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98 更新時間：26-05-20 12:50
駕駛艙浸在儀器低緩的嗡鳴裏，安靜得近乎凝滯。
陸時微倚在副駕，背脊鬆弛，指尖無意識反複摩挲古琴琴囊的磨舊邊緣。貼身藏著的泛黃信紙隔著衣料沉壓心口，無聲牽滯了思緒。爆爆蜷在他肩頭酣眠，細軟尾巴垂在鎖骨處，隨星艦輕微顛簸輕輕晃蕩。
謝星瀾單手控著躍遷參數，餘光瞥見他久久失神，低聲開口：“一路都在走神，還在想白凜川那封信？”
陸時微緩緩抬眼，眸底凝著一層淺淡的沉暗，輕輕頷首：“嗯。”
他微微側身，望向謝星瀾冷硬利落的側臉，語氣帶著幾分沉吟的深究：“他隻留下一句”我會阻止他”，沒有名字，沒有半點線索。你怎麼看？”
謝星瀾指尖輕點操控屏，層層加密代碼快速翻湧，最終定格在一張年代斑駁的全息舊照上。
照片攝於荒蕪廢墟之間，一群十五六歲的少年立在風塵裏，身著統一深灰訓練服，無徽無章。身形尚顯青澀單薄，眼底卻淬著險境磨出的鋒利銳氣。
白凜川站在末排最右，身形挺拔出挑，下頜線條已然冷斂分明。唯獨一雙眼眸幹淨灼熱，沒有往後經年的蔭翳與疲憊，隻剩少年未被世俗磨平的鋒芒。
陸時微坐直些許，目光落在照片上，輕聲確認：“這是他年少的時候？”
“是。”謝星瀾微抬眼，指尖點過少年胸前隱秘的黑隼暗紋，“這個標識，暗湧。一個從來沒有對外公開過的地下組織。”
“暗湧。”陸時微低聲重複，眉心極輕一蹙，“我從未聽過。”
“正常。”謝星瀾清掉後台冗餘數據，語調沉靜自然，“四十年前帝國還沒鋪開係統化的Omega實驗，但私下擄掠、秘抓底層人體實驗早就開始了。當時不少退伍的底層Alpha自發組隊，潛入實驗設施救人，暗湧就是其中最激進、折損最嚴重的一支。”
陸時微順勢問道：“他在裏麵待了多久？”
“十六歲加入，二十一歲徹底抽身。”謝星瀾報出年限，語氣微沉，“五年時間，十二次高危突襲，硬生生救出三十多個被困的Omega。”
艙內安靜幾秒。
陸時微望著照片裏幹淨熾熱的少年眉眼，輕聲疑惑：“既然是救人的隊伍，他為什麼突然退出？”
謝星瀾指尖一頓，調出一份塵封多年的加密事故檔案，屏幕冷光淺淺落進眼底，涼意漸深：“因為隊內出了內鬼。”
陸時微瞳孔微縮。
“他退隊前三個月之前。”謝星瀾字句平穩，藏著壓下的冷意，“暗湧計劃強攻帝國中央實驗室，所有行動信息、坐標、撤離路線，全部被泄露。帝國軍提前布好絕殺包圍圈，那場血戰，最後活下來的不到四成。”
陸時微指節悄然收緊，心口微微發悶。
“最致命的是。”謝星瀾語氣淡斂，帶著一絲冷諷，“整場覆滅，唯獨白凜川幾乎毫發無傷、全身而退。久而久之，所有幸存者、所有留存記錄，都默認是他出賣了隊伍。”
陸時微抬眸直視他，眼神篤定清亮：“但你不信。”
不是疑問，是篤定的陳述。
謝星瀾沉默兩息，徐徐道來前因後果：“他退隊第二個月，就被帝國軍部破格錄取，晉升一路順得反常。赫爾曼清楚他掌握暗湧全部內情，刻意把他留在身邊栽培。這些年，他親手清剿抓捕的暗湧舊部，不下二十人。”
在外人眼裏，他是背棄初心、屠戮同族的叛徒走狗。
陸時微看著照片裏赤誠少年的模樣，一語道破關鍵：“他是不得已。”
“背負汙名、斬斷過往，主動清算舊部，才能徹底洗清嫌疑，在帝國權力層站穩腳跟。”他聲線很輕，通透篤定，“他蟄伏二十年，不是歸順，是藏在最深處查真相、找凶手。”
“大概率是這樣。”謝星瀾語氣客觀克製，“但可以肯定，當年真正的內鬼，二十年一直藏得滴水不漏。白凜川這些年攢下的所有密報，大半都是為了追這個人。”
心口的信紙驟然沉甸甸壓下。
陸時微眸光一沉，聲音微啞：“所以他要阻止的人，就是當年暗湧的叛徒？”
“不止這麼簡單。”
謝星瀾微微傾身，壓低聲線，語氣鄭重凝重：“那個人不僅活著，如今還混進了赫爾曼的核心圈層，身居高位。”
陸時微呼吸微滯。
“白凜川被捕前三天，冒險啟用了早已廢棄的私人加密頻道。”謝星瀾眸色銳利如鋒，“隻傳出短短四字——他藏其中。”
“藏在核心圈裏……”陸時微低聲默念，所有零散線索瞬間串聯，眼底寒意徹骨，“我懂了。”
他緩緩吐息，心境徹底通透：“那封信根本不是遺書。”
“是預警。”他抬眸看向謝星瀾，眼神清明堅定，“我們一直盯著赫爾曼，卻忽略了真正的禍根，是這個蟄伏二十年、藏在權力內層的叛徒。”
“所有阻礙、泄密、截殺，多半都是他在暗中操盤。”
“也是在提醒我們，眼下局勢，沒有任何人可以全然信任。”
謝星瀾抬掌輕覆在他後頸，指腹緩慢揉開他緊繃的肌肉，動作沉穩克製，是無聲的安撫：“他賭得太險。”
“賭我們能讀懂他的暗示，賭我們能在行刑之日前，揪出這顆藏了二十年的毒瘤。”
陸時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紛亂情緒盡數沉澱，隻剩冷靜的決斷：“我們隻剩三天。”
“三天之內，既要從赫爾曼固若金湯的核心圈層裏，挖出這個毫無痕跡的內鬼，還要同步布置劫刑場的營救方案。雙線壓身，每一步都是死局。”
“時間很緊。”謝星瀾坦然應聲，迅速校準躍遷坐標，語調重回從容冷穩，“急也沒用，隻能一步步啃。”
“馬上到邊境廢棄據點。白凜川留在這邊的專屬線人，手裏有核心圈層的完整名單，我們過去逐一比對篩查。”
陸時微輕輕點頭，垂眸看向肩頭安睡的爆爆。小家夥不染半分俗世紛爭，細碎鱗片浸在儀器淺光裏輕輕起伏，呼吸勻淨安穩。
他目光軟了一瞬，輕聲低喃：“十六歲啊。”
謝星瀾側眸看他：“怎麼？”
“他加入暗湧的時候，才十六歲。”陸時微抬眼，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還是個半大孩子，就敢一頭紮進地獄，去救那些素不相識的人。”
“性子太執拗，也太心軟。”謝星瀾淡淡評價。
“所以愧疚纏了他整整半生。”陸時微聲線輕緩，“他在監獄裏說過，那些死在帝國實驗裏的Omega，他始終覺得是自己的縱容造成的。”
他微歎一聲，沉靜道：“真正見過深淵的人，才最見不得黑暗橫行。他隱忍二十年、自汙名節、孤身查案，不過是想清算當年那場背叛，給自己一個交代。”
“到了。”
星艦平穩退出躍遷空域。
舷窗外，一顆灰白荒蕪的邊境星球懸在黯淡天光之下，地表廢墟綿延無際。廢棄礦坑、崩塌岩層、老舊工業殘骸層層堆疊，滿目死寂蒼涼。
陸時微抬眸望向窗外：“這裏是什麼地方？”
“暗湧當年最隱秘的安全據點。”謝星瀾起身取械，動作利落無聲，“位置偏遠，全域信號隔絕，從未錄入帝國星圖，二十年從未暴露過。”
他抽出兩把脈衝**，一把別在自己腰側，轉手遞給陸時微一把：“白凜川入獄後，這條暗線就徹底封存了。這次對接的人，是暗湧現存資曆最老的舊部。”
陸時微接過槍械妥善藏好，抬手輕托爆爆，小心翼翼將小家夥放進懸浮育嬰艙。
熟睡的孩子蹙了蹙小巧的鼻尖，尾巴輕掃兩下，很快又沉入安穩夢鄉。
“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二十年始終相信他沒有背叛的人。”謝星瀾披上防探測的灰褐鬥篷，回身抬手，細細替陸時微理了理微亂的領口。
指尖在鎖骨處極輕一頓，他目光沉凝，語氣認真嚴謹：“荒原溫差極大，到處是隱藏監測點和暗流。跟緊我，不要離開我視線。”
陸時微抬眼望著他緊繃認真的眉眼，唇角極輕勾起一點淺弧：“這麼緊張？是在擔心我？”
謝星瀾收回手，麵色淡然無波，語氣平直刻板：“是命令。”
厚重艙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零下寒風裹挾細碎砂礫撲麵而來，冷冽刺骨，瞬間灌滿整間艙室。
陸時微斂去唇角淺淡笑意，抬步跟上前方人影，踏入這片灰白無垠的死寂荒原。
遠處林立的廢棄礦塔在烈風中搖晃震顫，嗚嗚作響，是歲月沉澱的蕭瑟悲鳴。
謝星瀾始終半步走在前方，手臂虛虛護在他身側，隔著單薄衣料，穩穩替他擋去所有未知風險。
荒原寒寂，前路迷霧深重、暗湧迭起，唯有身側這一寸沉靜踏實的溫度，抵過漫天荒蕪與暗藏殺機。
兩道身影並肩向著廢墟深處穩步前行，無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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