著點。”
沈寂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推門走進了店裏。昏黃的燈光裹著油煙味，落在他的身上，比外麵的夜，暖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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