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19 更新時間:26-04-22 12:06
次日清晨,天際泛起魚肚白。
第一縷晨光穿透層層雲靄,灑落在天璣殿的琉璃飛簷之上。
那飛簷以玄色琉璃瓦鋪就,平日裏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此刻被晨光一照,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像是整座大殿都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意。殿角的螭吻昂首向天,口中銜著的鎮靈珠在晨光中微微發亮,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昨夜的積雪還未消融,長階之上依然鋪著厚厚一層白。可那雪在晨光的映照下不再顯得清冷孤寂,反而有了一種柔軟的溫度,像是有人為這座冷硬的大殿蓋上了一層潔白的絨毯。青銅燈柱上的長明燈在一夜燃燒之後,火焰漸漸黯淡下來,值守弟子正在一盞一盞地更換燈油,那忙碌的身影在晨光中穿梭,為這座肅穆的大殿添了幾分生氣。
天機閣的晨鍾響了。
那鍾聲悠遠而綿長,從主峰之巔的天機閣正殿傳來,穿過層層雲海,穿過座座山峰,傳遍了天機閣的每一個角落。鍾聲一共響了九下,代表著新的一日正式開始。各處殿宇的弟子們紛紛起身,開始了一天的功課與值守。有人在山間晨跑,有人在水邊吐納,有人在修煉室中打坐,有人在藏經閣中翻閱典籍。一切都井然有序,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人知道,昨夜的天璣殿中發生了一件足以改變這座大殿未來數千年命運的事情。
也沒有人知道,天璣殿主殿的暖閣之中,此刻正安睡著一個身負青蓮紋的嬰孩。
觀星台上,司命正盤膝而坐。
觀星台是天璣殿最高的地方,位於主殿的頂層,四麵無牆,隻有十二根白玉石柱撐起一個穹頂。穹頂上鑲嵌著三百六十五顆靈石,對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與主殿星盤上的靈石遙相呼應。平日裏,這裏隻有元輥和他的弟子們才有資格踏足,因為這裏是天璣殿觀測星象、推演天機的核心所在。
但此刻,元輥不在。觀星台上隻有司命一人。
他是在天還未亮時就來到這裏的。諸位長老散去之後,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回自己的居所休息,而是獨自一人上了觀星台。他要做一件事情。
推演那嬰孩的命數。
作為命盤司的司長,他掌控著無數修仙者的命數軌跡。這數十萬年來,他經手的命盤數以萬計,從未出過差錯。昨夜那嬰孩腰側的青蓮紋讓他心中不安,那是一種他很少體驗到的感覺。
不安。
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孩子的命格不簡單,不是尋常的命盤能夠推演出來的。可他還是要試一試,哪怕隻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此刻,他的麵前懸浮著那方命盤。
那命盤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瑩白如玉,盤麵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細如發絲的紋路。那些紋路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命理符文,每一道都代表著一種命數軌跡,組合在一起便能夠呈現出一個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命盤懸浮在他麵前三尺之處,緩緩旋轉,盤麵上的符文在他靈力的催動下開始發光,絲絲縷縷的光芒從盤麵上升騰而起,交織成一幅模糊的圖景。
司命的雙手按在命盤兩側,指尖微微用力,將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其中。他的十指修長而白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顯然是方才推演過命數所致。他的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順著鬢角緩緩滑落,滴在他的月白長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已經推演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天色未亮到晨光初現,他一直在推演。他將那嬰孩的生辰八字錄入命盤,以自己數十萬年的修為催動命盤的推演之力,甚至動用了命盤司最高級別的推演秘法。他以為這樣至少能夠看清那孩子的命格輪廓,哪怕隻是模糊的一角,也足以讓他心中有數。
可他錯了。
命盤之上,原本該清晰呈現的命格軌跡此刻竟是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霧氣翻湧其中,像是一鍋煮沸了的濃湯,翻騰著、滾動著、糾纏著,將所有的命理符文都吞沒其中。那霧氣不是普通的霧氣,而是某種更加強大、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力量在作祟。它遮蔽了命盤的視線,讓司命看不透那孩子的過去,亦照不見那孩子的未來。
司命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不甘心,又加大了靈力的輸出。命盤上的光芒驟然明亮了幾分,可那片混沌的霧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翻湧得更加劇烈了。那霧氣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命盤之上翻滾、咆哮,仿佛在抗拒著司命的窺探。司命甚至感覺到,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又極其堅韌的力量從命盤中反彈回來,震得他的指尖微微發麻。
那是什麼力量?
司命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力量不屬於他所知的任何一種靈力。它不是五行之力,不是星辰之力,不是龍族的紫金之力,也不是冷氏的青蓮之力。它是一種全新的、他從未接觸過的、仿佛來自某個未知維度的力量。那力量雖然微弱,卻有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堅韌,像是某種紮根在神魂深處的東西,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撼動。
司命緩緩收回了靈力。
命盤上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那片混沌的霧氣也隨之平息,重新歸於沉寂。命盤恢複了原本的模樣,瑩白如玉的盤麵,細如發絲的符文,仿佛方才那一番劇烈的推演從未發生過。
司命睜開雙眼,望著那片混沌,眉頭緊鎖。
他推演命數十萬載,見過無數古怪的命格,有人天生貴不可言,有人命中注定孤苦,有人命途多舛起伏不定,有人一生平淡如水。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命格。不是貴,不是賤,不是吉,不是凶,而是“無”。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推演不出,仿佛那個孩子的命格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天地之間。
不,不對。
不是不存在,而是被遮蔽了。被一股極其強大的、連二十八宿陣眼的靈力都無法穿透的力量遮蔽了。
司命想到了一種可能。
那孩子是星胎。
冷千秋以冷氏秘術剜出半副神魂精血,混合古墨塵的心頭血和劍元凝成的星胎。那不是普通的胎兒,不是普通的人類血脈,而是一種全新的、獨一無二的存在。它的命格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六道之內,不受天道規則的完全約束。這樣的命格,不是他這方命盤能夠推演出來的。
他輕輕歎了口氣,起身向內殿行去。
那歎息聲很輕很輕,可那歎息中的意味卻很重很重,有無奈,有憂慮,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在想,那個孩子的出現,究竟會給天璣殿帶來什麼?會給天機閣帶來什麼?會給整個修仙界帶來什麼?
他不知道。
也許,連殿主都不知道。
而此刻內室之中,古墨塵正端坐在軟榻之上。
那是天璣殿主殿後方的寢殿,是古墨塵的私人居所。這間寢殿不大,陳設極為簡樸,一榻一桌一案,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星圖,桌上放著一盞長明燈。那燈火不知燃燒了多少歲月,焰心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紫金色,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溫暖氣息。寢殿的一角有一個小小的冰晶玉瓶,瓶中插著幾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那是天璣殿後山特有的雪蘭,隻有在最寒冷的冬夜裏才會綻放。
寢殿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榻旁那方小小的暖閣。那是古墨塵昨夜命人臨時布置的,以暖玉為底,以靈蠶絲為褥,以千年火浣布為被,四麵還嵌了數顆保溫用的火靈石。那是天璣殿中能拿出來的最好的嬰兒床榻,雖然倉促,卻足以讓任何一個嬰兒在其中安睡。
此刻,古墨塵就坐在那暖閣之側。
他今日沒有穿那件墨色法袍,隻著一身素白的中衣,衣料柔軟妥帖,將他的身姿勾勒得清雋挺拔。銀發如瀑,垂落肩側,沒有束起,就那麼散散地披著,在晨曦中泛著淡淡的冷光。他的麵容依舊俊美,眉如遠山,目若寒星,鼻梁**如削,薄唇微抿。可他的臉上,有一種與平日不同的神情,那是一種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極其微妙的柔和。
他那素來冷峻的麵容上此刻瞧不出絲毫情緒,唯有那雙銀眸深處,隱隱倒映著榻上繈褓中嬰兒的輪廓。
他當真是一夜未眠。
從昨夜將那嬰孩安置在暖閣中之後,他便沒有離開過這間寢殿。他沒有睡,甚至沒有閉眼。他就那樣坐在暖閣之側,聽著那嬰孩細細的呼吸聲,看著那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感受著那微弱的、卻又確鑿無疑的生命氣息。
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也許是因為他不放心。那嬰孩昨夜在風雪中暴露了太久,雖然他已經用靈力修複了它受損的髒腑,可它畢竟太小了,太弱了,隨時都可能出現反複。他需要守著,萬一有什麼狀況,他能夠第一時間救治。
也許是因為他不想離開。那嬰孩身上有一種他無法言說的吸引力,不是靈力上的吸引,不是血脈上的聯係,而是某種更加本質的、更加原始的東西。那東西讓他無法起身,無法離去,無法將這個孩子獨自留在這間寢殿之中。
也許,兩者兼有。
榻上的嬰兒睡得安穩。
他似乎感知到了周圍的溫暖,感知到了身邊那個人的存在,所以他睡得比昨夜更加踏實。小小的眉頭舒展著,不再像昨夜在風雪中那樣緊皺;嘴唇微微翕動,似是在夢中喃喃著什麼,那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卻讓古墨塵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彎了彎。
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灑落在那**的臉頰上,勾勒出柔軟的線條。那嬰孩的麵容在晨光的映照下,不再像昨夜那樣青紫可怖,而是有了一層淡淡的紅潤。他的皮膚很薄很薄,薄到幾乎可以看見下麵細細的血管,那些血管在晨光中微微泛著金色,像是某種珍貴的玉石。
古墨塵的目光在那張稚嫩的麵孔上停留了許久。
他看著那嬰孩的眉眼,在心中描繪著它的輪廓。那眉彎彎的,細細的,像是兩彎新月;那眼閉著,睫毛又長又翹,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小鼻子挺挺的,小巧玲瓏;那嘴唇粉粉的,微微嘟著,像是一顆熟透了的櫻桃。
像冷千秋嗎?
古墨塵在心中問自己。
他努力回憶冷千秋的麵容。那個渾身浴血的女子,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倔強的眼睛。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他將這些碎片一點一點地拚湊起來,與眼前這個嬰孩的麵容做對比。
有一點像。
眉宇之間的那抹清冷,嘴唇的弧度,還有那股與生俱來的、藏在骨子裏的倔強,這些都與冷千秋如出一轍。可更多的,是這個孩子自己的東西,是獨屬於它自己的、還沒有完全長成的、獨一無二的麵容。
古墨塵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嬰孩的眉心。
那動作極輕極輕,輕到幾乎沒有觸碰到那嬰孩的**。可那嬰孩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朝著古墨塵手指的方向偏了偏頭,像是在追逐那股溫暖。
古墨塵收回了手。
他垂下眼簾,眸光落在自己方才觸碰過那嬰孩眉心的指尖上。那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嬰孩**的溫度,溫溫的,軟軟的,帶著一種讓他心中微微發顫的東西。
那是兩個月前的夜晚。
他在天璣殿西側懸崖下發現了那個身懷六甲的女子。
那夜月色朦朧,天機閣西側的懸崖素來無人涉足,那片區域靈氣稀薄,連值守的弟子都很少去那邊巡視。古墨塵那一夜之所以會出現在那裏,是因為他在修煉時感應到了一股微弱的、卻又極為特殊的靈力波動,那波動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他循著那股氣息而去,穿過夜色籠罩的山林,穿過荒草叢生的野徑,最終在天機閣西側最偏遠的懸崖之下,看見了一個倒在血泊中的女子。
那一幕,即便是在修仙界見慣了生死的古墨塵,也不禁微微動容。
女子渾身是傷,狼狽到了極點,可她的麵容,即便是垂死之際,依然能看出幾分風華。
她是冷千秋。
冷氏一族的聖女。
她被仇家追殺至絕路,從北境一路逃到天機閣,身負重傷,油盡燈枯。若非他感應到那一絲異常,隻怕她早已香消玉殞,連同她腹中的胎兒一起,死在那個荒涼的懸崖之下。
他本不欲多管凡塵俗事。
可他在看到冷千秋執著地守護著腹中胎兒的那一刻,改變了主意。
他救了她。
他將她帶回天璣殿,安置在最深處的修煉室中,用最好的靈藥為她療傷,用最精純的靈力為她續命。她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道謝,不是求救,而是——
“我可以激活二十八星宿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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