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932 更新時間：26-03-31 15:23
下午的快遞站比上午忙多了。
鐵皮棚子下麵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分揀區的筐子已經換了三輪。沈寧安蹲在地上，手裏的掃碼槍“嘀嘀嘀”地響著，一個包裹從左手到右手，啪地扔進對應的筐裏。這套動作他今天已經重複了幾百次，熟練得像個幹了十年的老員工。
“小夥子，手腳挺利索啊。”旁邊的分揀員大姐看了他一眼，“幹幾天了？”
“第二天。”
“第二天就這麼順溜？天生幹這行的命啊。”
沈寧安笑了笑。我可不是天生幹這行的命，他想。我是被人從不知道哪個世界扔過來，替一個已經死了的孩子活下去的。不麻利點，對得起誰？
“係統，”他在心裏問，“幾點了？”
【下午四點二十三分。】
沈寧安手裏的動作沒停。他不想去想那個時間。原身已經不存在了，那個站在橋上的孩子已經走了。現在活著的是他沈寧安。他要精彩的活下去。
“係統，林青野在哪個商場上班？”
【北邊商業綜合體，B1層保安值班室。】
沈寧安眼珠一轉，“如果我提前幹完，能去找他嗎？”
【可以】
“那我幹快一點。”
他瞬間開啟了瘋狂模式。包裹從左手到右手，從右手到筐裏，速度快得旁邊的分揀員大姐看呆了。
大姐：“小夥子你慢點，別閃著腰。”
沈寧安：“沒事，我趕時間。”
大姐：“趕什麼時間？”
沈寧安：“趕著去找個人。”
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了一個“我懂”的笑容。
大姐：“找對象？”
沈寧安的手停了一下。
“……算是吧。”
大姐笑得合不攏嘴，手上的活都慢了下來：“行，那你快點幹。年輕人談戀愛，耽誤不得。”
沈寧安耳朵尖紅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分揀。談戀愛什麼的，他可沒承認。隻是剛找到目標而已。這。。還不算談戀愛吧？
五點的時候老板喊他搬貨。他跑過去扛起一箱礦泉水就往三輪車上碼，一箱，兩箱，三箱，碼到第五箱的時候後背已經濕透了，但他沒停。五點十分搬完最後一箱，五點二十分老板結工錢，一百二十塊到手。
他把錢疊好塞進口袋，和早上搬雞蛋的六十塊放在一起。一百八。加上昨天的，他身上已經有三百六十塊了。
巨款！
沈寧安：“老板，我今天能提前走嗎？”
老板：“活兒都幹完了，走吧。”
沈寧安：“謝謝老板！”
他衝出快遞站，站在路口往北邊看了一眼。商業綜合體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反著金光，從這兒走過去大概十五分鍾。他邁開步子，幾乎是小跑著往北走——早一分鍾見到也是好的嘛。
五點三十分，他推開商場玻璃門，一股冷氣撲麵而來。商場裏亮堂堂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和那條灰撲撲的窄街簡直兩個世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備：鞋底沾著菜市場的水泥灰，T恤皺巴巴的，後背汗濕了一大片。站在這種地方，像個走錯門的。
但他沒管。找到電梯，按下B1。
B1層是停車場和員工區域，燈光比樓上暗一些，空氣裏有一股混凝土的味道。他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一扇扇關著的門——設備間、倉庫、配電室。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牌子：保安值班室。
門開著一條縫，裏麵傳出收音機的聲音，在放一首老歌。沈寧安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林青野坐在裏麵。
他換了一身製服，深藍色的，明明是保安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愣是有一股子雄性荷爾蒙爆棚的感覺，他穿的非常整齊一點都不顯得廉價和邋遢，帽子放在桌上，頭發被壓得有點塌。他正低頭看著什麼——一本書，攤在膝蓋上。正經。。又不失。。**？？沈寧安趕緊搖了搖頭，臉臊的通紅，想什麼呢自己這是。
收音機裏的歌還在放。林青野翻了一頁書，動作很慢，不急不忙的。
沈寧安忽然不想打擾他。他就這麼靠著門框，看著燈光落在他臉上，落在那顆淚痣上。
大概是被目光盯太久了，林青野抬起頭。
四目相對。
林青野：“你怎麼來了？”低低的，平平的聲音。
沈寧安：“活幹完了，提前下班。”
林青野的目光落在他汗濕的T恤上。
“跑過來的？”
沈寧安：“走過來的。快走。”沈寧安糾正，“也不算快，就是正常速度偏快一點。”
林青野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也就那麼一瞬間就又恢複了沒什麼表情。
“你幾點下班？”沈寧安問。
林青野：“十點，現在才五點半。”
沈寧安靠在門框上，笑嘻嘻的，“那我等你。”
林青野：“你等四個半小時？”
沈寧安：“怎麼了？不行嗎？”
林青野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林青野：“旁邊有椅子。”
沈寧安笑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林青野旁邊。值班室不大，兩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台老舊的收音機，一個保溫杯。牆上貼著一張值班表，密密麻麻的排班。
“你在看什麼書？”沈寧安湊過去。
林青野把書翻過來給他看封麵——《導遊資格證考試教材》。
沈寧安愣了一下。
“你想當導遊？”
“在考。”林青野把書翻回去，“考過了再說。”
沈寧安看著那本書，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一個做保安的人，在值班室裏看導遊教材。安安靜靜的，不急不忙的，真的很奇妙。
沈寧安：“考過了之後呢？”
“帶團。攢錢。然後——”林青野頓了一下，“再說。”
他沒有說“然後”是什麼。但沈寧安覺得，不管是什麼，這個人一定做得到。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林青野看書，沈寧安看他看書。收音機裏的老歌換了一首又一首，從鄧麗君換到張學友，又從張學友換到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英文歌。
“你不無聊嗎？”林青野頭也沒抬的問著。
沈寧安：“不無聊。”
林青野：“盯著別人看書不無聊？”
沈寧安：“你怎麼知道我在盯著你看？”
林青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沈寧安被抓了個正著，也不慌，笑嘻嘻地說：“我就看了一會兒。”
“一小時。”林青野說。
沈寧安沉默了。。。林青野也再沒理他，低下頭繼續看書。但沈寧安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點。
沈寧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白得刺眼。但他覺得挺舒服的。這個小小的值班室，比他那間三平米的地下室大不了多少，但待在這裏，就是覺得踏實，是因為。。他在身邊嗎？
沈寧安：“林青野。”
林青野：“嗯？”
沈寧安：“你為什麼會買兩份盒飯？”
林青野的手停了一下：“昨天是買多了。今天是——”
“今天也買多了？”沈寧安打斷他，笑得眼睛彎彎的，“你每天都買多？”
林青野沉默了一會兒。
“第一天晚上，”林青野說，“你在麻辣燙攤，點了五串素的，加一根火腿腸。”
沈寧安愣了一下。他記得那天晚上。他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餓了就順著路找到了一家麻辣燙。他點了最便宜的搭配，因為那會身上隻有四十七塊錢。
林青野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點的東西，不夠吃。”
沈寧安張了張嘴。
“所以第二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買了兩份盒飯。”林青野翻了一頁書，目光落在書上，但大概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買完之後才反應過來，我一個人吃不了兩份。”
沈寧安：“但你還是買了兩份。”
林青野：“嗯。”
沈寧安：“然後你就等我路過，等我敲門，等我一起吃。”
林青野沒說話。但他的耳朵尖比剛才更紅了一點。
沈寧安看著他。藍色製服，塌下去的頭發，還有那顆淚痣。他的鼻子忽然有點酸，但嘴角是翹著的。
“林青野，你也太可愛了吧。”
林青野的手一抖，書差點掉地上。
林青野：“什麼？”
“我說你可愛啊。”沈寧安笑得眼睛彎彎的，“因為怕一個陌生人吃不飽，第二天就買了兩份盒飯等著。這不是可愛是什麼？”
林青野沉默了兩秒，把書翻了一頁。
“看書。”他說。
但沈寧安分明看到，他耳朵尖紅得都快滴血了。
“行行行，看書看書。”沈寧安靠在椅背上，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冥冥之中仿佛有條看不見的線一般連著他們倆。
【時間已過十七時四十二分。】
係統的聲音忽然在他腦子裏響起來，很輕，像是怕吵醒他。
沈寧安睜開眼睛，看了看手機——五點四十三分。
過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白得刺眼，收音機還在放那首老歌。旁邊坐著林青野，低著頭，在看導遊書。
“係統。”他在心裏喊了一聲，聲音很輕。
【在。】
“原身……他看到了今天的夕陽嗎？”
係統沉默了一會兒。
【在原時間線中，原身跳江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十月的日落時間是五點四十八分。他跳下去的時候，夕陽還在。江麵上都是金色的光。】
【但他大概沒有看。他一直在看腳下的江水。】
沈寧安沉默了很久。
那個孩子。那個借了三千塊離家出走、找不到工作、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孩子。他跳下去的時候，夕陽正照在江麵上。金色的，暖暖的。
“今天的夕陽，”沈寧安在心裏說，“我替他看了。”
沈寧安借口去洗手間走到了大門外，夕陽落下去了，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消失。
“挺好看的。”他說。
係統沒有回答。
沈寧安收回目光，心情有點複雜，這一刻開始，他真的要帶著這幅軀殼，認認真真的生活了！他會替原主談戀愛，工作，贏取一番成就，風風光光的活。
回來後沈寧安坐會椅子上，看了一眼旁邊的林青野。他還在看書，低著頭，表情很認真。日光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顆淚痣照得很清楚。
沈寧安忽然湊近了一點。
“林青野。”
“嗯？”林青野沒抬頭。
“五串素的，加一根火腿腸。”沈寧安說，“那是過去。”
林青野的手停了一下。
“以後不會了。”沈寧安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以後我有工作了，有錢了，也有人請我吃盒飯了，以後我能吃飽了。”
林青野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行。”林青野說。
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但沈寧安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翹著，看得出來，林青野也挺開心的。不知道是因為有新朋了而開心還是因為他也能感覺到倆人之間那看不見的線？他知道，現在的他們，僅僅還隻是剛認識幾天的朋友而已。
沈寧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林青野。”沈寧安輕輕的喊了一聲。
“嗯？”林青野輕輕的回應著。
“明天中午，我請你吃麻辣燙，再加兩碗米飯。我請客，不許搶。”沈寧安有點得意的說著。
林青野：“你有錢嗎？”
沈寧安有點激動的睜開眼睛：“……三百六呢！夠咱倆吃十頓的！”
林青野的嘴角又翹了一下。
“行。”
沈寧安：“說好了？”
林青野：“說好了。”
沈寧安滿意地再次閉上眼睛，在收音機的歌聲裏，慢慢地睡著了。
晚上十點，林青野把他叫醒。
“走了。”
沈寧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林青野站在麵前，已經換回了灰色衛衣。帽子拿在手裏，頭發被壓得有點塌。
“睡著了？”林青野問。
“嗯……”沈寧安揉了揉眼睛，他確實有點累了，來到這裏後神經總是沒法徹底放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這個椅子桌子睡的很不舒服，卻睡的格外的香，夢都沒做一個！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林青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幹燥。扶了一下就鬆開了，但沈寧安覺得那一小塊皮膚還熱著。
“走吧。”林青野轉身往外走。
沈寧安又低頭看了看剛才被林青野觸摸的地方，跟了上去。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沈寧安縮了縮脖子。
“冷？”林青野問。
沈寧安：“還好。”
林青野沒說話，但步子快了一些。沈寧安小跑兩步跟上他。
沈寧安：“林青野，你走慢點。仗著自己比我高點就猛猛的倒你倆條腿是不是。”
林青野：“不是你說冷嗎？”
沈寧安：“我說還好，又不是說很冷。”
林青野：“那到底冷不冷？”
沈寧安有點無語，林青野是老直男吧，是的吧？！！！！！！
走到老樓門口，那隻橘貓還蹲在垃圾桶旁邊。看到他們，喵了一聲。
“它跟你打招呼呢。”沈寧安說。
“跟你。”林青野說。
沈安寧：“跟你。”
林青野：“跟你。”
沈寧安蹲下來，在橘貓腦袋上摸了一把。橘貓沒躲，眯了眯眼睛。
沈寧安：“你看，它跟我好。”
林青野：“它跟誰都好。”
沈寧安：“那它跟你好不好？”
林青野低頭看了一眼橘貓。橘貓看了他一眼，扭過頭去舔爪子。
“不好。”林青野說。
沈寧安笑出了聲，他沒想到一向沉穩的林青野有時候也挺幼稚的嘛。。是啊，他不過也就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大人而已。
推開鐵門，走進走廊。燈管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但沈寧安已經習慣了。他走到三一二門口，停下來。
“晚安。”
林青野點了點頭。
“晚安。”
沈寧安轉身走了兩步。
“林青野。”
林青野：“嗯？”
沈寧安：“明天中午，麻辣燙。十串葷的，兩碗米飯。別忘了。”
林青野：“不會忘。”
沈寧安笑了一下，走進自己的房間。
三平米。鐵架床。破桌子。黴味。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
“係統。”他小聲說。
【在。】
“明天是多少號？”
【十月十七日。】
“十月十七日。”沈寧安重複了一遍，“記住這一天。”
【為什麼？】
“因為這一天，”他把被子拉過頭頂，聲音悶悶的，但帶著笑，“我坐在保安值班室裏，聽了一下午的歌。旁邊坐著一個人，在看導遊書。”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他還說，第一天看到我點的麻辣燙太少，怕我吃不飽。所以第二天買了雙份的盒飯。”
“係統，你說他是不是每一世都這樣？不記得了，但就是會注意到這些小事。就是會怕我吃不飽。”
係統沒有回答。
沈寧安也不需要答案。
他似乎有點知道，為什麼要尋找的人是林青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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