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820 更新時間：26-04-22 08:26
躍遷光絲驟然散盡，無垠陌生星域在眼前鋪展。暗紫色星雲緩緩旋動，裹挾著細碎星塵，幾顆瀕死矮星散著微弱昏光，像將熄的燭火。拾荒者號孤零零懸浮在太空之中，如同一片無根的枯葉，在浩瀚星河間，渺小得不堪一擊。
爆爆依舊趴在舷窗邊，從躍遷啟動到結束，始終紋絲不動，它周身的鱗片褪去了恐懼的深藍，化作更深沉的墨藍，是連光線都無法穿透的深海色澤，沉得發悶，尾巴緊緊卷在身側，尾尖的星形印記徹底熄滅，黯淡地垂著，沒了半分往日的靈氣。
陸時微緩緩蹲下身，掌心輕輕覆在它冰涼的背上，指尖能觸到鱗片下僵硬的緊繃。
“爆爆。”
沒有絲毫回應，小家夥連耳尖都未曾動一下。
“爆爆，看著媽媽。”陸時微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小心翼翼地哄勸。
爆爆終於慢吞吞轉過頭，雙眼紅腫不堪，下睫毛掛著未幹的淚珠，晶瑩地墜在絨毛上，搖搖欲墜，它怔怔凝望陸時微，薄唇輕輕顫了顫，沒發出半點聲音，又緩緩轉回頭，目光死死黏在窗外的星雲上，固執地等著，仿佛下一秒，維拉就會從那片紫霧裏飛回來。
陸時微緩緩站起身，脊背繃得筆直，眼底沒有絲毫慌亂，隻剩下了堅定的沉凝。
“回去救維拉。”
謝星瀾的手指驟然僵在控製麵板上，指尖微顫，心頭猛地一震，轉頭看向陸時微，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回去救維拉。”陸時微抬眸，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帝國艦隊還在垃圾星軌道，趁他們未撤，現在回去，還有機會。”
謝星瀾大步轉身，眉頭緊蹙，琥珀色眼眸裏翻湧著焦灼與慍怒，一字一頓地沉聲告誡：“三艘主力艦，十二艘護衛艦，兩千餘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我們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必死無疑。”
“我知道。”陸時微眉眼平靜，沒有半分退縮。
“知道你還要一意孤行？”謝星瀾的語氣陡然拔高。
“它第一次學著在乎別人。”陸時微打斷他，垂眸看向窗邊的爆爆，眼底漾起溫柔的執念，“從前它隻知吃喝玩鬧，誰對他好便黏著誰，可這次不一樣，它學會了牽掛，學會了想要守護，會為了同伴落淚，這是它最珍貴的本心。”
爆爆的耳尖輕輕動了一下，依舊背對著兩人，卻在認真聽著。
“我不能讓它覺得，這份在乎是錯的。”陸時微的聲音微微發啞，卻無比堅定，“如果今天轉身逃走，它會記一輩子，會覺得在乎無用，守護多餘，更會覺得——”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眼底掠過一絲痛楚，字字沉如千斤：“媽媽騙了他。”
駕駛艙瞬間陷入死寂，隻有儀器發出微弱的嗡鳴，星雲的紫暈透過舷窗，將一切染上冷調的紫，落在爆爆墨藍色的鱗片上，讓那抹沉鬱更添幾分悲戚。
謝星瀾凝望陸時微許久，目光複雜，終究轉頭看向斜靠在艙壁的雷克斯。
雷克斯懷裏抱著電磁斧，獨眼半闔，周身透著散漫的倦意。察覺到視線，他緩緩睜開眼，眸色冷硬：“別看我，我聯係垃圾星的舊友，能製造混亂幫我們，但我答應，不是為了所謂的報酬。”
“那是為了什麼？”謝星瀾沉聲發問。
雷克斯的目光掃過窗邊僵坐的爆爆，小家夥雖未回頭，耳尖卻豎得筆直。
“這小東西，比我見過的大多數趨利避害的人，都更像個純粹的人。”雷克斯摩挲著斧柄，語氣篤定，“衝這份純粹，這條命，值得賭一次。”
謝星瀾輕歎一聲，站起身走到陸時微麵前，垂眸看他。琥珀色眼眸平靜無波，沒有眼淚，沒有恐慌，隻是靜靜地等著他最終的決斷。
“我真是瘋了。”
陸時微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淺得近乎無形，卻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篤定：“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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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營救計劃敲定。
雷克斯撥通通訊，聯係了垃圾星的舊友——一群落魄的帝國逃兵與拾荒流浪漢，以一箱營養劑、一桶淡水為報酬，換他們在營地東側製造混亂，引開帝國軍兵力。
“報酬開得偏高，但這群人辦事夠狠，絕對管用。”雷克斯掛斷通訊，沉聲說道。
謝星瀾攤開垃圾星地形圖，紅筆重重圈出帝國臨時軍營：營地緊鄰貿易站，外圍罩著藍色能量罩，內部關押著各類“可疑人員”，維拉必定被囚禁其中。
“雷克斯的人從東側縱火引敵，我從西側潛行潛入，找到維拉後立刻撤離。”謝星瀾指尖點在地圖上，視線緊鎖陸時微，“你和爆爆在營地外接應，飛船保持怠速，隨時準備起飛。”
“我跟你一起進去。”陸時微上前一步，語氣堅定。
“不行。”謝星瀾斷然拒絕，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爆爆能幹擾帝國雷達，我必須靠近，才能配合他——”
“我說不行。”謝星瀾的語氣陡然加重，話一出口，自己都微微一愣。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壓低聲音，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擔憂，“你在外麵，比進去更有用。”
陸時微抬眸，直直凝望他的雙眼，目光銳利，沒有半分躲閃。
良久，他緩緩點頭：“好。”
這時，爆爆緩緩從窗邊爬下，小短腿一步步挪到桌前，周身鱗片從墨藍漸漸褪成淺金，不是覺醒時耀眼的亮金，是日出前破曉的柔光，溫和卻有力量，它笨拙地爬上桌麵，站在地圖中央，小腦袋低垂，盯著那些代表危險的紅色標記。
“爆爆能。”它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字字鏗鏘，沒有半分遲疑。
謝星瀾垂眸看向它：“能做什麼？”
爆爆猛地抬頭，額間印記驟然發光。這不是獵犬係統的被動應答，而是源於它自身意誌的主動覺醒，金色光芒從印記深處噴湧而出，像清泉，像星火，順著鱗片紋路緩緩蔓延，流過額頭、脖頸、後背，直至尾尖。
熄滅許久的尾尖星形，瞬間亮起，光芒璀璨，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奪目。
“爆爆能讓壞人，看不見我們。”它一字一頓，語速緩慢，卻無比清晰，“爆爆，學會了。”
謝星瀾與陸時微對視一眼，眼底皆掠過震驚與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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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號再次衝破垃圾星大氣層時，夜色已籠罩整顆星球。這裏本無嚴格晝夜之分，可此刻的風沙卻比白日更為狂暴，遮天蔽日，天地間一片昏黃，能見度不足五十米，恰好成了最好的掩護。
帝國軍營內燈火通明，三艘運輸機停在營地中央，四周搭建著臨時帳篷與合金囚籠，藍色能量罩在風沙中微微閃爍，透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東側驟然響起爆炸聲，火光衝天。雷克斯的舊友按計劃點燃廢油堆，濃煙裹挾著烈焰躥上半空，席卷整片東側區域。軍營內瞬間騷動，指揮官厲聲下令，大半士兵朝著東側奔去，營地西側防守瞬間空虛。
謝星瀾俯身潛行，借著漫天風沙的掩護，緊貼著垃圾堆邊緣疾趨。每一步都踩在風沙呼嘯的間隙，悄無聲息。激光劍緊握在手中，始終未開刃，唯恐金色劍光暴露行蹤。
陸時微懷中，爆爆緊閉雙眼，額間印記持續發光。不是爆發式的強光，而是如同心跳般，穩定而有節奏的能量脈衝，一圈圈無形的能量波從它體內擴散開來。陸時微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暖意，像微風拂過耳畔，像漣漪蕩過水麵，溫柔卻極具力量。
頃刻間，帝國軍雷達屏幕瘋狂閃爍，先是畫麵花屏，隨即布滿密密麻麻的雪花。士兵反複拍打、重啟設備，始終毫無作用。指揮官怒罵一聲，隻得下令士兵手動排查警戒，全然不知，這不是設備故障，而是爆爆主動催動的能力。
這是小家夥第一次，不為攻擊，不為防禦，隻為守護媽媽與同伴，主動掌控自身力量。金色能量在它體內循環往複，從尾尖到額頭，再從額頭回流至尾尖，鱗片色澤隨之變換，淺金、深金、銅色，反複交替，如同它沉穩有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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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星瀾順利找到維拉。
營地西北角，合金柵欄圍成的臨時囚籠裏，關押著幾隻被捕的外星生物。維拉縮在籠子最深處，受傷的翅膀無力垂落，沾染著幹涸與新鮮的血跡，另一隻翅膀緊緊護在身前，渾身緊繃，滿是戒備與惶恐。
謝星瀾蹲下身，將激光劍調至最低功率，金色劍刃僅伸出十厘米，剛好足以切斷合金柵欄。指尖發力，一根根合金欄杆應聲斷裂，細微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維拉聽到動靜，緩緩抬頭，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亮起。看清謝星瀾的臉龐時，它緊繃的身子驟然一鬆，眼底的戒備盡數褪去，滿是依賴。
謝星瀾切斷最後一根柵欄，伸手輕托維拉的腹部，小心翼翼將它從囚籠中抱出。懷裏的小家夥輕得嚇人，隔著絨毛都能清晰摸到嶙峋骨頭，比往日瘦弱了太多。
剛轉身，尖銳的警報聲驟然炸響。
營地中央的探照燈瞬間轉向西北角，刺眼的白光穿透風沙，死死鎖定謝星瀾的身影，行蹤徹底暴露。
“有入侵者！”帝國士兵嘶吼著從帳篷中衝出，激光步槍齊齊瞄準，激光束呼嘯而至。
謝星瀾緊抱維拉，俯身衝向就近的掩體，激光束擦著他的腳後跟落下，在地麵打出一連串焦黑的孔洞。
一枚激光擊中身側的垃圾堆，融化的塑料飛濺，黏在他的手臂上，灼熱的痛感瞬間竄入四肢百骸，他咬緊牙關，悶哼一聲，始終未曾鬆開懷裏的維拉。
“被發現了！立刻接應！”謝星瀾對著通訊器低吼，聲音裏滿是急促。
陸時微心頭一緊，低頭看向懷中的爆爆。小家夥依舊緊閉雙眼，鱗片卻從淺金驟然轉為熾亮的橙紅，周身翻湧著怒意，能量波動愈發強烈。
“爆爆，我們需要光。”陸時微輕聲開口，語氣帶著篤定的信任。
爆爆驟然睜眼，瞳孔是純粹的金色，不是外界光線的映照，而是源於自身的璀璨，眼底仿佛有星火燃燒，它從陸時微懷中站起，立在他的膝蓋上，麵朝帝國軍營，小身子繃得筆直。
下一秒，它發出一聲低吼。
不是尖銳的尖叫，也不是狂暴的嘶吼，是低沉而悠長的鳴響，如同遠方滾過的雷鳴，聲波以它為中心擴散，在空氣中掀起肉眼可見的漣漪。
尾尖的星形，徹底炸開，刺目金光席卷整片營地，如同白晝降臨，軍營內所有探照燈瞬間熄滅，不是損毀，而是被這道更強的光芒徹底吞噬。
士兵們被強光刺得雙眼劇痛，紛紛捂住眼睛，慘叫連連，視線一片慘白，徹底失去視物能力。激光步槍胡亂射擊，子彈全打在同伴身側與半空，指揮官厲聲嘶吼著穩住陣形，卻無人能聽見，營地瞬間陷入混亂。
爆爆以一己之力，製造了一顆覆蓋整個軍營的閃光彈。
謝星瀾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時機，抱緊維拉衝出掩體，在混亂的士兵間隙疾速穿梭。有士兵碰到他的肩膀，卻因雙眼失明，指尖抓空；有人盲目開槍，子彈偏離方向，足足差了兩米。
他一路狂奔，順利衝出軍營。
陸時微早已拉開飛船艙門，謝星瀾大步衝上飛船，將維拉穩穩送入陸時微懷中，轉身重重關上艙門，厲聲嘶吼：“起飛！”
雷克斯猛地推滿引擎，拾荒者號如同離弦之箭，從地麵驟然彈射而起，歪斜著衝向天空。帝國運輸機倉促追擊，可爆爆的能量幹擾波未曾消散，雷達依舊滿是雪花，根本無法鎖定目標，隻能眼睜睜看著飛船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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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微低頭看向懷中。
爆爆雙眼緊閉，周身鱗片從熾亮橙紅，迅速褪成死寂的灰，是燃盡灰燼的顏色，沒有半分光澤，沒有絲毫溫度，像一塊徹底冷卻的炭塊，毫無生氣。
尾尖的星形，再次熄滅，徹底陷入沉寂。
“爆爆？”陸時微輕輕晃動身子，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有任何回應。
“爆爆！”他加大力道，心頭湧上濃烈的惶恐，呼吸驟然一窒。
小家夥的身子軟得像浸水的棉花，腦袋無力歪向一側，小嘴微張，呼吸輕得近乎虛無，如同水麵上即將消散的漣漪，下一秒便會徹底消失。
“他透支太多了。”謝星瀾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沙啞幹澀，滿是自責與擔憂，“之前能量尚未完全恢複，剛才那記閃光，徹底超出了他的身體極限。”
陸時微將爆爆緊緊貼在胸口，指尖輕觸它的心口。
心跳，很弱，很緩，卻還在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跳動的間隔，都比上一次更長，微弱得仿佛隨時會停止。
他將臉深深埋進爆爆冰涼的鱗片間，那涼意深透骨髓，像深冬的寒玻璃，凍得他心口發疼。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爆爆灰色的鱗片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謝星瀾緩步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子。抬手想要觸碰爆爆，指尖懸在半空，終究還是緩緩縮回，聲音低沉沙啞：“值得嗎？”
陸時微緩緩抬頭，雙眼通紅，眼眶泛著水光，卻始終沒有哭出聲，聲音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玻璃：“它值得。”
謝星瀾凝望他許久，沉默不語。這一次，他的手沒有再退縮，指尖輕輕覆在爆爆的背上，感受著那微弱到極致的起伏，語氣帶著篤定的安慰：“它不會有事，星遊者的後代，從沒有這麼容易倒下。”
陸時微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抱著爆爆，指尖一下下，輕輕**著它死寂的灰色鱗片，動作溫柔，滿是偏執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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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再次衝破大氣層，駛入浩瀚太空。
身後的垃圾星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個灰色光點，徹底消失在星河之中。
爆爆的體溫還在持續下降，寒意不斷蔓延。
陸時微脫下自己的外套，緊緊裹在它身上，毫無暖意；又拿過謝星瀾的外套，層層裹緊，依舊擋不住那刺骨的冰涼。
維拉拖著受傷的翅膀，慢慢從一旁挪來，靠在爆爆的尾巴邊，將小腦袋輕輕抵在上麵，緩緩閉上眼。
兩個小家夥緊緊依偎在一起，一個昏迷不醒，一個身負重傷，安靜得讓人心疼。
窗外星河璀璨，星光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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