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67 更新時間:26-03-25 17:57
宿書牆站在排練室中央,四周散落著樂譜和幾張椅子。這裏是他為輕一精心打造的“創作空間”——足夠淩亂以顯示藝術家的不拘小節,又處處藏著精心設計的細節:牆上掛著的爵士音樂節海報,書架上半露的哲學書籍,角落裏那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立式鋼琴。
他拿起吉他,隨意撥動幾個和弦,然後停下,做出思考狀,在樂譜本上寫下一行音符。整個過程流暢自然,仿佛靈感正自然流淌。
但實際上,這段“新創作”的旋律是他三天前就從一位地下音樂人那裏買來的。他隻是在練習如何表演出“創作過程”。
宿書牆走到角落的攝像機前——他總是在排練時錄像,美其名曰“記錄靈感瞬間”,實則是為了回放檢查自己的表演是否有破綻。
回放畫麵中,他看見自己微微蹙起的眉頭,偶爾咬筆沉思的小動作,還有那種沉浸在音樂世界中的專注表情。完美。
但下一秒,他突然關掉攝像機,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他從吉他盒的暗格裏取出一瓶威士忌,直接對瓶喝了一大口。
真實的宿書牆從不相信靈感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相信的是精確的計算和嚴密的計劃。
手機震動,是項邵呈發來的消息:“輕一提前結束了會議,可能會突然去找你。保持狀態。”
宿書牆立刻行動起來。他迅速藏起威士忌,打開窗戶散掉酒氣,往身上噴了點柑橘調的香水掩蓋味道,然後重新拿起吉他。不到一分鍾,他已經恢複了那個略帶憂鬱的藝術家形象。
果然,十分鍾後敲門聲響起。宿書牆故意等了片刻才去開門,營造出剛從創作中被打斷的氛圍。
“輕一?”他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你怎麼來了?”
輕一舉起手中的紙袋:“路過那家你說喜歡的烘焙店,就買了些可頌過來。沒打擾你創作吧?”
宿書牆側身讓她進來,同時揉了揉太陽穴,顯得有些疲憊但溫柔:“永遠不會是打擾。正好我需要休息一下,這段旋律已經折磨我一上午了。”
他自然地引導她避開那些可能露出破綻的區域,來到相對“安全”的窗邊座位。那裏擺放著幾本翻舊的詩集和樂理書,都是精心準備的道具。
“你在創作新歌?”輕一好奇地看向散落的樂譜。
宿書牆故作謙虛地點頭:“還在雛形階段。是想為你寫的一首歌,但總覺得配不上你的特別。”
輕一臉頰微紅:“為我寫的?”
他拿起吉他,即興演奏了幾小節優美而深情的旋律:“隻是初步想法,關於如何用音樂捕捉星光落在肩頭的瞬間。”
事實上,這段旋律是他從一首冷門意大利歌曲改編而來,絕不會被輕易識破。
輕一顯然被感動了。宿書牆看著她的眼睛,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了。但就在那一刻,他注意到她指尖有小小的創可貼。
“你的手怎麼了?”他放下吉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關切地問。這個動作既親密又不會過分越界。
輕一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嚐試做陶藝,結果笨手笨腳劃到了。”
宿書牆內心一動。沐容的情報顯示輕一最近對陶藝產生興趣,他原本計劃下周“偶然”帶她去一家陶藝工作室。現在機會提前來了。
“陶藝?”他露出驚喜的表情,“我也很喜歡陶藝那種與泥土直接對話的感覺。在京都學習時,曾經整整一個月每天去一家老作坊做陶器。”
這完全是謊言。但他讀過大量關於陶藝的書籍,看過無數視頻,足以談論得像個行家。
輕一果然被吸引:“你在京都學過陶藝?”
宿書牆點頭,眼神變得悠遠:“那是很多年前了。每天清晨騎自行車穿過安靜的街道,在作坊裏一待就是一整天。老師傅總說我的手適合彈琴,不適合做陶。”他自嘲地笑笑,“事實證明他是對的,我做的碗總是歪的。”
輕一笑起來,宿書牆注視著她,內心卻在冷靜地計算:陶藝話題引入成功,下周可以順理成章帶她去體驗,然後在那種親密氛圍中“偶然”透露經濟壓力。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宿書牆巧妙地將話題引向藝術創作的艱辛和物質條件的限製,但始終保持一種“盡管艱難卻堅持理想”的基調。
送走輕一後,宿書牆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他鎖上門,重新拿出威士忌,一口氣喝了小半瓶。
然後他走到攝像機前,回放剛才與輕一互動的片段,冷靜地分析自己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
“這裏眼神接觸時間過長,顯得刻意。”
“提到京都時手勢太多,需要收斂。”
“關心她手指時的語氣還不錯,自然。”
他像個導演分析演員表演一樣分析著自己,記下需要改進的地方。
第二章兩個世界的夜晚
當晚有兩場聚會需要參加。
第一場是給輕一看的:偽梓豪組織的“小眾藝術沙龍”,在一家複古咖啡館的地下室舉行。來的都是些不太得誌的藝術家和文人,談著不為世俗理解的藝術理想。
宿書牆穿著簡單的棉麻襯衫,頭發微微淩亂,帶著手工製作的牛皮筆記本。他扮演著那個才華橫溢卻不被商業市場接受的音樂人角色,與眾人討論著藝術的純粹性。
輕一坐在角落,宿書牆不時與她眼神交流,偶爾在她聽不懂某些專業術語時貼心地在筆記本上畫簡圖解釋。這些小動作既顯示他的專業知識,又表現對她的體貼。
他發言時引用了阿多諾和本雅明的理論,談藝術在商業社會的異化,語氣真誠而略帶憂傷。輕一看他的眼神充滿欣賞。
宿書牆在發言間隙,會“偶然”觸碰到輕一的手,或在她耳邊低語一句玩笑,讓她微微臉紅。所有這些親密舉動都控製在恰到好處的程度,既進展關係,又不顯得急色。
沙龍持續到十點半,宿書牆體貼地送輕一回家,在樓下輕輕擁抱她,但沒有試圖上樓。
“明天錄音室有預約,要早起。”他解釋著,展示自己對音樂的專注。
輕一離開後,宿書牆的表情瞬間改變。他快步走向街角,一輛黑色轎車正在等待。上車後,他脫下那件棉麻襯衫,露出裏麵完全風格不同的黑色絲質襯衫。
“怎麼樣?”項邵呈一邊開車一邊問。
“很順利。她完全接受了我們設計的形象。”宿書牆對著遮陽板後的鏡子整理頭發,抹上發膠,瞬間改變了發型和氣質。
項邵呈遞給他一個文件夾:“今晚第二場的資料。德國來的畫廊主,喜歡前衛電子樂,對數字藝術投資有興趣。沐容已經搞定他了,我們需要談下最終價格。”
宿書牆快速瀏覽文件,眼神銳利:“他的心理價位應該能再提高30%。我看過他最近的交易記錄。”
項邵呈微笑:“這就是為什麼你是最佳演員。既能騙小姑娘,又能談生意。”
宿書牆沒有笑。他搖下車窗,讓夜風吹在臉上。那一刻,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是麵對輕一時的溫柔藝術家,也不是談生意時的精明商人,而是一種徹底的空白。
第二場聚會在高層頂樓公寓,全景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來賓衣著光鮮,手中拿著昂貴的香檳,談著百萬級的交易。
宿書牆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流利的德語和英語交替使用,與畫廊主談論著數字藝術的未來市場。他引用數據和分析,完全不見下午那個談論藝術純粹性的理想主義者影子。
沐容走過來,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對畫廊主微笑:“書牆不僅是音樂家,還是我們團隊最敏銳的市場分析師。”
宿書牆低頭對沐容微笑,眼神親密——這是他們多年合作形成的默契。在所有人眼中,他們是一對才華橫溢的情侶搭檔,共同經營著成功的藝術投資事業。
沒有人知道,這種親密也隻是表演的一部分。
交易順利談成,宿書牆成功將價格提高了35%。畫廊主離開後,項邵呈舉杯慶祝:“恭喜,又是一筆成功的投資。”
偽梓豪從陽台走進來,已經微醉:“今天下午那場沙龍真難受,裝窮酸文人裝得我渾身不舒服。輕一居然真信我們會滿足於那種生活?”
沐容輕笑,為宿書牆整理衣領:“我們書牆表演得太好,我都差點相信他是個理想主義的窮音樂家了。”
宿書牆推開她的手,自己走到吧台倒酒:“別開玩笑。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項邵呈打開平板電腦:“偽梓豪的畫展下周開幕,輕一已經答應參加。書牆,你需要在那之前讓她更加投入,最好能發展到她主動提出資助你的音樂項目。”
宿書牆點頭:“陶藝工作室的行程可以安排在這周五。那種親密環境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完美。”項邵呈滿意地記錄,“沐容,你負責在畫展上引導輕一關注那幾幅”投資潛力作品”。”
計劃討論持續到淩晨一點。結束後,偽梓豪和項邵呈先後離開,沐容留下來。
“你最近喝酒太多了。”沐容說,看著宿書牆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宿書牆沒有回應,隻是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在腳下延伸,霓虹燈閃爍如星空。
沐容走到他身後,輕輕抱住他:“還記得我們剛開始的時候嗎?隻是在大學裏騙點小錢,沒想到會做到這種規模。”
宿書牆依然沉默。沐容的觸碰讓他不適,但他沒有推開——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在所有人麵前,他們必須是情侶。
“有時候我想知道,”沐柔聲說,“你對輕一的表演,有多少是真實的?”
宿書牆終於轉身,臉上是毫無破綻的微笑:“百分之百表演。你知道我是專業演員。”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這個動作既親密又保持距離:“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沐容注視他片刻,然後點頭離開。
公寓終於安靜下來。宿書牆獨自站在窗前,直到天際泛白。
第三章京都的真相
周五的陶藝工作室約會如期進行。
宿書牆提前一小時到達,與老板進行了“安排”——那是個負債累累的藝術家,項邵呈已經買通了他。工作室裏會有隱藏攝像機,捕捉輕一的反應;老板會按照劇本說話,暗示宿書牆的“藝術堅持與經濟困境”。
當輕一到來時,看到的是宿書牆正專注地拉坯,手上臉上都沾了粘土,那畫麵完美複刻了人鬼情未了的經典場景。
“你來了。”宿書牆抬頭,露出燦爛的笑容,仿佛完全沉浸在創作的喜悅中,“我剛找到感覺,這泥土太棒了!”
輕一被感染,很快也加入創作。宿書牆從她身後指導,雙手覆著她的手,呼吸近在耳邊。這種親密接觸讓輕一臉紅心跳,完全放鬆了戒備。
按照計劃,工作室老板適時出現,與宿書牆談起“京都往事”。
“宿先生的手法很特別,是在日本學過吧?”老板按照劇本問。
宿書牆故作驚訝:“您能看出來?確實在京都待過一段時間。”
老板繼續:“那種傳統技法現在很少有人堅持了,畢竟費時費力,市場上也不受歡迎。”
宿書牆苦笑:“但有些傳統值得堅持,即使不賺錢。”
這段對話自然引向藝術家的經濟困境。輕一看宿書牆的眼神充滿同情和敬佩。
休息時,宿書牆“偶然”露出錢包裏的一張舊照片——實際上是偽梓豪精心偽造的:年輕的宿書牆在京都某著名陶藝工作室前的照片。
“那時候真簡單,”宿書牆語氣懷念而憂傷,“每天隻想著如何做出更好的作品,不用擔心市場不喜歡怎麼辦。”
輕一輕輕握住他的手:“你應該繼續創作,不管市場怎麼想。”
宿書牆搖頭:“錄音室時間、器材、宣傳都需要錢...我不能那麼自私。”
他說這話時,眼神堅定而隱忍,完美演繹了一個為理想堅持卻不願拖累他人的藝術家。
輕一顯然被感動了,宿書牆能看到她眼中的決定正在形成。完美。
然而,就在這一刻,意外發生了。
工作室裏來了位真正的日本老人,是老板的遠親,臨時來訪。老人看到宿書牆的作品,用日語評論了幾句。
宿書牆流暢地用日語回應,自稱曾在京都“山田工作室”學習——這是他事先準備好的假信息。
但老人皺眉:“山田工作室?我在京都生活70年,從未聽說有這個工作室。”
宿書牆麵不改色:“是個很小的工作室,在山科區一條小巷裏,不為人知。”
老人仍然疑惑:“但我看你的手法倒像是...”
宿書牆立即打斷,轉移話題,同時用眼神向老板求助。老板趕緊過來把老人勸走。
危機化解了,但宿書牆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濕透。輕一雖然不懂日語,但顯然感覺到了什麼。
“怎麼了?”她關切地問。
宿書牆迅速做出決定——將危機轉化為機會。他露出苦澀的表情:“那位老先生可能認為我在吹噓。很多人不相信我曾經...事實上,那段時光並不光彩。”
輕一疑惑:“為什麼不光彩?”
宿書牆低下頭,聲音變得沉重:“我那時其實是個學徒,每天隻能偷偷學習,因為付不起正式學費。所謂的”學習”,更多是偷師和自學。”
這個即興編造的故事反而更加動人。輕一看他的眼神從疑惑變為深深的心疼:“你從未告訴過我這些...”
宿書牆苦笑:“貧窮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即使現在,我仍然...”他適時停下,搖搖頭,“不說這些了。今天應該開心。”
餘下的時間,宿書牆表現得更加開朗,仿佛刻意掩蓋剛才流露的脆弱。這種表現反而讓輕一更加相信他的艱難處境。
約會結束後,送輕一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說:“書牆,我想投資你的音樂。”
宿書牆立即拒絕:“不,我不能接受。”
“不是贈送,是投資。”輕一堅持,“我相信你的才華,這會是很好的投資。”
宿書牆依然拒絕,但態度已經軟化。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很快就會發芽。
回到公寓後,宿書牆立即向項邵呈報告了今天的事件和處理方式。
項邵呈大笑:“天才!即興發揮得完美!那位日本老人的出現簡直是天助我們也。”
宿書牆沒有笑:“太接近了。如果輕一懂日語...”
“但她不懂。”項邵呈打斷他,“結果是好的就行。偽梓豪的畫展準備好了,下周就可以推進到下一步。”
結束通話後,宿書牆獨自喝酒到深夜。他想起那位日本老人疑惑的表情,想起自己即興編造的貧窮往事,想起輕一信任的眼神。
突然,他走到鋼琴前,瘋狂地彈奏起來。不是那些表演用的旋律,而是激烈而不和諧的和弦,充滿憤怒和混亂。
在音樂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真正的過去:那個茱莉亞音樂學院的驕傲天才,那個曾經相信藝術純粹性的年輕人。
但記憶很快被現實打斷。手機響起,是沐容發來的消息:“輕一剛剛給我發消息,問如何能悄悄資助你的音樂項目而不傷害你的自尊。計劃成功。”
宿書牆看著消息,良久,回複了一個簡單的“好”。
他走到浴室,用冷水衝臉,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鏡子裏的人眼神冷靜而空洞,已經看不到絲毫波動。
兩個人生,兩個宿書牆。一個為愛癡狂的理想藝術家,一個冷酷計算的專業騙子。
而今晚,後者再次完全占據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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