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39 更新時間:26-04-19 09:50
殿外,風雪漸歇。
那肆虐了整整一夜的狂風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收斂了它的鋒芒。呼嘯聲由尖銳轉為低沉,由低沉轉為嗚咽,最後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消散在遠山的輪廓之中。
漫天飛舞的雪粒也漸漸稀疏了,不再像方才那樣鋪天蓋地、遮天蔽日,而是變成了零零星星的幾點,在空氣中悠悠地打著旋兒,像是舍不得離開這片天地,卻又不得不隨著風的方向遠去。
天邊,厚重的雲層開始緩緩裂開。
那裂縫起初隻是一道極細極細的線,像是有人用最鋒利的刀刃在灰色的綢緞上輕輕劃了一下。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道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寬,從雲層的這一端延伸到了那一端。雲層的背後,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顯露出來。
先是淡淡的一抹銀白,然後是半弧形的清輝,最後,一彎冷月終於從那雲層的縫隙中探出頭來。
那月亮彎彎的,細細的,像是一鉤被遺落在天幕上的銀簪。它的光芒清冷而幽寂,不似夏日之月那般朦朧溫柔,也不似秋日之月那般澄澈明淨。這冬夜的月,帶著一種凜冽的、近乎鋒利的寒意,仿佛它的每一縷光輝都是一柄無形的劍,能將這天地間的一切虛妄都刺穿。
月光灑落下來,落在天璣殿前的長階之上,落在殿角的飛簷螭吻之上,落在殿前那十二根青銅燈柱之上。那被積雪覆蓋的玉階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像是整座長階都被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箔。青銅燈柱上的古篆文在月光與燈火的交織中明滅不定,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過來,在柱身上緩緩遊動,訴說著某種隻有天璣殿主才能聽懂的語言。
古墨塵立於殿門之前。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主位上起身,走到了這裏。也許是在最後一位長老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之後,也許是在他獨自坐在大殿之中、將那兩個字在心中默念了無數遍之後。
他的赤足踏在殿門前冰冷的玉石地麵上,那玉石被夜風吹得冰涼刺骨,可他卻渾然不覺。龍族的體溫天生熾熱,這世間的寒冷於他而言,不過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感覺,無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月光落在他赤著的雙足上,帶起一片瑩潤的光澤。那雙足修長而有力,腳踝處的線條清晰如削,**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玉石般的質感。他赤足而立,墨色的中衣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銀色的長發散落在肩背之上,被月光染上了一層清冷的銀輝。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穿過月色,穿過那片漸漸散去的雲層,穿過遠方連綿的群山,落在某個不可知的地方。那個地方很遠很遠,遠到即便是以他的目力,也無法真正看清。可他知道它在那裏,他知道它曾經在那裏,他知道它曾經是某個傳承了萬載的古老家族世代棲居的故土。
那裏,是冷氏一族曾經的棲身之所。
北境深處,極寒之地的邊緣,有一片被萬年冰雪覆蓋的山穀。山穀之中,曾經矗立著一座巍峨的宮殿。那座宮殿以千年寒冰為磚,以萬年玄鐵為梁,殿中常年燃燒著不滅的青蓮聖火,照亮著冷氏一族代代相傳的榮耀與秘密。宮殿四周,是一片廣袤的青蓮花園,隻有在冷氏祖地才能生長的青蓮花,每年盛夏時節會齊齊綻放,將整座山穀染成一片青碧色的海洋。
那是冷氏一族的祖地。
是那個以青蓮為圖騰的古老家族,在這片天地間留下的最深刻的痕跡。
三個月前的一場浩劫,將那座傳承了萬載的家族徹底抹去。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當第一縷晨光照亮北境雪原的時候,冷氏祖地已經化為了一片焦土。巍峨的宮殿坍塌了,不滅的青蓮聖火熄滅了,那片廣袤的青蓮花園被焚燒殆盡,隻剩下一地焦黑的殘骸。三百餘具屍骨散落在廢墟之中,有些已經被燒得麵目全非,無法辨認身份。
冷氏一族,傳承萬年,闔族三百餘口,一夜之間,盡數隕落。
如今,三個月過去了。那片廢墟之上,隻怕早已被風雪掩埋。曾經巍峨的宮殿、曾經盛放的青蓮、曾經代代相傳的榮耀與秘密,都已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再也看不出曾經的半點痕跡。
也許再過幾百年、幾千年,當最後一代記得冷氏的人也從這世間消失,便再也不會有人知道,北境深處曾經有一個以青蓮為圖騰的古老家族。他們的名字會被時光掩埋,他們的痕跡會被風雪抹去,仿佛他們從來沒有在這片天地間存在過。
古墨塵站在月光之中,銀發在夜風中輕輕飛揚。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遠方的、不可知的地方,眸中的神色比這冬夜的月光還要清冷。可在那清冷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湧動。那不是悲傷,不是憐憫,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輕易命名的情緒。那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更加深沉的東西,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水表麵波瀾不驚,可井底卻暗流湧動。
他想起了冷千秋。
那個被他從懸崖下救起的女子,那個渾身浴血卻依然用最後的靈力護住腹中胎兒的女子,那個用自己半副神魂精血換取孩子一線生機的女子,那個在離開時回頭看他、眼中藏著千言萬語卻最終什麼也沒有說的女子。
那一夜,她來到了天璣殿。
不,準確地說,是她被古墨塵從天機閣西側的懸崖下救了回來。那時的她已經油盡燈枯,渾身是傷,經脈斷裂大半,丹田幾近碎裂,神魂也受到了重創。她躺在血泊之中,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停止。可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卻在一層微弱的靈光守護下安然無恙,那是她用最後的靈力在守護著腹中的胎兒,那個冷氏最後的血脈。
她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謝,不是求救,甚至不是問自己在哪裏。
她看著古墨塵,那雙布滿血絲的、渙散的眸子裏,忽然迸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求生的**,有對死亡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執拗的東西,那是一個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燃燒一切、付出一切、舍棄一切的決心。
“我可以激活天璣閣的二十八星宿陣眼。”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古墨塵記得很清楚,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虛弱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可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進了他的耳朵裏。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沒有任何閃躲,沒有任何猶豫,仿佛她不是在提出一個條件,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是冷氏聖女。
冷氏聖女天生便是星胎體質,擁有與星辰之力建立連接的特殊天賦。而冷氏一族世代守護的秘密之一,便是二十八星宿陣眼的位置與激活之法。那二十八星宿大陣,傳說中能夠將天機閣的推演之力提升十倍不止,甚至可以窺探到天道運行的根本規律。天機閣曆代閣主與殿主尋找了數十萬年的東西,冷氏聖女可以激活它。
代價是,激活陣眼需要消耗巨大的靈力,甚至會損傷施術者的修為根基。
可冷千秋不在乎。
她什麼都不在乎了。冷氏已經沒了,族人已經死了,她在這世間唯一的牽掛,就是腹中那個被魔氣入侵、奄奄一息的孩子。隻要能救活這個孩子,她願意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修為,包括自己的神魂,包括自己的生命。
“以我的半副神魂精血,與殿主的心頭血、劍元相融,通過雙修,為胎兒種下星胎。”
她說出這個條件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可怕。
古墨塵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冷氏的秘法,以母體神魂精血為引,以強大修士的心頭血與劍元為基,為胎兒鑄造新的星胎。這個過程中,母體需要剜出半副神魂精血,那不是普通的失血,而是神魂層麵的割裂,是比任何**上的傷痛都要劇烈千百倍的痛苦。
而修士需要付出心頭血和劍元,心頭血是修士最為珍貴的精血,每失去一滴都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恢複;劍元則是修士劍道修為的凝聚,失去劍元意味著修為的倒退。
這是一場交易。
冷千秋以二十八星宿陣眼和冷氏秘法為代價,換取古墨塵的心頭血與劍元,換取腹中胎兒的一線生機。
古墨塵答應了。
冷千秋提出的條件,對於天機閣而言,確實有著無法拒絕的**。二十八星宿陣眼的力量,關係著天機閣未來數萬年的興衰,關係著修仙界無數生靈的安危。這是一個天璣殿殿主無法拒絕的條件,也是一個天璣殿殿主不應該拒絕的條件。
可他知道,在他答應的那一刻,打動他的並不僅僅是那個條件。
還有冷千秋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以為自己在十五萬年的歲月中早已遺忘了的東西。那是執著,是不惜一切代價、不計一切後果、不向命運低頭的執著。那種執著,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時候他還不是天璣殿殿主,還沒有看透世間萬象,還會為了某些事情熱血沸騰、不顧一切。
於是他答應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冷千秋被安置在天璣殿最深處的修煉室中,那三個月裏,他們之間的關係微妙而複雜。
說是交易,卻又不僅僅是交易。說是醫患,卻又不僅僅是醫患。說是……別的什麼,卻又沒有人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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