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18 更新時間:26-04-20 07:09
三日後,周公館。
令儀已經三天沒睡好。
她躺在周公館主臥的大床上,帳子低垂,像一口倒扣的棺材。窗外是四月的雨,淅淅瀝瀝地打在芭蕉葉上,一聲聲催得人心裏發慌。
嘴唇上的觸感早已消散,可那種酥麻的戰栗,卻烙進了骨頭裏。
她翻了個身,錦被上的刺繡硌著**——是鴛鴦戲水的紋樣,成婚時周家老太太親自挑的。三年了,這對鴛鴦被她睡成了褪色標本,像她這場婚姻一樣。
“少奶奶。”門外傳來丫鬟春杏的聲音,“老太太叫您過去說話。”
令儀閉了閉眼。
該來的總要來。那日她提前離席,臉色又那樣差,周家這宅子裏,多的是眼明心亮的狐狸。
周老太太住在西跨院的福壽堂,屋裏常年燃著檀香,熏得人腦仁疼。
令儀進去時,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撚佛珠,旁邊立著二房的嬸娘和三房的兩房姨太太,像一排等著看戲的看客。
“給老太太請安。”令儀福了福身。
“坐。”老太太眼皮不抬,“牧之來信了,說月底從天津回來。”
令儀垂首:“是。”
“你們成親三年,肚子一直沒動靜。”老太太終於抬眼看她,那目光像秤杆,一寸寸量她的斤兩,“我尋思著,請個洋大夫瞧瞧?”
令儀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不能懷孕——不是她不能,是周牧之根本不碰她。成婚那夜,他醉得厲害,稀裏糊塗地過了,後來才知他另有所愛,娶她不過是應付家裏。這三年來,他回上海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回來也是分房睡,她上哪裏去“有動靜”?
“聽老太太安排。”她溫順地說。
老太太似乎滿意了些,又道:“那**弟弟畢業,怎麼提前走了?臉色也不好,可是沈家有什麼事?”
令儀心跳一滯。
“……有些頭暈。”她聲音平穩,“老毛病了,歇一日就好。”
“嗯。”老太太重新撚起佛珠,“做媳婦的,要穩重。沈家也是體麵人家,別叫人說咱們周家的少奶奶輕狂。”
“令儀明白。”
從福壽堂出來,日頭正好。令儀扶著廊柱站了片刻,忽然覺得喘不上氣。
“少奶奶,”春杏小聲問,“去花園走走?”
“不必。”令儀直起身,“回房。”
她把自己關在房裏,拿出繡繃。
這是她的習慣——心裏亂的時候,就繡花。針尖穿過綢緞的刹那,思緒會被迫凝滯,一針一線,都是無聲的鎮壓。
可今日不行。
她繡的是蘭草,卻老是走神。那日紫藤架下的畫麵一遍遍閃回:孟昭的短發,孟昭的煙味,孟昭說“你耳朵紅了”時那種了然的笑意……
針尖刺進指腹,血珠冒出來,在雪白的緞子上洇出一朵紅梅。
令儀看著那滴血,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荒唐。一個女子,不過是說了幾句出格的話,不過是……吻了她一下,她怎麼就亂了?她是沈家的大小姐,周家的少奶奶,她的人生早就被寫好了腳本,哪有她改字的餘地?
“少奶奶!”春杏突然推門進來,臉色慌張,“外頭有位小姐找您,說是……說是聖約翰大學的,姓孟。”
令儀的繡繃掉在了地上。
孟昭站在周公館的門房裏,穿一身月白色旗袍,外罩駝色風衣,倒比那日穿西裝時多了幾分溫婉。
隻是手裏還夾著煙。
令儀走過去時,她正低頭看牆上掛的《仕女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沈小姐。”她笑了笑,“冒昧來訪。”
令儀攥緊了帕子:“孟小姐,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哪裏是?”孟昭挑眉,“紫藤架下?”
令儀耳根又熱了。
她轉身往外走,孟昭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周公館的側門,沿著牆根走到後巷。這裏僻靜,隻有幾個倒馬桶的老媽子,見是兩位體麵小姐,都低著頭不敢看。
“你到底想怎樣?”令儀轉過身,聲音壓得低,卻帶著顫,“那日……那日是你無禮,我不計較,但你今日登門,若叫周家知道……”
“叫周家知道怎樣?”孟昭打斷她,“知道沈少奶奶被個女人吻了?還是知道沈少奶奶其實根本不在乎丈夫回不回家?”
令儀臉色煞白。
“你調查我?”
“不必調查。”孟昭吐出一口煙,“令聞說的。他說你嫁進周家三年,周牧之把你當擺設,你們沈家卻覺得這門親事光彩得很,從不問你過得好不好。”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令儀,我不是來羞辱你的。我是來……”
“來什麼?”令儀冷笑,她從未這樣冷過,“來救我?孟小姐,你當我是什麼?深閨怨婦等著騎士來救?”
孟昭愣了一下。
令儀卻停不下來。這三日的惶恐、羞惱、自我厭棄,全化成了鋒利的句子:“你懂什麼?你留過洋,讀過書,家裏許你剪短發、穿西裝、愛女人——你多自由啊!可我呢?我生來就是沈家的籌碼,周家的門麵,我若離了這身份,我是什麼?我什麼都不是!”
她喘著氣,眼眶發紅,卻倔強地不肯落淚。
孟昭靜靜地看著她。
然後,她做了一件令儀意想不到的事——她上前一步,把令儀擁進了懷裏。
“……放開。”令儀掙紮。
“不放。”孟昭的聲音悶悶的,從令儀肩窩裏傳出來,“你罵得對,我不懂。我生來就是要什麼就有什麼,所以我不懂你為什麼不敢要。”
令儀僵住了。
“但我懂一件事。”孟昭收緊手臂,“你剛才說的話,比那日我吻你時說的多得多。令儀,你在周家一年到頭說不了這麼多話吧?”
令儀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委屈,是羞憤,還是……終於有人看見了她?不是沈家大小姐,不是周家少奶奶,隻是沈令儀,一個被困在錦繡牢籠裏、快要窒息而死的普通人。
“你走吧。”她推開孟昭,用手帕按著眼睛,“以後別來了。”
“我偏來。”孟昭固執地說,“令聞邀我下月初來沈家做客,我會常常見到你。令儀,你躲不掉的。”
令儀抬頭看她。
孟昭的眼睛在春日陽光下透亮,像兩顆浸在溪水裏的黑石子,執拗得近乎天真。
“為什麼是我?”令儀問出了那日就該問的話,“你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何必……何必招惹我?”
孟昭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嘲諷,沒有輕佻,隻有一種令儀讀不懂的、近乎溫柔的鄭重。
“那日酒會上,”孟昭說,“你坐在角落裏,看窗外的紫藤。所有人都忙著應酬,隻有你,像是在等什麼人把你帶走。”
她伸手,指尖輕輕擦過令儀的眼角,抹去一滴未幹的淚。
“我想做那個人。”
令儀逃也似的回了周公館。
她把自己關在房裏,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眼睛是紅的,嘴唇是幹的,可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像是死水裏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雖小,卻再也靜不下來了。
傍晚時分,春杏進來傳話:“少奶奶,沈家來電話了,說令聞少爺明日帶朋友回家做客,問您回不回去。”
令儀的手指纏緊了帕子。
她知道那個“朋友”是誰。
“回。”她聽見自己說,“告訴太太,我明日一早就回。”
春杏退下了。令儀獨自坐在暮色裏,看著窗外那株她種了三年的蘭花——周牧之從未來看過,老太太嫌它不夠喜慶,隻有她一個人澆水、施肥、盼著它開花。
此刻,那蘭花正抽著新箭,要開花了。
令儀忽然想起孟昭那日說的話:“我隻要一個,便死也要護住。”
她搖搖頭,把這句話甩出去。
可心裏某個角落,卻有個聲音在問:若有人這樣待她,她敢不敢……也試著護住自己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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