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憑什麼

章節字數:3430  更新時間:26-04-26 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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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後·法租界

    孟昭把自己關在大學宿舍裏半個月。

    她不出門,不授課,不接電話。同僚來敲過幾次門,她隻說“病了”,便再無聲息。窗台上那盆蘭花枯了,她也不管——那是令儀種的品種,她特意從花市淘來的。

    枯了就枯了,她想。反正人也走了。

    可她控製不住自己。

    夜裏睡不著,她會點一支煙,坐在窗邊看上海的燈火。遠處的霓虹招牌明明滅滅,像無數雙眨動的眼睛。她想起令儀的眼睛——不是那種張揚的、會笑的眼睛,是沉靜的、藏事的、像古井一樣深的眼睛。

    她想起那日在紫藤架下,令儀仰起頭回應她的吻。那麼輕,那麼怯,像一片落葉飄進水裏,漣漪小得幾乎看不見。

    可她就是看見了。她看見了,就再也忘不掉。

    “從今往後,別再來找我。”

    令儀說這話的時候,背影繃得筆直。孟昭知道,她在哭。可她不能回頭,不能心軟,不能把那顆剝好的枇杷帶走。

    她帶走了,令儀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第十七天,令聞來了。

    他站在門外,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像換了一個人。孟昭開門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他進來。

    屋裏亂得像遭了賊。書堆在地上,煙灰缸滿了,床鋪沒疊,窗台上那盆枯蘭歪在一邊,盆土裂成了龜殼。

    “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了。”令聞皺眉。

    “彼此彼此。”孟昭給他倒了一杯水,“你來做什麼?替你阿姐興師問罪?”

    令聞沒接那杯水。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阿姐病了。”

    孟昭的手一抖,水灑了一半。

    “什麼病?”

    “不知道。”令聞的聲音發啞,“她回周公館後就病了,不吃不喝,整日躺在床上。周家老太太請了幾個大夫,都說是”心病”,開了一堆方子,喝了也不見好。”

    孟昭把杯子放在桌上,背過身去。她不想讓令聞看見自己的表情。

    “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她不是叫我別去找她嗎?”

    “孟昭。”令聞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麵前,“那日……那日我說了很多混賬話。我回去後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

    他頓了頓,眼眶發紅:“阿姐過得不好,不是一天兩天了。周牧之把她當擺設,周家把她當工具,我們沈家……也沒好到哪裏去。她這輩子,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孟昭轉過身來,看著令聞。

    “所以?”她問。

    “所以,”令聞深吸一口氣,“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幫我把阿姐……帶出來。”

    孟昭愣住了。

    周公館的後巷,孟昭已經來過一次。

    那日是白天,陽光刺眼,她站在門房裏等令儀。今日是夜裏,月色昏黃,她蹲在牆根下的陰影裏,像一隻等待時機的貓。

    令聞給她畫了周公館的平麵圖——主臥在東跨院,窗戶朝著後花園,園子裏有一棵老槐樹,爬上去就能翻進院子。

    “你確定要這樣?”令聞問她,“我可以白天去,以探病的名義……”

    “白天去,你帶得走她?”孟昭冷笑,“周家那老太太,會放人?”

    令聞不說話了。

    孟昭把煙掐了,活動了一下手腕:“你在外頭接應,我進去。”

    她像貓一樣翻上牆頭,消失在夜色裏。

    令儀躺在床上,睜著眼。

    她已經三天沒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紫藤架下的光影,看見孟昭的眼睛,看見令聞慘白的臉。

    她聽見窗外有動靜。

    輕微的、像貓爪撓過瓦片的聲音。她以為是老鼠,沒在意。然後窗戶被輕輕推開,一個人影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令儀的心跳停了。

    “誰?”

    “我。”

    孟昭的聲音,低沉的,帶著煙嗓的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令儀撐起身子,借著月光看清了她的臉——瘦了,眼下有青黑,短發亂糟糟的,像被人揉過。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淬了火的黑石子。

    “你……你怎麼進來的?”令儀的聲音發抖。

    “爬牆。”孟昭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令聞在外頭,我帶你走。”

    “走?”令儀苦笑,“走到哪裏去?孟昭,我是周家的少奶奶,我走了,沈家怎麼辦?周家怎麼辦?”

    “我管他們怎麼辦。”孟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壓下去,“令儀,你看著我。”

    令儀抬起眼。

    “你瘦了。”孟昭說,聲音忽然輕了,“令聞說你病了,不吃不喝。令儀,你為什麼要這樣糟蹋自己?”

    “我沒有糟蹋自己。”令儀別過臉,“我隻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麼?”

    “想清楚我們不合適。”令儀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孟小姐,你是留洋回來的人,你可以剪短發、穿西裝、愛女人,沒人管你。可我不行。我是沈家的大小姐,周家的少奶奶,我若跟你走了,全上海都會知道沈家出了個不要臉的女兒。我父親會氣死,我母親會哭瞎,令聞會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你就去死?”孟昭打斷她,“令儀,你不吃不喝,不是想清楚了,你是想把自己耗死。你以為你死了,沈家就體麵了?周家就滿意了?”

    令儀的臉色慘白。

    “我沒有想死……”

    “你有。”孟昭俯下身,雙手撐在床沿,把令儀困在自己的陰影裏,“令儀,你看著我。你告訴我——那日在紫藤架下,你回應我的吻,是假的嗎?”

    令儀咬著唇,不說話。

    “你說。”孟昭的聲音發顫,“你說那是假的,我就走。從今往後,我孟昭再出現在你麵前,天打雷劈。”

    令儀的眼淚流下來。

    她說不出口。她怎麼說是假的?那是她二十八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活著;第一次有人問她“你冷嗎”;第一次有人對她說“我想要你”;第一次有人把她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件擺設。

    “我……”她哽咽著,“我不能……”

    “你不能什麼?”孟昭的眼眶也紅了,“你不能愛我?還是不能承認你愛我?令儀,你老公發現我們的事情了,你就要跟我分手?”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那你和他離婚啊,憑什麼跟我分手啊?”

    令儀愣住了。

    “我能接受你有老公,他卻不能接受你有女朋友——”孟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令儀,誰更愛你,不明顯嗎?”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令儀看著孟昭,看著這個站在她床前的女子。她瘦了,憔悴了,可那雙眼睛裏的火還在燒,燒得她心口發疼。

    “孟昭……”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你不懂……”

    “我懂。”孟昭打斷她,“我懂你太怕,太乖,太習慣把自己活成別人想要的樣子。令儀,你問我憑什麼——我憑的就是這個。”

    她抓住令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它跳得多快。令儀,我這輩子沒這麼怕過,也沒這麼勇敢過。我怕你拒絕我,怕你不要我,可我更怕——”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更怕你就這樣耗死在那張床上,而我連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令儀的手指下,孟昭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令聞染天花那次。她握著弟弟的手,感受他的脈搏,告訴自己“令聞不怕,阿姐在”。那時候她的心跳也這樣快,因為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得護住他。

    可從來沒有人,這樣為她跳過。

    “孟昭……”她的眼淚決了堤,“我怎麼辦?我走了,沈家怎麼辦?令聞怎麼辦?”

    “令聞在外頭接應。”孟昭的聲音軟下來,“他說了,他站你這邊。令儀,你弟弟比你勇敢,他敢承認他心疼你,你呢?”

    令儀閉上眼睛。

    她想起令聞那日說的話:“周家那牢籠,你還要困多久?”

    她想起自己種了三年的蘭花,枯了,又被孟昭從花市淘來,養在窗台上。她想起那顆氧化變褐的枇杷,想起紫藤架下的吻,想起孟昭說“我想做把你帶走的人”。

    她想起很多很多。

    “我……”她睜開眼,看著孟昭,“我跟你走。”

    孟昭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跟你走。”令儀的聲音還很輕,可這一次,沒有顫,“孟昭,我跟你走。不是去死,是……是試著活一次。”

    孟昭的眼淚流下來。

    她從來不哭的。從小到大,她要什麼就有什麼,她不知道什麼叫求而不得,什麼叫無能為力。可這些日子,她嚐夠了:嚐夠了等待,嚐夠了被拒絕,嚐夠了看著心愛的人把自己耗死卻無能為力。

    “令儀……”她哽咽著,把令儀擁進懷裏,“你說話算話。”

    “算話。”令儀的聲音悶悶的,從孟昭肩窩裏傳出來,“孟昭,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知道。”孟昭收緊手臂,“我知道。”

    她們從後花園翻出去的時候,月亮剛好躲進雲層。

    令聞等在巷口,看見兩人出來,鬆了一口氣。他迎上來,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令儀肩上:“阿姐,車在外頭。”

    令儀看著他,眼眶又熱了:“令聞,你……”

    “別說了。”令聞笑了笑,那笑容裏有苦澀,也有釋然,“阿姐,我送你一程。”

    三人上了車,老陳在駕駛座上,是令聞信得過的人。車緩緩啟動,駛出周公館的後巷,拐上靜安寺路。

    令儀從車窗望出去,看見周公館的輪廓在夜色裏越來越遠,像一座沉默的墳。

    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她困了三年的地方。

    “阿姐,”令聞握住她的手,“你去哪兒?”

    令儀轉過頭,看著孟昭。

    孟昭也正看著她,目光灼灼,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去能睡覺的地方。”令儀輕聲說,“我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孟昭笑了,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令儀沒有躲。她靠在孟昭肩上,閉上眼睛。車身的顛簸像搖籃,搖得她昏昏欲睡。她聽見孟昭的心跳,平穩而有力,像一聲聲承諾。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句詩——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不知道前麵是不是又一村。她隻知道,此刻她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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