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70 更新時間：26-04-10 22:28
趙靈兒來的時候，是個周末的下午。
舊城區的主街上人來人往，陽光透過法國梧桐的葉子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醫館裏排隊的人不多，三四個，安靜地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發呆。葉紅魚坐在登記桌後麵，手裏拿著一支筆，正在填寫今天的就診記錄。
門被推開了，風鈴響了一聲。一個少女走了進來。
她大概十八九歲，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粉色的開衫，頭發紮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熟透的葡萄，在陽光下泛著光。她的臉上帶著一個燦爛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在陽光下綻放的花，明亮、鮮豔、充滿活力。
葉紅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看病？”
“不是。”少女的聲音很清脆，像山間的溪水在石頭上流淌，“我找人。”
“找誰？”
“顧塵。顧醫生。”
葉紅魚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你是誰？”
“我叫趙靈兒。”少女走到登記桌前麵，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看著葉紅魚，“我是京城趙家的人。”
葉紅魚的眼神變了一下。京城趙家——華夏最有權勢的家族之一，和天機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趙家的人出現在這裏，不是偶然。
“來幹什麼？”葉紅魚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她的右手已經從桌上移到了桌下，指尖離腰間的短刀不到一寸。
“來學醫。”趙靈兒的笑容更大了，“我聽說顧醫生的醫術很厲害，想跟他學。”
葉紅魚看著她，沉默了一下。“顧醫生不收徒弟。”
“我不是來當徒弟的。”趙靈兒搖了搖頭，“我是來當學生的。學生和徒弟不一樣。學生可以學完就走，徒弟要跟著師父一輩子。我隻想學一段時間，學完就走。”
“顧醫生也不收學生。”
“那你幫我問問嘛。”趙靈兒的聲音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但她的眼神是認真的、堅定的，“萬一他收呢？”
葉紅魚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推開門。
“顧塵，有人找你。”
顧塵正在給一個老人把脈，頭也沒抬。“誰？”
“趙靈兒。京城趙家的人。”
顧塵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脈。他給老人開完方子，送他出門，然後走到候診區，看著那個少女。
趙靈兒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趙靈兒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星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顧塵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黑石子，沉在眼底，一動不動。
“你就是顧醫生？”趙靈兒先開口了，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加修飾的活潑。
“是。”
“你好年輕啊。”趙靈兒上下打量著他，“我以為你是個老頭呢。”
顧塵看著她，表情平靜。“你找我什麼事？”
“學醫。”趙靈兒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我聽說你的針灸很厲害，想跟你學。”
“我不收學生。”
“不收學生，那收徒弟嗎？”
“也不收。”
“那你收什麼？”
“收病人。”顧塵轉身走回診室，“如果你有病，我可以治。如果沒有，請回。”
趙靈兒跟在他身後，走進診室。“我沒病。我很健康。”
“那你來錯地方了。”顧塵坐回診桌後麵，翻開桌上的病曆，“這裏是醫館，不是學校。”
趙靈兒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顧醫生，你知道我是誰嗎？”
“趙靈兒。京城趙家的人。”
“那你應該知道，京城趙家在華夏的地位。如果你收我當學生，趙家會感激你的。”
顧塵抬起頭，看著她。“我不需要趙家的感激。”
“那你需要什麼？”
“需要病人。”顧塵的語氣平淡，“如果你不是來看病的，請回。我還有病人。”
趙靈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比剛才更大，更燦爛，眼角出現了兩道細細的紋路。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像一個沒有任何心機的、單純的女孩子。
“顧醫生，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她站起來，“我今天先回去。明天再來。”
她轉身走了。風鈴響了一聲，門在她身後關上。
葉紅魚走進診室，站在顧塵身邊。“她會再來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不理她。”顧塵低下頭，繼續看病，“她來了，就讓她坐著。她坐累了，就會走。”
葉紅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她不會走的。趙家的人，都很固執。”
顧塵沒有回答。
第二天，趙靈兒果然又來了。
她換了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頭發披在肩上，臉上化了一點淡妝。她的笑容還是那麼大，那麼燦爛，像一朵在陽光下綻放的花。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整個醫館的空氣都變得明亮了一些。
葉紅魚坐在登記桌後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顧醫生今天很忙。”
“沒關係，我等。”趙靈兒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從包裏拿出一本書，翻開。
葉紅魚看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麵——《中醫基礎理論》。和她看的那本一樣。
“你看這個？”葉紅魚問。
“嗯。我想學中醫，所以先看看書。”趙靈兒抬起頭，看著她，“你看過嗎？”
“看過。”
“那你也是顧醫生的學生？”
“不是。我是他的助手。”
趙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助手？那你一定懂很多中醫知識。你能不能教我？”
“不能。”葉紅魚的語氣很平淡，“我隻負責篩選病人，不負責教人。”
趙靈兒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你這個人也很冷。和顧醫生一樣冷。”
葉紅魚沒有說話。
趙靈兒在候診區坐了一整個下午。從下午兩點坐到下午六點，四個小時。她看了兩個小時的書，玩了一個小時的手機，發了一個小時的呆。她沒有吵，沒有鬧，沒有催，隻是安靜地坐著。顧塵在診室裏看病，偶爾出來拿藥，從她身邊走過，沒有看她。她也沒有叫他。
六點的時候，顧塵送走了最後一個病人，走到候診區，看著趙靈兒。
“你還在？”
“在。”趙靈兒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我說了，我會等的。”
“等也沒用。我不收學生。”
“那收什麼？”
“收病人。”
“我說了，我沒病。”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你有病。”
趙靈兒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月經不調。每次來的時候，都會痛經。痛得厲害的時候，會冒冷汗，會想吐。”顧塵的語氣平淡，“你的手腳常年冰涼，冬天的時候怎麼都暖不熱。你的睡眠質量不好，經常做夢，醒來的時候覺得很累。”
趙靈兒的表情變了。從驚訝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不可思議。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很大，看著顧塵，像在看一個怪物。
“你……你怎麼知道的？”
“望、聞、問、切。”顧塵轉身走回診室，“你的病不重，但需要調理。如果你願意治，我可以幫你。如果你不願意，請回。”
趙靈兒跟著他走進診室，在他對麵坐下，伸出手。“我治。”
顧塵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搭在她的脈搏上。三根手指按上去的瞬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趙靈兒的脈象很弱，很細，像一條快要幹涸的小溪。她的體質是典型的寒凝血瘀，和葉紅魚的玄陰之體有些相似，但輕得多。
“你的病是寒凝血瘀導致的。”顧塵鬆開手，“你的體質偏寒，加上生活習慣不好——喜歡吃涼的、穿得少、熬夜——導致寒氣侵入體內，淤積在子宮和經脈裏。”
“能治嗎？”
“能。”顧塵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抓藥，“這是七天的藥。一天一劑，水煎服。早晚各一次，飯後半小時喝。七天之後，你的痛經會減輕。一個月之後，手腳會變暖。三個月之後，徹底根治。”
他把藥包放在桌上。趙靈兒看著那個藥包，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顧塵。
“顧醫生。”
“嗯。”
“你的醫術，真的很厲害。”她的聲音不再那麼活潑，而是帶著一種認真的、真誠的語氣，“我不是來學醫的。我是來看病的。但我也想學醫。”
顧塵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我從小就想當醫生。”趙靈兒的眼神很認真，“但我家裏不同意。他們想讓我學金融、學管理、學那些能幫趙家賺錢的東西。我不喜歡。我想學醫。”
“你家裏是京城趙家。他們不同意，你學不了。”
“所以我跑出來了。”趙靈兒的聲音低了一些，“我偷偷跑出來的。他們不知道我在哪裏。”
顧塵沉默了一下。“你不怕他們找到你？”
“怕。”趙靈兒看著他，“但我更怕一輩子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醫館裏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葉紅魚站在門口，看著趙靈兒的背影，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想起了自己——二十年前，她也沒有選擇。她被血玫瑰的人帶走，被迫成為殺手，被迫殺人，被迫過著不想過的生活。她沒有趙靈兒的勇氣，沒有跑出來，沒有反抗。她隻是接受了，忍受了，習慣了。
但趙靈兒不一樣。她有勇氣跑出來，有勇氣反抗，有勇氣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葉紅魚。”顧塵叫了一聲。
“嗯。”
“從今天起，趙靈兒是醫館的編外學徒。你教她基礎知識。”
葉紅魚看著顧塵，沉默了一下。“好。”
趙靈兒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站起來，跑到葉紅魚麵前，伸出手。“你好，我叫趙靈兒。”
葉紅魚看著她伸過來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了。“葉紅魚。”
“你的名字好好聽。”趙靈兒的笑容很大，很燦爛，“紅魚，紅色的魚。像錦鯉一樣。”
葉紅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算是一個笑容，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
“你的名字也很好聽。”她說，“靈兒，靈氣的靈。”
趙靈兒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第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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