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75 更新時間:26-05-23 08:26
空氣瞬間凝滯,周遭隻剩下循環係統單調的嗡鳴。爆爆的尾巴慵懶掃過床單,轉瞬又恢複平靜。
陸時微沒有倉促作答。他微微側首,直麵謝星瀾的雙眼。咫尺距離,黑暗之中,兩人瞳孔互相倒映,映出點點細碎的指示燈微光。
“謝星瀾,你在吃醋。”
“……我沒有。”謝星瀾迅速別開視線,語氣生硬緊繃,帶著幾分口是心非的別扭。
“你有。”
陸時微的語氣平淡從容,如同闡述一個既成事實,沒有調侃,沒有戲謔,目光始終穩穩落在謝星瀾緊繃的側臉上,未曾移開半分。
謝星瀾靜默數秒,猛地轉頭回望,眼底壓抑已久的暗火驟然翻湧,再也無法掩飾:“是,我吃醋。不行?”
他微微前傾身形,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至不足十厘米,呼吸相互纏繞:“白凜川身陷牢獄,你第一時間敲定營救計劃;他送來一封信紙,你貼身珍藏、日夜揣摩;他留存的加密視頻,你反複回放、徹夜深究。甚至時至今日,你還會為多年前的舊事心緒難平。”
“陸時微,”他字字沉緩,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他到底憑什麼,讓你執念至此?”
艙內死寂。
陸時微靜靜地望著眼前之人。他見過謝星瀾橫槍獨戰、以一敵十的桀驁;見過他滿身浴血、絕境斷後的冷峻;見過窮途末路之時,依舊能出言嘲諷、穩住軍心的模樣。
可他極少見到此刻的謝星瀾——如同領地被入侵者窺探的孤狼,暴躁、不安、攻擊性十足,堅硬的外殼之下,藏著最深層的惶恐。
惶恐被替代,惶恐被偏愛,惶恐自己拚盡全力守護的人,心底永遠給別人留著獨一無二的位置。
陸時微輕吐一口氣,抬起手掌,穩穩覆在謝星瀾撐於床沿的手背上,掌心溫熱,力道溫和且堅定。
“謝星瀾,聽我說完。”
“白凜川於我而言,的確很重要。”
謝星瀾五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周身氣壓瞬間下沉。
“但不是你臆想的那種重要。”陸時微非但沒有鬆開手,反而五指微收,牢牢貼合他的手背,拇指緩慢摩挲安撫,“當年他冷漠拒絕我的那一刻,我對他的愛意就已經清零了。我怨過他,恨過他,也曾因為那段過往徹夜難眠。”
“後來我才慢慢拚湊真相,知曉他彼時被赫爾曼全方位監控,一舉一動皆被拿捏。若是當時公然救下爆爆,赫爾曼會直接撕破臉皮,不惜一切代價將我一並拉入泥潭,萬劫不複。”
謝星瀾凝滯的呼吸,悄然鬆動一絲。
“可我也從未忘記,當初雨夜那種墜入深淵的絕望。”陸時微眼神澄澈,毫無隱瞞,“和他糾纏的這些年,我早就分清了愛恨。我理解他的隱忍,但我永遠不會回到過去。”
他抬起空餘的指尖,輕輕點在謝星瀾的眉心,動作溫柔繾綣。
“人心叵測,信任是世間最奢侈的東西。昂貴到極致,隻能贈予寥寥數人。”
指尖順著**鼻梁緩緩下移,最終輕輕停在微涼的唇角。
“而你,是所有人裏麵,唯一一個讓我卸下所有防備,無需試探、無需驗證、毫無保留,全身心交付信任的人。無人能替代,包括白凜川。”
謝星瀾渾身瞬間僵住,眼底躁動的暗火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怔愣,甚至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你說真的?”他嗓音微啞,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陸時微彎起唇角,漾開一抹難得鮮活的淺笑,語氣帶著幾分狡黠,“頂多偶爾違心誇讚你的廚藝——說實話,上次的燉肉,鹽放得著實超標。”
謝星瀾怔愣片刻,胸腔緊繃的鬱結驟然消散,喉間溢出一聲低沉又帶著鼻音的悶笑。
他反手強勢扣住陸時微的手掌,五指緊密相扣,力道極大,仿佛要將這人揉進骨血,杜絕一切失去的可能。
“陸時微。”他額頭抵上對方的額頭,鼻尖相觸,溫熱呼吸交織纏繞,語氣偏執又認真,“我性子小氣,占有欲極強,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你既然把這個獨一無二的位置給了我,這輩子,都別想收回去。”
“白凜川我們會救,僅此而已。救完之後,他的一切,與我們無關。”
他加重力道,一字一句重申:“你的身邊,隻能是我。”
陸時微沒有掙脫,也沒有直白應允。隻是微微仰頭,柔軟的唇瓣輕輕擦過謝星瀾的唇角,淺嚐輒止,一觸即分。
輕飄飄的觸碰,卻如同星火燎原,瞬間點燃謝星瀾所有情緒。
下一瞬,他長臂收緊,蠻橫又小心翼翼地將陸時微整個人擁入懷中。狹窄的行軍床不堪重負,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響。熟睡的爆爆被震動驚擾,懵懂哼唧兩聲,尾巴胡亂甩動幾下,很快再度沉入夢鄉。
陸時微側臉緊貼著謝星瀾溫熱的胸膛,清晰地聽見胸腔內急促有力的心跳,沉悶如擂鼓。
“聽到了?”謝星瀾的聲音從頭頂落下,胸腔共振,格外撩人,“隻要靠近你,它就亂了節拍。”
“聽到了。”陸時微悶在他懷裏,低聲輕笑。
“以後少嚇它。”
“好。”
狹小的床榻上,兩人以略顯別扭擁擠的姿勢相擁,靜謐無言,卻滿是安穩。
良久,謝星瀾情緒徹底平複,聲線回歸往日的沉穩,尾音依舊殘留一絲低啞:“關於那兩段未公開的加密視頻,你真的打算冒險深挖?”
“不是冒險,是必須做。”陸時微稍稍退開些許,抬眸直視他,眼神堅定,“潛藏在高層的內鬼,遠比帝國的槍炮、圍剿更加致命。一日揪不出此人,我們所有的據點、所有的布局,終究隻是為他人作嫁衣。”
“所以你執意救白凜川,隻為情報?”
“一半為情報,一半為他本人。”陸時微坦然直言,不願對謝星瀾有半分隱瞞,“過往的心結我依舊記得,但愛恨早已落幕。他背負汙名隱忍二十年,步步為營,孤身蟄伏,不該潦草死在刑場上。我想給他一次自我贖罪、了結所有恩怨的機會,僅此而已。”
謝星瀾沉默良久,緊繃的下頜緩緩放鬆,最終妥協退讓:“我可以依你。”
他抬手捏了捏陸時微的後頸,力道慵懶霸道,是獨屬於他的占有方式:“但我有唯一一個條件。”
“什麼?”
“行刑當日,你坐鎮後方統籌指揮,正麵突襲交由我全權負責。你的活動範圍,必須處於絕對安全區域。”謝星瀾語氣不容置喙,“你若是敢擅自闖入包圍圈,我不介意把你綁在艦長椅上,讓爆爆二十四小時看管你。”
話音剛落,窩在陸時微懷裏熟睡的爆爆,迷迷糊糊嘟囔出聲:“爆爆……不看管……麻麻要救白叔叔……”
兩人同時低頭看向那隻懵懂的小家夥,四目相對,皆是一怔。
謝星瀾麵色微僵。
陸時微再也克製不住,低低笑出聲,清脆的笑聲在寂靜艙室裏漾開。
謝星瀾望著少年眉眼彎彎的模樣,心底最後一絲陰霾徹底消散。指尖撥開他額前淩亂的碎發,指腹輕柔摩挲細膩的臉頰。
“睡吧。”他放柔所有棱角,語氣溫柔至極,“明日還要和老隼敲定最終營救方案。”
“那你呢?”
“我守著你。”
陸時微不再推辭,重新躺下,將爆爆安穩攏在臂彎,閉上雙眼。
謝星瀾依舊坐在床邊,背靠冰冷艙壁,單手下垂,指尖始終輕抵著陸時微的手腕,感受著平穩規律的脈搏。
黑暗之中,他垂眸凝視少年安然的睡顏。平日裏洞察萬事、冷靜自持的眼眸緊閉,長睫投下扇形陰影,眉心依舊淺淺蹙著,哪怕沉睡,也未曾徹底卸下防備。
他用指腹輕輕撫平那道褶皺,無聲默念那個名字——白凜川。
他依舊嫉妒。嫉妒這個人曾讓陸時微痛徹心扉,嫉妒他占據過少年最純粹炙熱的年少歡喜,嫉妒他擁有一段自己無法參與的過往。
但沒關係。
過去我來不及參與,往後的歲歲年年,我絕不會再缺席。
謝星瀾閉目靠向艙壁,別扭僵硬的坐姿讓腰背酸澀發麻,可他分毫未動。
片刻後,他忽然聽見懷中人模糊的夢囈。
少年嗓音軟糯,輕得近乎聽不真切:“……別走。”
謝星瀾心髒驟然一縮,酸澀與暖意交織,席卷全身。
他俯身,薄唇輕印在陸時微光潔的額頭,停留數秒,鄭重且虔誠。
“不走。”他低聲呢喃,許諾給沉睡的少年,也許諾給自己,“我哪都不去。”
彼時,爆爆又一次翻身,小爪子隨意一搭,精準勾住謝星瀾的手腕。小家夥鱗片泛起一層暖融融的金粉色光暈,稚嫩又霸道,牢牢鎖住他不放。
謝星瀾看著掌心小小的爪子,唇角勾起一抹極淺、毫無防備的笑意,無聲吐槽:“跟你母親一模一樣。”
狹小艙室,三人相擁。擁擠、別扭,卻滿是獨屬於他們的安穩。
艙外夜色深沉,據點巡邏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緩緩消散在晚風之中。穹頂星雲翻湧,冰冷荒蕪,與艙內的溫熱,宛若兩個世界。
與此同時,帝國首都星,地下八十米絕密重獄。
刺骨寒意鋪滿整片金屬囚室,慘白頂燈常年高懸,卻永遠無法照亮房間的所有角落。
白凜川仰麵躺於冰涼的金屬床板之上,指尖無意識摩挲床板夾層,那裏早已空空如也。
那封承載所有秘密與警示的信紙,此刻已經送到了陸時微手中。
他同樣未曾入眠,漆黑眼底平靜無波,腦海裏回想的人,自始至終與陸時微無關。
漫長沉寂後,白凜川唇角微微扯動,撕裂嘴角舊傷,滲出細密猩紅血珠。淡漠的眉眼間,終於浮出一絲極致冰冷的戾氣。
“快了。”他無聲啟唇,“再忍耐幾日。”
所有蟄伏、算計、隱忍、背負數十年的汙名,終將在不久之後,徹底畫上句號。
昔日藏在暗湧深處的毒瘤,他親手埋下的隱患,便由他親手,徹底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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