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53 更新時間：26-04-16 08:15
灰黑色的垃圾星大氣層如厚重濁霧，裹挾著細碎隕石與廢棄金屬，在宇宙中緩緩翻湧。“拾荒者號”老舊飛船穿行其間，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像垂暮之人壓抑的咳喘，每一次運轉都帶著散架前的戰栗，尾部拖出淡灰色的尾氣，在死寂太空裏劃出一道孱弱的軌跡。
陸時微抱著爆爆坐在副駕駛位，維拉縮在他外套內袋，隻探出一團灰絨絨的腦袋，黑眼珠怯生生打量著四周。爆爆扒著舷窗，鼻尖被壓成扁平的一團，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混沌的天色，尾巴尖無意識地輕晃。
陸時微指尖抵著發燙的控製麵板，抬眼看向駕駛位：“這飛船，多久沒養護了？”
謝星瀾叼著營養棒，單手撥轉操縱杆，另一隻手屈指輕叩儀表盤。閃爍不定的警示燈頓了頓，引擎的咳喘聲稍緩，卻依舊有氣無力，機身的震顫絲毫未減。他嚼碎嘴裏的營養棒，喉結輕滾，眉梢輕挑，語氣漫不經心：“養護？上一回做全麵檢修，現任帝國皇帝還沒落地呢。”
爆爆回頭瞥他一眼，又轉回去盯著亂閃的指示燈，小爪子試探著伸向那顆醒目的紅色按鈕。
“別碰——”
謝星瀾的阻攔聲未落，飛船猛地劇烈顛簸，機身狠狠一沉。爆爆從舷窗上彈起，在空中翻了個利落的跟頭，直直落進陸時微懷裏。維拉瞬間從口袋裏探出頭，黑瞳圓睜，小翅膀慌亂撲騰，絨毛都炸了起來。
“引擎強製自檢。”謝星瀾無奈歎氣，指尖按了按眉心，“下次再亂碰，就把你綁在座椅上。”
爆爆從陸時微懷裏探出半個腦袋，下巴微揚，小爪子叉腰，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偏碰！”
謝星瀾懶得跟它計較，徑直翻了個白眼，專注穩住失控的操縱杆。
貿易站嵌在垃圾星背陽麵，是一艘半埋進沙丘的廢棄貨船，外殼鏽跡斑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金屬原色，船腹被改造成雜亂集市。各類機械零件堆成小山，彈藥箱隨意碼放，黑市芯片藏在陰暗角落，幾個裹著破布的通緝犯蹲在角落，捧著簡易餐盒埋頭進食，眼神卻時刻警惕地掃過四周。
謝星瀾將“拾荒者號”停在廢棄集裝箱旁，擰動鑰匙熄火，拔下鑰匙揣進兜裏。
“你和爆爆留在船上，別亂跑。”他解開安全帶，起身時不忘叮囑。
陸時微抬眸，語氣平靜：“為什麼？”
謝星瀾掃過他幹淨清洌的眉眼，指尖輕敲副駕駛車窗，語氣帶著點直白的犀利：“你這張臉太幹淨，身上的氣息也太純粹，垃圾星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你是外來者，下一秒，你就會變成他們手裏待價而沽的貨物。”
陸時微沒有反駁。
他不得不承認，這話精準又殘忍。他身上還帶著帝國貴族刻在骨血裏的幹淨與疏離，根本藏不住，在這片混亂之地，就是最顯眼的靶子。
謝星瀾轉身下船，走了兩步又折返，從腰間掏出改裝**，輕輕擱在副駕駛座上，槍柄朝向陸時微。
“拿著，有人靠近就開槍。”
陸時微指尖碰了碰冰涼的槍身，眉頭微蹙：“我不會用。”
“扣動扳機即可。”謝星瀾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腳步聲漸行漸遠，“就算打不中，槍聲也足夠嚇跑那些雜碎。”
陸時微看著桌上的**，又轉頭看向身旁的爆爆。小家夥正盯著儀表盤上剩下的按鈕，尾巴尖的金光忽明忽暗，小爪子蠢蠢欲動。
“不準碰。”陸時微沉聲開口。
爆爆立刻縮回爪子，乖乖趴在座椅上，假裝看向窗外。
四十分鍾後，艙門被推開，謝星瀾拎著兩個碩大的袋子走進來，一個塞滿營養劑與密封罐頭，另一個全是機械零件，碰撞間發出清脆的叮當聲。他將袋子扔進後艙貨倉，拍掉手上的灰塵，坐回駕駛位。
“走。”他擰動鑰匙啟動飛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帶著點戲謔，“趁那些人還沒下定決心，把你當成戰利品賣掉。”
“誰？”陸時微心頭微緊。
“角落那幾個吃麵的。”引擎轟鳴起來，謝星瀾操縱飛船升空，目光掃過雷達，“其中一個，已經往咱們飛船的方向看了三回。”
陸時微回頭望去，貿易站入口處，幾個裹著破布的人影正死死盯著他們的飛船，眼神裏滿是貪婪與惡意。
飛船緩緩升空，爆爆重新趴回窗邊，朝下方吐了吐舌頭。維拉從口袋裏鑽出來，跳上爆爆的後背，兩個小家夥擠在一起，好奇地望著窗外的景象。
“拾荒者號”晃晃悠悠駛離貿易站，朝著基地的方向返航。
垃圾星外圍軌道一片死寂，沒有過往商船，沒有帝國巡邏隊，隻有漫天飄浮的垃圾碎片與零星隕石，在黑暗中緩緩移動。陸時微靠在座椅上，周身漸漸放鬆，爆爆窩在他腿上睡熟，維拉也趴在一旁，兩個小家夥相互依偎，呼吸平穩起伏。
謝星瀾打了個哈欠，伸手想去拿身側的營養棒，指尖懸在半空，卻驟然頓住。
原本散漫的神情瞬間消散，周身氣壓一沉，眼神驟然銳利如刃。
“怎麼了？”陸時微瞬間清醒，坐直身體。
“有飛船靠近。”謝星瀾死死盯著雷達屏幕，指尖攥緊操縱杆，“三艘，正從側後方快速逼近。”
陸時微湊到雷達前，三個刺眼的光點飛速移動，航速遠超普通貨船，來者不善。
“是海盜？”
“垃圾星最不缺的，就是這群陰魂不散的鬣狗。”謝星瀾猛地推下操縱杆，飛船全力加速，老舊機身劇烈震顫，仿佛下一秒就會四分五裂。
可“拾荒者號”太過老舊，即便全力加速，也根本甩不掉對方。三艘海盜船越逼越近，近到陸時微能透過舷窗看清全貌——通體漆黑的船體，印著猙獰的骷髏標誌，船頭焊著鋒利的金屬撞角，透著濃濃的殺意。
中間那艘體型最大的海盜船，突然加速斜插，硬生生橫在“拾荒者號”前方，堵住了所有退路。
謝星瀾緊急製動，飛船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堪堪停在半空，距離海盜船船尾不足二十米，稍有不慎就會撞在一起。
下一秒，公共頻道的擴音器裏，炸開粗獷暴戾的男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交出所有值錢物件，饒你們不死！”
陸時微抬眼望去，海盜船甲板上，立著一個如山嶽般的男人。
身高兩米有餘，肩寬背厚，幾乎能擋住半個船身；右眼罩著黑色眼罩，左眼圓瞪如銅鈴，眼神凶狠暴戾；光頭在宇宙光線下泛著冷光，身上套著改裝過的帝國軍服，袖子盡數撕去，露出布滿骷髏紋身的粗壯手臂，手裏提著一把電磁斧，斧刃上藍色電弧噼啪作響，殺意撲麵而來。
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連飛船的震顫都變得壓抑，飄浮的垃圾碎片似乎都停下了移動，死寂裏隻剩電磁斧的電流聲。
“雷克斯。”謝星瀾壓低聲音，眼神凝重，“這一帶，勢力最大的海盜頭子。”
“你認識他？”陸時微心頭一緊。
謝星瀾鬆開安全帶，緩緩起身，指尖繃緊，周身透著極致的警惕：“隻聞其名，從未交手。”
懷裏的爆爆被驚醒，揉著眼睛爬起來，看清外麵的海盜船，鱗片瞬間從粉色轉為警惕的橙色，嘴巴微張，露出細小的尖牙，尾巴尖金光暴漲。
“麻麻，是壞蛋？”
“別怕。”陸時微輕輕按住它的頭，聲音溫柔卻堅定，“謝煩煩會處理好。”
謝星瀾走到艙門邊，按下對外通話器，語氣依舊散漫，卻暗藏分寸：“雷克斯是吧？咱們這艘破船，窮得叮當響，沒什麼值錢東西，不如你換個目標？”
雷克斯將電磁斧狠狠往肩上一扛，金屬碰撞聲刺耳，左眼瞪得通紅，語氣暴戾十足：“少廢話！我的人已經掃描到，你船上有強烈的高能量反應，立刻交出來，否則我把你的破船劈成兩半！”
高能量反應。
陸時微低頭看向懷裏的爆爆，小家夥尾巴尖的金光正肆意散發，根本無法遮掩。
藏不住了。
謝星瀾回頭瞥了爆爆一眼，轉回身，無奈地輕歎了一口氣。
“好，我這就拿給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銀色噴霧罐，巴掌大小，標簽早已褪色。他握著噴霧罐走到艙門邊，徑直舉向海盜船，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刻意的篤定：“知道這是什麼嗎？”
雷克斯眯起獨眼，眼神狐疑：“什麼東西？”
“帝國最新研發的基因靶向噴霧。”謝星瀾眉梢輕挑，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專門針對Alpha體質，噴在身上，一分鍾內DNA鏈徹底重組，會讓你變成一隻任人宰割的綿羊。”
雷克斯當即暴怒，粗聲嘶吼，語氣滿是不屑：“你敢誆我——”
“不信？”
謝星瀾指尖按下噴頭，白霧瞬間噴湧而出，在宇宙光線下炸開，霧中懸浮著細碎的熒光亮片，緩緩飄散，像墜落的碎星。
雷克斯下意識後退一步，死死盯著飄來的白霧。
白霧落在甲板上，沒有任何異常，可雷克斯卻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手，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
不是恐懼，是自我暗示的慌亂。
“我的手！”他突然失控尖叫，聲音尖銳變形，“我的手在變形！”
他的雙手依舊粗壯，布滿老繭與紋身，沒有絲毫變化，可他卻真切地覺得，雙手在不斷變小，皮膚變白，指甲正在硬化，變成綿羊的蹄子。
垃圾星的亡命之徒，從不怕死，卻怕失去尊嚴，怕變成徹頭徹尾的笑話。
“老大！你的頭！”身後的海盜失聲大喊，語氣慌亂，“變圓了！越來越圓！”
雷克斯慌亂地摸向自己的光頭，本就圓潤的頭顱，在他的心理暗示下，隻覺得愈發滾圓，仿佛耳朵在不斷變長，鼻子變扁，嘴裏正在長出食草動物的平牙。
“撤退！全速撤退！”
雷克斯轉身就跑，慌亂之下腳下一滑，重重撞在船舷上，頭頂的眼罩飛落，光溜溜的腦袋在光線下格外刺眼。海盜船瞬間陷入混亂，有人瘋了似的鑽進船艙，有人慌不擇路跳進逃生艙，甚至有人直接翻越欄杆，衝進太空，連宇航服都忘了穿。
三艘海盜船倉皇掉頭，引擎轟鳴著飛速逃竄，不過三十秒，便徹底消失在垃圾星軌道後方，連一點蹤跡都沒留下。
陸時微站在艙門邊，雙唇微張，整個人定在原地，眼底滿是錯愕。
爆爆趴在他肩頭，同樣小嘴微張，一臉茫然。
維拉從爆爆背上探出頭，也是一模一樣的呆滯神情。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海盜船消失的方向，又轉頭看向謝星瀾手裏的噴霧罐，滿是不解。
謝星瀾舉起噴霧罐，輕輕晃了晃，罐內液體發出輕微的晃動聲。
陸時微回過神，眉頭微蹙，語氣帶著疑惑：“你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謝星瀾沒有說話，直接按下噴頭，白霧落在自己手背上，觸感微涼，帶著淡淡的清香。
“不過是清水，加了點熒光粉。”他肩背微微顫動，唇角抑製不住地上揚，眼底滿是笑意，又特意添了一句，“還有薰衣草味的洗衣液，泡沫更細膩，看著更逼真。”
陸時微看著手背上的白色泡沫，一時語塞：“洗衣液？”
話音剛落，謝星瀾再也憋不住，最初隻是肩背輕顫的悶笑，隨即發出一聲壓抑的破音，緊接著徹底失控。他彎下腰，一手撐著艙門，一手捂著腹部，笑得渾身發顫，眼淚都被逼出眼角，整個人軟得像沒了骨頭，卻依舊透著一股肆意的暢快。
爆爆被他的笑聲感染，也跟著咯咯咯地笑起來，鱗片變回**的顏色。維拉聽不懂緣由，也跟著發出細碎的叫聲，湊在一旁熱鬧。
陸時微無奈地搖頭，卻也忍不住唇角上揚：“你就不怕他識破，直接動手？”
謝星瀾好不容易止住笑，擦去眼角的淚水，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狡黠：“自然怕，可他比我更怕。”
他舉起噴霧罐，在光線下轉了一圈，眼神帶著幾分嘲諷：“在這片廢土上活著的人，最怕的從不是死亡，而是淪為笑柄。一個被帝國除名的海盜頭子，若是真被變成綿羊，往後，他再也別想在垃圾星抬起頭，這比殺了他更可怕。”
陸時微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沒再說話。
謝星瀾將噴霧罐揣回口袋，轉身走回駕駛艙，重新坐回座位：“走吧，趁他還沒反應過來，趕緊離開這片區域。”
陸時微跟著坐回副駕駛，爆爆從他懷裏跳下來，爬到謝星瀾腿上，仰著小腦袋，一臉崇拜：“謝煩煩厲害！”
謝星瀾低頭，屈指輕彈它的鼻尖，語氣嫌棄，眼神卻帶著溫柔：“少拍馬屁。”
爆爆被彈得打了個噴嚏，鼻尖噴出一簇細小的火星，差點燒著謝星瀾的褲腿。
“你分明是故意的。”謝星瀾伸手拍掉褲腿上的火星，無奈瞪了它一眼。
爆爆無辜地眨著眼睛，小爪子捂住嘴巴，假裝什麼都沒做。
飛船重新啟動，駛離垃圾星軌道。謝星瀾設定好自動駕駛航線，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
陸時微看向窗外，深邃太空漆黑一片，星辰璀璨明亮，清冷的光灑在飛船上，褪去了方才的緊張。
他想起雷克斯倉皇逃跑的模樣，帽子飛落，禿頂暴露，狼狽地撞在船舷上，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唇角不自覺地彎起，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
謝星瀾睜開一隻眼，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在笑什麼？”
“沒什麼。”陸時微收斂笑意，可唇角依舊上揚，語氣坦然，“隻是覺得，你騙人的本事，倒是登峰造極。”
“不過是生存必備的技能罷了。”謝星瀾重新閉上眼，聲音平淡，“在垃圾星，不懂變通、不會偽裝的人，早就成了這片廢土的養料。”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睜開眼，坐直身體，神色驟然凝重。
“對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金屬銘牌，是剛才在海盜船甲板上撿到的，雷克斯慌亂中掉落的物件。銘牌邊角磨損嚴重，表麵布滿劃痕，透著歲月的痕跡。
謝星瀾翻轉銘牌，湊到船艙燈光下，指尖輕輕摩挲。
正麵刻著雷克斯的名字與專屬編號，背麵，是清晰的帝國第七艦隊徽章——一隻展翅的雄鷹，利爪緊握閃電，紋路精致，象征著帝國最精銳的戰力。
陸時微清晰地看見，謝星瀾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不是恐懼，不是慌亂，是一種撞見隱秘、觸及過往的凝重，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是第七艦隊的人？”陸時微心頭一震，輕聲開口。
謝星瀾沒有說話，指尖反複摩挲著徽章紋路，指節漸漸泛白，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方才的散漫笑意徹底消失，隻剩下極致的壓抑。
“帝國第七艦隊。”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晦澀，“帝國最精銳的主力艦隊，專門負責……”
他的話語驟然頓住，沒有繼續說下去。
腿上的爆爆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再鬧騰，歪著腦袋靜靜地看著他，鱗片微微變暗。
謝星瀾攥緊銘牌，將它狠狠揣進口袋，重新靠回座椅，閉上雙眼，語氣恢複平淡，卻帶著刻意的疏離：“沒什麼，不過是個被軍隊開除的棄子罷了。”
他閉上眼，假裝閉目養神。
可陸時微清楚地看見，他放在口袋裏的手，始終緊緊攥著那塊銘牌，指節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將金屬捏碎，心底藏著無人知曉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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