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77 更新時間:26-03-29 23:37
沈寧安是被一陣水聲吵醒的,不是嘩啦啦的那種,是水管在牆裏咕嚕咕嚕響的那種——像是這棟老樓的老骨頭在抗議新的一天又開始了。那聲音悶悶的,帶著鐵鏽味兒,從牆壁深處傳出來,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這三平米的地下室沒有窗戶,白天和黑夜沒有任何區別。要不是係統告訴他現在是早上八點,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睡了一夜還是打了個盹,昨天的事慢慢湧了回來。
三平米。月租五百。存款四十七。一個說話冷冰冰的係統。還有一顆——淚痣。
沈寧安盯著黑暗裏的某個點,那粒淚痣的形狀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他甚至能想起來那顆小小的痣在左眼下方幾毫米的位置,像一滴永遠掉不下來的淚,他的心髒又疼了一下,和昨晚一樣的疼。不劇烈,但很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裏紮了一下,酸酸澀澀的,讓人想揉胸口。
他深呼吸了一下,把那感覺壓下去。
“係統。”
【在。】
“昨天那個人,幫我分析一下。”
【請宿主明確分析方向。】
“第一,他住這種地方,說明經濟條件跟我差不多,甚至更差。第二,大半夜一個人吃路邊攤,大概率沒有社交生活。第三,他看到我的時候沒有任何驚訝或者嫌棄的表情,說明要麼見多了這種落魄的人,要麼他自己就是。”沈寧安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給自己理清思路,“綜合判斷——他應該就是這棟樓的租客,住的房間比我大不到哪去。”
【宿主分析得很有道理。】
“所以,他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那個人”?”
【請宿主自行判斷。】
“你就不能給個準話?”
【不能。】
“為什麼?”
係統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冰冷的機械音,沒有任何起伏:【係統沒有情感,不存在“想不想”的概念。宿主需要自己找到答案。這是任務的一部分。】
沈寧安沉默了一會兒,明明係統沒給任何提示,但冥冥之中他就是認為這個有一顆淚痣的男人非常重要。
“行。”他翻身坐起來,鐵架床發出一聲尖叫,“自己找就自己找。”
腳踩在水泥地上,冰涼的感覺從腳底板竄上來。他縮了縮腳趾,在黑暗中摸到那雙帆布鞋,用腳趾頭勾過來,套上,鞋底快磨平了。他能感覺到地麵上的每一個凹凸。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哢嗒響了一聲。十七歲的身體,關節比七老八十還愛叫喚。他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桌前,那個塑料杯還在,昨天那半杯水也在,水麵上落了一層灰。他端起來看了一眼,倒掉了。杯底有一圈水垢,他用手指搓了搓,沒搓掉。
“係統,幾點了?”
【上午八點二十三分。】
“附近有早餐店嗎?”
【有。距離當前位置三百米,有一家包子鋪。價格:包子一元一個,豆漿兩元一杯。】
沈寧安在心裏算了一筆賬,四十七減六塊五,剩四十塊五。一頓早飯三塊五,一天兩頓控製在十塊以內,能撐四天。四天之內必須找到收入來源。
他把塑料杯倒扣在桌上,推開那扇門。
走廊比房間裏亮一些——但也隻是從“伸手不見五指”變成了“勉強能看見路”。頭頂的燈管大概從安裝那天起就沒亮堂過,發出的光線昏黃昏黃的,像一隻快要咽氣的螢火蟲。牆壁上刷著一層劣質的白色塗料,現在變成了灰黃色,有些地方鼓起來,有些地方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黑色的磚。
沈寧安一邊走一邊看。
走廊兩側一共十二扇門。有的是老式木門,漆皮掉得斑斑駁駁;有的是後來換的便宜鐵皮門,上麵貼著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
他在心裏默默數著:六扇門上掛著鎖,鎖眼生了鏽,應該很久沒人開過。三扇門的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線,還有電視和人聲。剩下三扇門黑著,不確定是沒人住還是人不在。
其中就有昨天那扇門是312。門上有一塊淺色的痕跡,像是以前貼過什麼東西,撕掉之後留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印子。門把手磨得發亮,說明每天都被使用。
沈寧安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那扇破舊的鐵門,關不嚴實,門縫裏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線。他推開那扇門,外麵的世界一下子湧了進來。
陽光。風。汽車的聲音。遠處有人在按喇叭,近處不知道哪家店鋪在放音樂。空氣裏有汽油味、早點攤的油煙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大城市的複雜氣味。
沈寧安站在門口,眯著眼睛適應光線。
這棟老樓夾在兩棟六層居民樓之間,像一塊被擠扁的蛋糕。麵前的街道很窄,兩輛車勉強能錯開。對麵是修車鋪,門口堆著輪胎和機油桶,一個光膀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電瓶車。
他抬起頭,往遠處看,高樓大廈在不遠處立著,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寫字樓的尖頂戳進藍天裏。從這裏走過去大概隻要十五分鍾,但兩個世界之間隔著的不是距離,是錢。
沈寧安收回目光,往包子鋪走。
包子鋪在街角,門臉不大,蒸籠摞了六層高,白汽從籠屜縫隙裏往外冒,帶著麵香和肉香。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圍著一條白色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和油漬。
“老板,早。”沈寧安走過去,目光在蒸籠上掃了一圈。
“早。”
老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衣服。沈寧安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樣——T恤皺了,頭發亂著,一看就是從地下室爬出來的。但他沒躲。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兒,讓老板看。
“小夥子,多大了?”老板一邊碼包子一邊問。
“十七。”
“十七?”老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他一眼,“不上學了?”
沈寧安想過這個問題。他知道自己這張臉瞞不住年齡。
“家裏出了點事,”他說,語氣平靜,不卑不亢,“暫時上不了了。得先把自己養活。”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暫時上不了”和“得先養活自己”,假的部分——他根本不知道原主的家裏出了什麼事。
老板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但眉頭還是皺著。
“十七歲……你家裏人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麵?”
沈寧安笑了笑,沒接話。
老板歎了口氣,沒再追問。在這個地方開店,他大概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家裏窮的、跟父母鬧翻的、從老家跑出來闖蕩的。各有各的故事,但結局都差不多:在這座城市的最底層,拚命活著。
“吃什麼?”
“兩個包子,一杯豆漿。”
老板:“三塊五。”
沈寧安遞過去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老板接過錢,找了零,又從蒸籠裏夾了三個包子放進袋子裏。
“多一個,送你的。”
沈寧安愣了一下。
“謝謝老板。”
他接過袋子,沒急著走。靠在蒸籠旁邊,咬了一口包子。麵皮鬆軟,肉餡鹹香,湯汁滲進麵裏,燙得他嘶了一聲。但好吃。是真的好吃。不是那種山珍海味的好吃,是那種“在這個破地方還能吃到一口熱乎的”那種好吃。
“老板,”他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您這兒就一個人?”
“可不是嘛,”老板擦了一把汗,指了指蒸籠,“忙不過來,想找個幫工都找不到。這附近住的都是打工的,白天都出去上班了,誰有空給我幫忙。”
沈寧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板,我幫您幹一會兒,不要錢,換頓早飯,行不?”
老板看了看他。
“你會包包子?”
“不會。但我學得快。”沈寧安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您教我十分鍾,包出來的不好看您別給我吃就行。”
老板猶豫了一下。
“你這孩子……”他搖了搖頭,但嘴角翹了一下,“行,洗個手過來。”
沈寧安走過去,在老板指點的水龍頭下把手衝幹淨。老板揪了一團麵給他,教他怎麼擀皮、怎麼放餡、怎麼捏褶子。
“餡不能多,多了包不住。褶子要均勻,不然蒸出來歪歪扭扭的……”
沈寧安沒幹過這活,手有點生。第一個包子餡放多了,捏了半天合不上口,像個咧著嘴笑的怪物。第二個餡又放少了,癟癟地癱在案板上,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老板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嘴角一直在翹。
第三個終於像點樣子了。雖然褶子不均勻,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個包子。
“還行,”老板點點頭,“比我想的好。”
沈寧安包了十幾個,手越來越順。雖然比不上老板的手藝,但至少不會讓人一眼就看出是新手。
老板給他盛了一碗豆漿,又拿了兩個包子。
“吃吧。別光幹活。”
沈寧安坐在店門口的小板凳上,捧著碗喝了一口豆漿。熱乎乎的,甜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小夥子,”老板坐在他旁邊,點了一根煙,“你叫什麼?”
“沈寧安。”
“沈寧安,”老板念了一遍,“你打算就這麼混著?不上學,也不回家?”
沈寧安沒回答。他低頭看著碗裏的豆漿,白色的,冒著熱氣,映不出他的臉。
“我也不知道,”他說,“先活著吧。”
老板沉默了一會兒,吐出一口煙。
“你要是想找活兒幹,”他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街對麵,“那邊快遞站有時候招分揀員,日結。不過你未成年,人家不一定敢用你。你得自己去談。”
沈寧安抬起頭。
“謝謝老板。”
他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碗還給老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老板,明天我還來幫您包包子,換早飯。”
“行,”老板笑了笑,“來吧。”
沈寧安走出包子鋪,站在街邊,看著對麵那個鐵皮棚子——快遞站。棚子上麵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字跡模糊,勉強能看出“XX快遞”幾個字。門口堆著大大小小的包裹,一個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分揀。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您好,請問這兒招分揀員嗎?”
男人抬起頭。四十出頭,方臉,皮膚曬得黝黑,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抬頭紋。他上下打量了沈寧安一眼。
“多大了?”
“十七。”
“十七?”男人皺起眉頭,放下手裏的包裹,站了起來,“不上學了?”
“暫時不上了。”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沈寧安臉上來回掃。
“你家裏大人知道嗎?”
沈寧安沒回答。他笑了笑,轉移了話題:“老板,我聽說您這兒日結?一小時十五?”
“日結是日結,”男人搖了搖頭,“但你未成年,我不能正式招你。萬一出點什麼事,我擔不起責任。”
“那我算臨時工,”沈寧安說,“不簽合同,不打卡,幹。
一天算一天。出了事我自己負責,跟您沒關係。”
男人猶豫了。
他看了看沈寧安,又看了看身後那堆成小山的包裹——雙十一剛過,積壓的貨確實多,人手明顯不夠用。
“你以前幹過?”
“沒有。但我學得快。”沈寧安往前走了一步,“您教我十分鍾,我上手不行您直接趕我走。”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孩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轉身從棚子裏拖出一個大筐,裏麵全是包裹。
“先試試。把這些按區域分好——A區放這邊,B區放那邊,C區放最遠那個架子。”他指了指幾個不同的位置,“分錯了可不給錢。”
沈寧安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開始幹。
他一開始分得很慢,要反複確認每個包裹上的區域代碼。但幹了十幾分鍾之後,手就順了。他發現自己對這種事情有種本能的熟練——眼睛一掃,手就動了,包裹從左手到右手,啪地放進對應的筐裏,男人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明天下午兩點過來。日結,一小時十五。”
沈寧安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笑了。
“好。謝謝老板。”
走出快遞站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忽然覺得這陽光特別暖。
“係統。”他在心裏喊了一聲。
【在。】
“我有工作了。”
【恭喜宿主。這是生存的第一步。】
“那下一步呢?”
【找到那個人,與他相愛。】
沈寧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提這個?”
【這是核心任務。】
“我知道!”他撓了撓頭發,手指插進亂糟糟的發絲裏,“但你總得給我點線索吧?那個人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在哪兒?你就讓我自己找,這城市幾百萬人,我上哪兒找去?”
係統沉默了一會兒。
【宿主已經見過他了。】
沈寧安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街上,旁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有人匆匆走過,有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說什麼?”
【宿主已經見過“那個人”。】
沈寧安的腦子嗡了一聲。
見過。他見過誰?他來到這裏之後見過的人——
包子鋪老板?不可能。快遞站老板?更不可能。
麻辣燙攤的老板娘?修車鋪的光膀子男人?
還是——
那粒淚痣浮了上來。
沈寧安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他問,聲音有點啞,還帶點小。。緊張?
“那個……吃麻辣燙的?”
係統沒有回答。
“你說話啊!”
【請宿主自行確認。】
“你——”沈寧安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行。你行。”
他重新邁開步子,往老樓的方向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幾乎是在趕路。
推開鐵門,走進走廊。昏暗的燈光,黴味的空氣,一扇扇緊閉的門。
他走到三一二門口的時候,停住了。
門關著。門縫裏沒有光。不知道裏麵有沒有人。
沈寧安站在那扇門前,盯著那塊方方正正的痕跡看了很久。
他想敲門。手抬起來,懸在半空,手指蜷了蜷。
然後放下來了。
是啊。。說什麼呢?你好,我懷疑你就是係統讓我找的那個人,你能讓我確認一下嗎?
神經病吧。
他收回手,回到了自己房間,三平米。鐵架床。破桌子。黴味。
一切都沒變。
但沈寧安站在門口,忽然笑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那顆淚痣又浮了上來。
他試著回憶那個人的臉。蒼白的皮膚,幹淨的灰色衛衣,不冷不熱的眼神。還有那句“你也是住這兒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裏,沉到底,沒什麼聲響。
沈寧安翻了個身,鐵架床慘叫一聲。
他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笑了一聲。
“係統。”
【在。】
“不管他是不是那個人,”他說,“我都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他叫什麼名字。”
鐵架床又響了一聲。沈寧安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被子有一股潮味,聞起來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但此時已經不覺得難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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