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953 更新時間：26-04-24 20:06
林若冰走後，顧塵坐在診桌後麵，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走進後院，關上門。他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木箱子，箱子不大，黑漆漆的，上麵落了一層灰。這是他前世留下的東西——不是實物，是一些記憶。封印鬆動之後，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有完整的，有破碎的，有清晰的，有模糊的。這個木箱子是記憶裏的一個碎片，他知道裏麵裝著一本書——《太玄醫經·異體篇》。
他閉上眼睛，神識沉入記憶深處。木箱子打開了，裏麵是一本泛黃的古籍，紙張薄如蟬翼，上麵的字是用朱砂寫的，一筆一劃都很工整。他翻開書頁，一頁一頁地找，直到翻到“天生媚骨”那一章。
“天生媚骨，女子之異體也。其人生而妖媚，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不飾珠玉而光彩奪目。然此體有違天道，三十歲後必遭反噬。反噬之時，媚骨自焚，經脈寸斷，五髒俱裂，七日之內必亡。唯有一法可解——於反噬之前，與修為高深之男子陰陽交融，以男子之陽氣引導媚骨之力外泄，方可保全。男子修為愈高，成功率愈大。至少需煉氣期六層，方可一試。”
顧塵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煉氣期六層。他是煉氣期六層。林若冰也是煉氣期六層。但她是媚骨體質，她的修為是靠媚骨撐起來的，根基不穩。如果她和他陰陽交融，他的靈力會進入她的體內，引導媚骨之力外泄。這個過程凶險萬分——媚骨之力是一把雙刃劍，引導得好，她能活；引導不好，兩個人都可能經脈盡斷。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迎麵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白色的鏡子，掛在天上，把銀色的光芒灑在整座城市上。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若冰還有一年。
一年之內，他必須幫她。不是因為她是他的小姨，而是因為她是病人。病人有病，醫生治病。天經地義。但治療方法讓他無法平靜。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責任。如果他幫了她，他就必須對她負責。她不是普通人，她是顧家的人，是**林晚清的姐妹，是他的小姨。如果他和她發生了那種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複雜。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須做到。因為她是病人，他是醫生。
第二天早上，顧塵坐在診桌後麵，麵前攤著那本記憶裏的《太玄醫經·異體篇》，正在研究天生媚骨的病理機製。趙靈兒走進來，手裏拎著早餐——三份豆漿油條。她把早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本書。
“這是什麼書？怎麼沒有封麵？”
“你看不到。”顧塵把書合上，放在抽屜裏。
“為什麼？”
“因為它在我腦子裏。不在紙上。”
趙靈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的記憶？”
“嗯。”
“那你剛才是在翻記憶？”
“嗯。”
趙靈兒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顧醫生，你的前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醫生。”
“隻是醫生？”
“隻是醫生。”
趙靈兒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騙人。”
顧塵抬起頭，看著她。“我沒有。”
“你有。”趙靈兒的聲音很輕，“你的眼神在告訴我，你不隻是一個醫生。你還背負著很多東西。”
顧塵沉默了一下。“也許吧。”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告訴你也沒用。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兩條路，不一樣。”
趙靈兒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但我們的路，在某個地方交彙了。”
顧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也許吧。”
趙靈兒站起來，走到登記桌後麵，坐下，翻開《針灸大成》，繼續看。她的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弧度，眼睛彎成了月牙。
下午的時候，林若冰又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穿風衣，也沒有化妝。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灰色的開衫，頭發紮成一條馬尾，臉上幹幹淨淨的。她看起來不像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更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很紅，皮膚很白，整個人像一朵在陽光下綻放的花。
她推門進來，風鈴響了一聲。趙靈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林若冰走到診室門口，推開門，走進去。
“顧塵。”
顧塵正在給一個小孩開方子，頭也沒抬。“坐。”
林若冰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開方子。他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劃都很工整，像是在刻字。他的手指很白，很長，很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她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小孩看完病走了。顧塵放下筆，看著林若冰。“什麼事？”
“想你了。”林若冰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不行嗎？”
顧塵看著她，表情平靜。“你昨天才來過。”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林若冰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叉托著下巴，看著他，“我想每天都來。”
“這裏不是你的家。”
“但你是我的外甥。外甥可以接待小姨。”
顧塵沉默了一下。“你是來送情報的？”
“也可以這麼說。”林若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天機閣在江海的人員名單。包括雲使和他的手下。”
顧塵拿起U盤，看了看，放進口袋裏。“謝謝。”
“不用謝。”林若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低下頭，湊近他的耳朵，“但我想要一個回報。”
顧塵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什麼回報？”
“陪我去一個地方。”
“哪裏？”
“顧家祠堂。”
顧塵的眼神變了一下。“去那裏幹什麼？”
“看一樣東西。”林若冰退後一步，看著他，“你母親留下的東西。”
顧塵沉默了一下。“什麼時候？”
“今晚。八點。我在祠堂等你。”
她轉身走了。風鈴響了一聲，門在她身後關上。
趙靈兒走進診室，站在顧塵身邊。“你不能去。”
“為什麼？”
“她是顧家的人。顧家祠堂是顧家的地盤。如果這是一個陷阱……”
“不是陷阱。”顧塵的語氣平淡，“如果是陷阱，她不會讓我一個人去。她會帶很多人，會設很多埋伏。她讓我一個人去，說明她真的有事要告訴我。”
“你不了解她。”
“你了解嗎？”
趙靈兒沉默了一下。“不了解。但她看你的眼神，不對。”
“哪裏不對？”
“像在看一個獵物。”
顧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也許吧。但我是醫生，不是獵物。敵人來了，我治病。朋友來了，我喝茶。”
趙靈兒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晚上八點，顧塵準時出現在顧家祠堂的門口。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銀白色的光。祠堂的門半開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上次一樣。檀香的味道從門縫裏飄出來，淡淡的，若有若無。顧塵推開門，走進去。
祠堂裏沒有人。
供桌上擺著香爐、燭台、水果和鮮花。顧家曆代祖先的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供桌上，密密麻麻，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燭光在微風中搖曳，把影子投在牆上，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
顧塵站在供桌前，目光在那些牌位上掃了一圈。然後他看見了——在供桌的最右邊，有一個小小的牌位，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牌位上寫著幾個字：“林晚清之靈位。”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林晚清的牌位。不在這裏。林若冰說過，她供在別的地方。現在，她把它移到了顧家祠堂。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林若冰想讓顧家的人知道，林晚清不是外人，她是顧家的媳婦，是顧鴻遠的妻子，是顧塵的母親。
“你來了。”林若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塵轉過身，看見她站在祠堂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旗袍，裙擺開叉到**，露出一截雪白的腿。頭發盤在腦後，露出一截修長的脖子。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緊張之後的白。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靜。
“你把我母親的牌位移到這裏了？”顧塵問。
“嗯。”林若冰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她應該在這裏。她是顧家的媳婦，是顧鴻遠的妻子。她不該被遺忘。”
“顧鴻遠知道嗎？”
“不知道。他不會注意到的。他從來不看這些牌位。”
顧塵沉默了一下。“你叫我來，就是為了看這個？”
“不是。”林若冰轉過身，看著他，“我叫你來，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是顧家的私**。你不是顧鴻遠**的產物。”林若冰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是被天機閣從修仙界帶回來的。”
顧塵的瞳孔微微收縮。“什麼？”
“二十年前，天機閣從一個修仙界遺跡裏發現了你。你當時還是一個嬰兒，被人放在一個冰棺裏。你的身上有靈力波動，是天機閣從未見過的那種。他們把你帶回來，交給了顧家，讓顧家撫養你。顧家不是你的家，他們隻是你的”保管者”。”
顧塵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林若冰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撒謊時的閃爍，沒有編故事時的緊張，隻有一種坦然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真誠。
“你怎麼知道的？”
“你母親告訴我的。”林若冰的聲音有些哽咽，“林晚清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她是天機閣派來照顧你的人。但她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她愛你，所以她背叛了天機閣，想帶你離開。被發現了，她被迫離開了你。她走的時候，讓我照顧你。”
顧塵的手指在發抖，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她還活著嗎？”
“不知道。”林若冰搖了搖頭，“我找了她二十年，沒有找到。”
顧塵沉默了很久。他轉過身，看著供桌上那個小小的牌位——“林晚清之靈位”。燭光映在上麵，那幾個字在光影中跳動，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哭泣。
“小姨。”
“嗯。”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林若冰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不用謝。我是你小姨。”
顧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濕，在微微發抖。他握住她的手，沒有鬆開。兩個人站在供桌前，沉默了很久。燭光在兩個人之間搖曳，把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檀香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淡淡的，若有若無。
“小姨。”
“嗯。”
“你的媚骨，我能治。”
林若冰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怎麼治？”
“陰陽交融。”顧塵的語氣平淡，“需要你的配合。”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苦澀，很酸楚，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你不後悔？”
“不後悔。因為你是我的病人。”
林若冰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臉頰。她的手指很涼，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玉石，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點微涼。
“顧塵。”
“嗯。”
“你和你母親一樣。都是好人。”
顧塵沒有說話。
林若冰收回手，轉過身，背對著他。“你走吧。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你呢？”
“我留下。我要在這裏待一會兒。”
顧塵看著她背影，沉默了一下。“早點回去休息。”
“嗯。”
顧塵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小姨。”
“嗯。”
“你的媚骨，一年之內，我會幫你。”
“好。”
顧塵推開門，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夜風迎麵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祠堂裏檀香的味道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冷還是暖。
葉紅魚站在祠堂外麵的樹下，看見他出來，快步走過來。“怎麼樣？”
“沒事。”顧塵說，“走吧。”
兩個人沿著小路往外走。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銀白色的光。路兩邊的銀杏樹葉子已經黃了，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葉子飄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頭發上。
“林若冰跟你說了什麼？”葉紅魚問。
“我的身世。”顧塵的語氣平淡，“我不是顧家的私**。我是被天機閣從修仙界帶回來的。林晚清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葉紅魚的手指頓了一下。“你的親生母親是誰？”
“不知道。也許死了，也許還活著。”
葉紅魚沉默了一下。“你會去找她嗎？”
“會。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麼事？”
“活著。”顧塵的語氣平淡，“先活著，再找真相。”
葉紅魚沒有再說話。她跟在顧塵身後，步伐不快不慢，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離腰間的短刀不到一寸。她的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確認沒有人跟蹤，然後收回目光，看著顧塵的背影。
月光下，他的背影很瘦，肩膀不寬，腰很細，看起來不像一個有力量的人。但她知道，那雙手——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那種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像電流，像磁場，像某種隻有他能掌控的東西。
“顧塵。”她叫了一聲。
“嗯。”
“你不是顧家的私**。你也不是林晚清的兒子。那你是什麼人？”
顧塵沉默了一下。“我是顧塵。一個醫生。”
葉紅魚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算是一個笑容，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
兩個人走出顧家別墅的圍牆，上了出租車。車子駛入夜色中，兩邊的路燈在車窗外飛速後退。顧塵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不是顧家的私**。他不是顧鴻遠**的產物。他是被天機閣從修仙界帶回來的。林晚清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她是天機閣派來照顧他的人。但她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她愛他，所以她背叛了天機閣，想帶他離開。被發現了，她被迫離開了他。她走的時候，讓林若冰照顧他。
她還在嗎？她還活著嗎？她去了哪裏？她為什麼離開？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顧塵的腦子裏，理不清，剪不斷。
但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總有一天，他會找到答案。
不急。
——第6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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