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38 更新時間:26-04-03 21:44
顧天賜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厚厚一疊照片,全是顧塵的——顧塵在醫館裏給病人把脈、顧塵在院子裏熬藥、顧塵在拳台上閃避鐵狼的攻擊、顧塵的手掌按在鐵狼的氣海穴上。照片拍得很清晰,連顧塵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不停地敲,指節泛白。
鐵狼還躺在醫院裏。醫生說沒有大礙,休息一周就能下床,但顧天賜知道,鐵狼廢了。不是身體廢了,是心廢了。一個被打得跪在地上起不來的拳手,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站上拳台。鐵狼的驕傲、鐵狼的自信、鐵狼那副刀槍不入的鐵布衫,都被顧塵那一掌打得粉碎。
“廢物。”顧天賜低聲罵了一句,把照片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書房的門被敲響了。三聲,不輕不重。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大概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很毒,看人的時候像X光一樣,能把你從頭到腳看透。他是顧家的管家,姓周,跟了顧家三十年,是顧鴻遠最信任的人之一。
“大少,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現在?”
“現在。”
顧天賜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跟著周管家走出書房。顧家別墅很大,從東翼的書房到西翼顧鴻遠的臥室,要走五分鍾。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顧家曆代家主的畫像,黑白照片、彩色照片、油畫、水墨畫,每一幅都價值不菲。顧天賜從那些畫像下麵走過,腳步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顧鴻遠的臥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周管家在門口停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轉身走了。
顧天賜推門進去。
顧鴻遠坐在窗邊的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他今年六十七歲,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身體不好——心髒有問題,膝蓋也有問題,走路要靠拐杖或者輪椅。但他的眼睛還很亮,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清澈,而是老年人的銳利,像一把用了幾十年的刀,刀刃磨得薄薄的,雖然卷了邊,但依然鋒利。
“爸。”顧天賜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
“進來,把門關上。”顧鴻遠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老年人的沙啞,但語氣不容置疑。
顧天賜走進來,關上門,站在窗邊。窗外是顧家別墅的花園,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花圃裏的玫瑰開得正盛,紅的白的黃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一個園丁正在給花澆水,動作很慢,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機器人。
“鐵狼的事,我聽說了。”顧鴻遠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園上,“那個私**,打贏了鐵狼?”
“是。”顧天賜的聲音有些緊,“他用了一種……很奇怪的手法。不是拳,不是掌,像是……氣。”
“氣?”顧鴻遠的眉頭皺了一下,“古武?”
“不像。鐵狼的鐵布衫是古武,但顧塵用的不是。他的手法太快了,快到鐵狼都沒看清。一掌打在氣海穴上,鐵狼就倒了。”顧天賜頓了頓,“爸,他是不是有師父?”
顧鴻遠沉默了很久。
“他有沒有師父,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他不能留。”
顧天賜的眼神變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天機閣那邊,你聯係過了嗎?”
“聯係了。雲使昨晚去看了比賽。他說……要等上麵的決定。”
“等?”顧鴻遠轉過頭,看著顧天賜,那雙銳利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滿,“等什麼?等他做大做強,等他和蘇清婉聯手,等他查清楚蝕骨散的事,然後來找我們算賬?”
顧天賜沒有說話。
“天機閣的人,做事太慢了。”顧鴻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我們不能等。你親自去處理這件事。不管用什麼方法,一個月之內,我要聽到他的死訊。”
“爸,他現在和黑虎走得很近,蘇清婉也在幫他。如果在江海動手,動靜太大……”
“那就不要讓人知道是顧家做的。”顧鴻遠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是認識血玫瑰的人嗎?讓他們出手。殺手做事,不會留下痕跡。”
顧天賜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天賜。”顧鴻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天賜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當年那個女人的事,不要讓他知道。”
顧天賜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知道。”
他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蒼白,而是一種鐵青,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後的顏色。他回到書房,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電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對麵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慵懶的磁性。和上次那個“雲使”的聲音很像,但不是同一個人。
“顧大少,這麼晚了,有事?”
“血玫瑰那邊,上次的任務取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取消?顧大少,定金已經付了,按照規矩,定金不退。”
“不退就不退。”顧天賜的語氣很冷,“我要換一個任務。還是那個人,還是那個目標。但這次,不要下毒,要……幹淨利落。”
“幹淨利落?”女人的聲音依然慵懶,“你是說,直接殺掉?”
“對。”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
“顧大少,你上次說”蝕骨散”能讓他慢慢死,我們才接的。現在你要直接殺人,價格不一樣。”
“多少錢?”
“兩千萬。先付一半。”
顧天賜咬了咬牙。
“成交。”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燈光在水晶之間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斑在他的瞳孔裏閃爍,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跳舞的鬼火。
兩千萬。加上上次的定金五百萬,兩千五百萬。為了殺一個私**,他花了兩千五百萬。
值嗎?
不值。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拿起桌上那張被揉皺的照片,展開,看著顧塵的臉。那張臉很年輕,很蒼白,很安靜。但那雙眼睛不對——那雙眼睛裏沒有二十一歲年輕人該有的迷茫和惶恐,隻有一種曆經滄桑之後才能沉澱下來的平靜。
那種平靜,讓他害怕。
“你到底是誰?”他低聲問。
照片上的顧塵沒有回答。他隻是一直看著顧天賜,用那雙平靜的、清亮的、像兩顆黑石子一樣的眼睛。
顧天賜把照片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不管你是誰,”他說,“你都得死。”
顧塵不知道顧天賜在做什麼。
他隻知道,醫館安靜了。
從打完拳賽的那天晚上開始,顧天賜的人就像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人來砸醫館,沒有人來收保護費,連舊城區街麵上那些平時喜歡惹事的小混混都變得老實了許多。
“鬼醫”的名號像一麵護身符,掛在逍遙醫館的門口,讓所有心懷不軌的人望而卻步。
黑虎說得對——名聲是把雙刃劍,但至少現在,它是一麵盾牌。
顧塵的日子變得規律起來。每天早上起來熬藥、調息、修煉靈力;上午給普通病人看病;下午去蘇氏集團給蘇清婉施針;晚上回來繼續調息,然後睡覺。日複一日,像一台上了發條的鍾,精準、單調、不知疲倦。
他的身體在慢慢恢複。蝕骨散的毒性被壓製得很好,靈力的恢複雖然緩慢,但確實在一點一點地積累。丹田裏的靈力從一縷變成了一股,從一股變成了一條小溪。雖然和前世比起來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至少夠用了。
葉紅魚的玄陰之體也在好轉。顧塵每周給她施針一次,配合藥物調理,她體內的陰寒之氣已經被逼出了大半。她的臉色不再那麼蒼白,手指不再那麼冰涼,甚至偶爾會露出一個完整的笑容——雖然很少,但確實有。
蘇清婉的病是恢複得最快的。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體內的寒氣已經被逼出了七成。十五號那天的劇痛從十二個小時縮短到了三個小時,止痛針從三針減到了一針。她的臉色變得紅潤,嘴唇恢複了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林薇說,蘇總最近在開會的時候會笑了。
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禮貌性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發自內心的笑。董事會的人都被嚇到了,以為蘇總被人奪舍了。
蘇清婉自己倒不覺得。她說,我隻是不冷了。不冷了,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就想笑。就這麼簡單。
但顧塵知道,不止這麼簡單。
那天下午,他照例去蘇氏集團給蘇清婉施針。治療結束之後,蘇清婉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直接走,而是留他喝了一杯茶。
茶是上好的龍井,明前茶,一芽一葉,泡在透明的玻璃杯裏,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花。蘇清婉坐在他對麵,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頭發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她的皮膚白得透明,但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健康的、透著紅潤的白。
“顧塵。”她開口了。
“嗯。”
“下周六,有一場慈善晚宴。江海市的名流都會來。”
“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想讓你陪我去。”蘇清婉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的名聲已經在地下世界傳開了,但在上流社會,還沒有人知道你。這是一個機會——讓你在江海的上流社會亮相的機會。”
顧塵沉默了一下。
“我去能幹什麼?”
“什麼都不用幹。站在那裏,讓人認識你就行。”蘇清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治好了我的病,這件事遲早會傳出去。與其等別人來挖掘,不如主動讓他們知道。你是我的醫生,站在我身邊,沒有人敢小看你。”
顧塵看著她。
“你在幫我。”
“我在幫我自己。”蘇清婉放下茶杯,“你的名聲越大,顧家就越不敢動你。顧家不敢動你,你就能安心給我治病。我的病還沒好,你不能出事。”
顧塵嘴角微微勾起。
“你說得對。”他說,“我去。”
蘇清婉的嘴角也微微勾起。那個弧度不大,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
“下周六晚上七點,我讓司機去接你。”
“好。”
顧塵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蘇總。”
“嗯。”
“穿什麼衣服?”
蘇清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有些毛邊、褲子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補丁。
“我會讓人給你準備。”她說,“你的尺碼是多少?”
顧塵報了兩個數字。
蘇清婉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顧塵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蘇清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的弧度慢慢變大,變成了一個真真切切的笑容。
“下周六。”她輕聲說。
然後她拿起電話,撥了林薇的號碼。
“林薇,幫我訂一套西裝。男裝。尺碼我等下發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蘇總,是給顧醫生的嗎?”
“對。”
“什麼風格的?”
蘇清婉想了想。
“黑色的。簡單一點。不要太花哨。”
“好的。”
掛了電話,蘇清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際線。夕陽正在落下,江海市的天際線被染成了一片金紅色,玻璃幕牆上反射著落日的光芒,整座城市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她想起顧塵剛才說“我去”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但她聽得出來,他答應了,不是因為“機會”,而是因為“她”。
他說“你說得對”,但眼睛在看別的地方。
蘇清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她不覺得涼。她的身體是暖的,從裏到外都是暖的。
“醫生也是人。”她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然後她搖了搖頭,拿起筆,繼續簽文件。
——第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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