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30 更新時間：26-04-10 08:19
無垠深空泛著冷冽的暗藍，一艘破舊飛船拖著淡藍色尾焰，順著星軌緩緩滑行。船身鏽層斑駁剝落，歪扭的焊接痕爬滿金屬板麵，舷窗透出昏黃微光，在浩瀚死寂的宇宙裏，像一粒無根漂泊的塵沙，朝著未知星係慢慢駛去。遠處紫色星雲緩緩旋動，柔粉與淡紫的光暈鋪灑天際，反倒將這艘孤船襯得愈發單薄飄零。
飛船艙室逼仄狹小，昏黃燈光忽明忽暗，電流滋滋作響，絲線般的藍光在燈口竄動，隨時會徹底熄滅。陸時微緩緩掀開眼簾，視線先定格在頭頂金屬天花板上——層層疊疊的鏽跡啃噬著鐵皮，一塊深褐色水漬暈開，邊緣幹涸發硬，像凝固的陳舊血痕，刺眼又突兀。
斷片後的混沌感席卷顱頂，他僵著身軀一動不動，過往碎片驟然湧入腦海：訂婚宴上撕碎婚約的決絕，隕石帶裏帝國戰艦的圍追堵截，引擎被導彈擊中的劇烈衝撞，躍遷後能量耗盡的黑暗，最後隻剩無邊的失重與冰冷。
他試著蜷起手指，指節傳來發麻的酸脹感，緩緩抬動雙腿，肢體尚且靈活，方才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胸口壓著沉沉的暖意，他低頭垂眸，呼吸驟然放輕，近乎凝滯。
爆爆正趴在他胸口酣睡，粉紅色鱗片隨著均勻呼吸輕輕起伏，小爪子死死攥著他的衣料，嘴角叼著被角，晶瑩口水浸濕大片布料，暈開一圈淺淡濕痕。小家夥睡得毫無防備，小身子軟乎乎的，全然不知周遭暗藏的未知險境。陸時微屏住氣息，渾身不敢動彈分毫，生怕驚擾了它的好夢。
他抬眼掃視整間艙房，空間不過十來平米，陳設簡陋到極致：一張窄小鐵床，一把漆皮剝落的座椅，一隻邊角鏽蝕的鐵皮櫃。牆壁由拚接金屬板壘成，裸露管道胡亂焊接，蜿蜒交錯著爬滿牆麵。空氣裏飄著混雜氣息，機油的腥澀、舊布料的黴味，混著一絲淡淺的穀物焦香，怪異卻格外真實。
窗外星光清晰閃爍，直白地提醒他，依舊身處茫茫太空。緊閉的鐵門貼著一張泛黃卷邊的海報，比基尼女郎的圖案褪成模糊色塊，一旁“火星度假村，你值得擁有”的字樣暈染模糊，透著荒誕又鮮活的煙火氣。
陸時微眉心緊緊蹙起，滿心疑惑翻湧，指尖下意識攥緊床單，全然想不通自己身處何地。
就在這時，鐵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邁步走入。
年輕男人端著一碗熱粥，白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的側臉。他看著二十出頭，黑色短發亂得蓬起，像是從未梳理，深灰色眼眸半彎，周身散著散漫的氣息。工裝夾克洗得發白，袖口、衣襟沾著深淺油漬，嘴裏叼著一根營養棒，咀嚼時發出清脆的嘎嘣聲響，隨性又隨意。
瞥見醒著的陸時微，他眉峰輕挑，腳步頓住，語氣平淡得如同打招呼鄰裏：“喲，活過來了？”
陸時微撐著床板緩緩坐起，動作放得極輕，卻還是驚擾了懷中的爆爆。小家夥迷迷糊糊哼唧一聲，軟糯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含糊吐出一句“麻麻”，便又蜷起身子，沉沉陷入熟睡。
“這是哪？”陸時微開口，嗓音幹澀沙啞，如同砂紙反複摩擦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滯澀感。
“我的船，拾荒者號。”男人將粥碗輕放在床頭櫃上，熱粥的鮮香瞬間漫開，肉絲與青菜的味道驅散了艙內的黴氣，“專撿太空垃圾的破爛船。”
“拾荒者號……”陸時微低聲重複，殘存的記憶慢慢回籠，躍遷後穿梭機徹底停擺，在太空漫無目的地漂浮，後來一陣撞擊感傳來，他便徹底失去意識，心頭一震，抬眸看向男人，“是你救了我？”
“不然還能是誰。”男人聳肩，側身靠在桌邊，繼續嚼著營養棒，“總不能看著你們在太空飄成冰雕。那片星域偏僻，海盜頻繁出沒，落到他們手裏，下場不用我說。”
陸時微沉默片刻，眼底掠過真切的謝意，下頜微收，聲音沉了幾分：“多謝。”
“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男人擺了擺手，拉過鐵椅坐下，二郎腿隨意翹起，眼神落在爆爆身上，帶著幾分淺淡的讚許，並未多言。
男人的目光定格在陸時微胸口的爆爆身上，小家夥無意識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粉色鱗片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潤光澤，小爪子輕輕伸縮，模樣憨態可掬。
謝星瀾盯著它看了三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喉間輕籲一聲，語氣帶著幾分隨性：“謔，這小東西，看著眼熟。”
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在陸時微心底，心髒猛地提至嗓子眼，指尖瞬間收緊，下意識將爆爆往懷裏死死攏了攏，渾身肌肉瞬間繃成硬弓，周身戒備感拉滿。
“你在哪見過？”他聲音聽著平靜，尾音卻微微發緊，眸光驟然聚凝，死死鎖定謝星瀾，眼神裏滿是警惕與疏離。
謝星瀾察覺到他周身緊繃的敵意，唇角輕扯，眼尾微微下壓，指尖撚動嘴裏的營養棒，轉了半圈，語氣愈發放鬆，沒有半分刻意：“別緊張，我不搶你的。早年翻古籍，見過上古生物的線稿圖譜，跟它長得極像。”
“什麼古籍？”陸時微步步追問，視線牢牢鎖住謝星瀾的神情，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異樣。
“記不清了，好多年前的舊事。”謝星瀾抬手撓了撓蓬亂的黑發，神情坦蕩，眼神毫無閃躲，“做拾荒者前，專啃上古文明、失落科技的書，雜七雜八看了太多，有些畫麵刻在腦子裏，抹不掉。”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戲謔，刻意放緩語速：“畢竟古籍是黑白線稿，你這是活的粉團子，乍一看，沒敢認。”
陸時微緊緊盯著他的雙眼，謝星瀾眼神澄澈坦蕩，看不出半分謊言，卻又藏著幾分深不可測。他心裏清楚，如今自己與爆爆寄人籬下，周身毫無戰力，貿然猜忌隻會徒增麻煩，唯有先養精蓄銳，再從長計議。
“再次謝謝你，救命之恩，我定會報答。”陸時微鬆開攥緊的手指，語氣褪去戒備，多了幾分鄭重。
“報答就不必了。”謝星瀾直起身，走到門口，指尖輕拉鐵門，“你先養傷，粥趁熱喝，有事隨時喊我。”
鐵門緩緩閉合，腳步聲順著狹長走廊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寂靜裏。
陸時微低頭看著懷裏熟睡的爆爆，小家夥對周遭的暗流湧動一無所知，睡得安穩香甜。他抬手輕輕拂過爆爆的鱗片，觸感溫軟，可心底的疑雲卻越積越重，如同濃雲壓頂。
上古生物、古籍圖譜、眼熟……這些字眼像細小的尖刺，紮在心底，揮之不去。
爆爆究竟是什麼來曆？為何擁有顛覆星際的力量？為何帝國軍部對它窮追不舍？一個普通的拾荒者，又為何能認出它的真身？
無數問題盤旋在腦海，卻沒有一個答案。
他端起床頭櫃的粥碗，溫熱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抿下一口，鹹香適口，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胃裏，驅散了渾身的寒意與疲憊。慢慢喝完一碗粥，緊繃許久的身體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重新躺回床上，他緊緊抱著爆爆，抬眼望向窗外星空。此刻的星辰與此前全然不同，白、藍、紅各色星子交錯閃爍，紫色星雲在遠處緩緩旋動，飛船平穩航行，帶著他們駛向未知的遠方。
不管前路是何境地，至少他和爆爆，都還活著。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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