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65 更新時間：26-04-17 08:36
殿內一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隻有長明燈的火焰在輕輕搖曳，隻有星盤上的靈石在發出細碎的聲響。諸位長老的目光在古墨塵和他懷中的繈褓之間來回遊移，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困惑。
古墨塵是天璣殿殿主，是活了十五萬載的強者，是修仙界中站在巔峰的存在。他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經曆過無數生死考驗，這世間已經很少有事情能讓他的情緒產生波動。可他此刻懷中抱著一個嬰兒出現在主殿之中，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讓任何了解他的人感到不可思議。
司命率先起身。
他手中的命盤被他收入袖中，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他快步上前幾步，目光落在那繈褓之上，眉頭微微皺起。作為一個命盤司的司長，他見過的命數數不勝數，可他此刻看著那個繈褓，心中卻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那個繈褓中，似乎藏著某種連他都無法一眼看穿的東西。
“殿主，這是……”司命開口，聲音中帶著試探。
古墨塵沒有答話。
他徑直穿過諸位長老之間，步伐平穩而從容。他赤足踏在冰冷的玉石地麵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可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諸位長老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路，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看著他在那紫檀長案後的主位上坐下。
他的動作很輕很輕。
他落座時，將懷中的繈褓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它更舒服地靠在他的臂彎之中。他的動作中沒有刻意的溫柔，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小心翼翼，那種小心翼翼，與他平日裏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作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諸位長老見狀，也紛紛起身，圍聚到長案之前。
他們的腳步很輕，動作很小心，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可他們的目光卻緊緊地盯著古墨塵懷中的繈褓，眼中滿是好奇與探究。
古墨塵這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清冷如霜，不帶一絲情緒，仿佛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與他毫無關係：“殿前雪中拾得。”
殿前雪中拾得。
短短六個字，卻讓諸位長老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天璣殿殿前是什麼地方？那是天機閣的核心，是修仙界中防守最為嚴密的地方之一。殿前長階方圓百裏皆有禁製，尋常妖獸根本無法靠近，修士更不可能無聲無息地闖入。可就在這樣的地方，在殿主眼皮底下，一個嬰兒被遺棄在了雪地之中？
這怎麼可能？
司命與元輥對視一眼，目光中皆帶著幾分疑惑。
元輥率先上前一步，白眉微皺。他上下打量著古墨塵懷中的繈褓，蒼老的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他活了十萬年，見過無數離奇之事，可眼前這件事，卻讓他感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殿主，這嬰孩從何而來？可是山下農戶所棄？”元輥的聲音蒼老而沉穩，帶著十萬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
他這麼問，並非沒有道理。天機閣雖為修仙宗門，但山腳下也有不少凡人村落。那些凡人農戶若是生了養不起的孩子，偶爾會丟棄在山林之中，被上山采藥或巡山的弟子撿到，也不是沒有先例。若隻是尋常的棄嬰，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安排人送到山下的善堂便是。
可元輥自己也知道，這不可能隻是尋常的棄嬰。
因為古墨塵的態度不對。
若是尋常棄嬰，殿主根本不會親自抱回來。他隻會淡淡吩咐一句“送下山去”，便轉身離去，連多看一眼都不會。可此刻，殿主不僅親自將嬰孩抱了回來，還用自己的法袍裹著，還小心翼翼地護在懷中，這分明是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
古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垂眸，看著懷中那張凍得發紫的小臉，眸中神色晦暗難明。那張小臉皺巴巴的，五官還沒有長開，看不出將來的模樣。可那嬰孩此刻睡得極沉，呼吸平穩而均勻，仿佛知道自己在最安全的地方，什麼都不用害怕。
古墨塵看了很久。
殿中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的表情變得更加難以捉摸。諸位長老安靜地等待著，沒有人催促，沒有人出聲。在這個男人麵前，即便是活了十萬年的元輥，也不敢造次。
終於，古墨塵抬手，將那繈褓解開一角。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打開一件塵封已久的秘寶。那件墨色法袍的一角被輕輕掀開，露出裏麵包裹著的嬰兒的身體。
那嬰孩的腰側，頓時暴露在諸位長老的視線之中。
刹那間，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那朵青蓮靜靜地綻放在那嬰孩的腰側，青碧色的光芒在長明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奪目。那光芒並不刺眼，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力，直直地映入在場每一個人的眼底，讓他們的瞳孔中都倒映出那一抹幽幽的青。
殿內四壁的星圖在這一刻似乎都黯淡了幾分，仿佛連那些被鐫刻在牆壁上的古老星辰，都在為這朵青蓮的出現而屏息凝神。長明燈的火焰不再搖曳，星盤上靈石流轉的光芒也仿佛慢了下來，整座大殿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之中。
元輥的臉色驟然一變。
這位活了十萬年的老星象師，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經曆過無數生死考驗，早已練就了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心性。可此刻，他的臉上卻出現了罕見的失態。他猛地後退一步，動作之大讓身後的座椅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的雙目圓睜，原本微闔的眼皮此刻撐到了最大，露出下麵那雙渾濁中透著精光的眼睛。那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仿佛看到了什麼絕不可能出現在此處的東西。他那蒼老的麵容上，原本的肅穆盡數化作震驚，一道道深刻的皺紋在那一瞬間仿佛又深了幾分。就連他那微微顫抖的指尖，都昭示著他此刻內心的劇烈波動。
“這、這是……”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像是有人用砂紙打磨過他的喉嚨。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指向那嬰孩腰側的青蓮紋，手指在空中微微發顫，卻始終不敢真正觸碰上去。
十萬年的閱曆告訴他，那朵青蓮是真的，是冷氏一族血脈印記，做不得假，也偽造不了。可他的理智卻在大聲呼喊，冷氏已經被滅門了，闔族三百餘口無一幸免，怎麼可能還有一個嬰孩活著？怎麼可能出現在天璣殿門外的雪地中？
“青蓮紋？”
他的聲音終於完整地說出了這三個字，可那語氣中依然帶著濃重的不可置信，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在場的所有人。
司命的臉色同樣變了。
那位素來溫潤如玉、從容不迫的命盤司司長，此刻臉上的溫和笑意終於徹底消失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嬰孩腰側的紋路，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孔大小。他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言說的凝重。
他緩緩轉頭，看向古墨塵。
那動作很慢很慢，仿佛每轉動一寸都需要莫大的力氣。他的目光與古墨塵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無聲地傳遞。司命張了張嘴，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站在他身邊的元輥才能勉強聽清：
“殿主，這孩子是……”
他沒有說完。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敢說。那未竟的話語中，藏著太多的猜測、太多的擔憂、太多的不敢置信。他想說“這孩子是冷氏後人嗎”，可那青蓮紋已經給出了答案，不需要再問。他想說“這孩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可他知道古墨塵也不知道答案。他想說的太多了，可每一句到了嘴邊，都發現說出來沒有任何意義。
古墨塵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半分波瀾。
“冷氏遺孤。”
四個字，幹脆利落，像是在陳述一個與他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他的語氣中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多餘的修飾。仿佛他隻是在告訴在場的諸位長老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消息，今日天氣晴好，明日或有風雪，這孩子是冷氏遺孤。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這四個字的分量變得格外沉重。
這四個字落地的瞬間，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那聲音此起彼伏，左側第二位的一位長老猛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動作之急讓他的衣袖帶翻了案上的茶盞，茶水順著桌麵流淌而下，滴落在他的衣袍上，他卻渾然不覺。右側第三位的一位副司長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還有幾位長老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目光中寫滿了震驚、困惑與不安。
冷氏。
三個月前被滅門的冷氏。
闔族三百餘口，一夜之間盡數隕落，連一個活口都未曾留下。那場屠殺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仿佛天降災厄，又仿佛地湧魔焰，隻在北境那片荒涼的雪原上留下了一片焦土和三百餘具屍骨。
修仙界為此震動。
各大宗門紛紛派遣弟子前往北境查探，天機閣也不例外。可調查的結果卻讓所有人感到困惑。
現場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靈力痕跡，沒有凶手的血跡，沒有打鬥的餘波，甚至連一絲魔氣都沒有殘留。仿佛那三百餘口冷氏族人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憑空抹去的，幹淨利落，不留痕跡。
無數勢力暗中調查了三個月，各種猜測層出不窮。有人說是宿敵尋仇，有人說是魔道偷襲，有人說是冷氏觸犯了某個不可言說的禁忌。可沒有一種猜測能夠得到證實，沒有一條線索能夠指向真相。冷氏滅門一案，漸漸成為修仙界的一樁懸案，被塵封在各大宗門的案牘之中，無人再敢提起。
而現在，天璣殿殿主竟在這風雪之夜，於殿前拾得一個身負青蓮紋的嬰孩。
這意味什麼？
意味著冷氏可能還有血脈留存於世。
意味著那個滅門冷氏的凶手，可能也在尋找這個孩子。
意味著天璣殿，不，整個天機閣，可能都將因為這個孩子而被卷入一場巨大的風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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