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44 更新時間:26-05-01 13:16
陳晚魚說她要回來。
這個消息在我腦子裏轉了一整天,像一顆被扔進攪拌機裏的石子,磕磕碰碰的,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不是疼,是那種你明知道有個東西在那裏、卻怎麼都找不到它確切位置的煩躁。
周五下午,我在工作室改第三版設計稿。客戶的修改意見已經從最初的“大氣簡約”變成了“要有設計感但不能太張揚”,現在又變成了“我覺得可以加點東方元素,但不要太傳統”。我盯著屏幕上的線條,感覺自己的審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化。
李硯從我身後經過,瞄了一眼我的屏幕,嘖嘖兩聲:“這衣服穿出去,回頭率百分之兩百。”
“百分之兩百?”我頭都沒抬,“哪來的兩百?”
“一個人回頭看一眼算百分之百,回頭看了兩眼不就是兩百?”
“那要是回頭看了三眼呢?”
“那就是三百,但能讓人回頭看三眼的衣服,要麼美得驚人,要麼醜得嚇人。你這件嘛……”他故意拖長了聲音,“應該介於兩者之間。”
“滾。”
他笑著走了。
但我保存文件的時候多看了那件設計稿兩眼。說實話,沒有李硯說的那麼不堪,但確實不是我想要的樣子。一個好的設計是有靈魂的,它不需要說話,站在那裏就能讓人感受到某種情緒。而這件衣服什麼情緒都沒有,它隻是一件衣服,遮體保暖,僅此而已。
像一個沒有感情的人。
像我。
下班的時候天還沒黑,但已經灰蒙蒙的了。秋天的白晝越來越短,太陽像個急著下班的上班族,剛過五點就開始往西邊沉,六點不到就徹底沒了影。園區裏的銀杏樹開始大麵積地變黃,有幾棵性子急的已經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某種無聲的抗議。
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附近的一條小巷子。
這條巷子叫柳巷,名字起得風雅,其實就是一條普通的老街。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一樓都被改成了各種各樣的小店——雜貨鋪、水果攤、修鞋的、配鑰匙的、還有一家很小的舊書店。
舊書店是我常去的地方。
店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顧,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永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中山裝。他的店裏堆滿了書,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隻留下一條窄窄的過道,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空氣裏有種舊紙張和黴味混合的氣息,聞起來像時間本身的味道。
“顧叔。”我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老顧正坐在櫃台後麵看一本泛黃的古書,聞言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了我一眼:“來了?前幾天到了幾本新書,放在你常看的那個架子上。”
我走到角落裏的那個書架前,果然看到幾本新收進來的書。有本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是九十年代的譯本,封麵已經有些破損了;有本王小波的《黃金時代》,品相還算完好;還有一本薄薄的、不知道什麼年代的舊詩集,封麵上的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隻隱約能認出“風雨”兩個字。
我把三本都拿了起來,翻了翻那本詩集。紙張已經發黃發脆,翻的時候要格外小心,稍一用力就會掉渣。裏麵的詩沒有署名,字體是那種老式的鉛字排版,行間距很大,留白很多。
翻到中間的時候,我停下來了。
那頁上隻有短短幾行:
“你來時冬至,但眉上風止,開口是所謂來日方長。
你去時立夏,但衣上雨涼,閉口隻道人生無常。”
我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甚至連頁碼都沒有。就這麼孤零零地印在泛黃的紙上,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長河裏的人,安靜地等著某個偶然路過的人發現它。
我把詩集拿到櫃台前:“這三本多少錢?”
老顧抬頭看了一眼:“村上的十五,王小波的十塊,詩集……算了,送你了,反正也沒人要。”
“那不行。”我從錢包裏掏出五十塊錢放在櫃台上,“這三本我都要了,不用找了。”
老顧看了看那五十塊錢,又看了看我,沒有說什麼,把錢收進了抽屜裏。他知道我的脾氣——不喜歡欠別人的,哪怕是幾塊錢的事,也要算得清清楚楚。
出了書店,我在巷口的水果攤上買了幾個橘子和一串葡萄。賣水果的大姐姓周,四十出頭,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但人很熱情,每次我來買水果都會多塞我幾個,說“拿著拿著,自家種的,不值錢”。
“小江啊,你今天臉色好多了,是不是這兩天睡得好些了?”周大姐一邊稱葡萄一邊說。
“還行,昨晚睡得早。”
“那就好。我跟你說,年輕人不要老熬夜,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我知道她是好意,笑著點了點頭,接過水果,往家走。
路過那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
我停下來,習慣性地點了根煙。
今天路口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對麵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西裝革履,手裏捧著一束紅玫瑰,臉上帶著一種緊張而期待的表情。他不停地看手表,又不停地整理領帶,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急切地想要飛出去,但又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飛。
大概是在等女朋友。
或者是在等一個答案。
綠燈亮了,他快步走向對麵,很快消失在人流裏。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多久以前,我也曾是這樣的人?捧著花等在某個人樓下,心跳得厲害,手心出汗,想著要說的話,一遍一遍地排練,生怕哪一個字說錯了,哪一句話說得不夠好。
後來那些話都說了,那些花都送了,那些人也都走了。
不是不夠好,是太好了,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或者是不夠好,好到讓人覺得配不上。總之有無數種理由可以解釋為什麼一段感情會結束,但沒有一種理由能讓結束變得不那麼痛。
煙抽完了,我掐滅煙頭,走回家。
那隻橘貓又蹲在三樓的拐角處,這次它沒有打盹,而是睜著眼睛看著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樓道裏泛著微微的光。
“你又來了。”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用腦袋蹭了蹭我的手心。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抱了起來,帶回了家。它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待遇,進了門就直奔昨天待過的那個角落,蜷縮起來,很快就閉上了眼睛。
我在廚房裏洗葡萄,手機響了。
是林若曦打來的語音電話。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喂。”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低落。
“怎麼了?”我把葡萄放進果盤裏,靠在廚房的台麵上。
“沒什麼,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她頓了頓,“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行,正常上班,下班買了點水果。”
“你說”還行”的時候,通常都不是真的還行。”
我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太了解我了。或者說,她太擅長讀懂那些藏在字裏行間的東西了。林若曦是學美術的,她總說畫畫和讀人是一樣的道理——看一個人,不要看他畫了什麼,要看他沒畫什麼。留白的地方,往往藏著最多的信息。
“梁思思要結婚了。”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難過嗎?”她問。
“說不上難過,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你想過去參加她的婚禮嗎?”
“沒有。她也不想我去。”
“那你發紅包了嗎?”
“發了。”
“多少?”
“1888。”
“江源。”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語氣很認真。
“嗯?”
“你知道你這個人最讓人心疼的是什麼嗎?”
我沒說話。
“你總是在做正確的事。”她說,“分手了不發消息,不糾纏,不給別人添麻煩。朋友結婚就發紅包,不多不少,剛剛好。別人對你好一分,你還十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完美的人,但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你把所有不好的情緒都藏起來了,藏到你自己都以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
“可是江源,你在乎的。”
“你一直都在乎。”
電話裏隻剩下呼吸的聲音。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廚房的燈照在葡萄上,紫色的果皮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晶瑩剔透的。我拿起一顆放進嘴裏,很甜,甜得有些發膩。
“若曦。”我說。
“嗯。”
“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斷了電話。然後她輕輕地說了一句:“我想告訴你,你可以不用那麼堅強。”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廚房裏,聽著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
那顆葡萄的甜味還留在嘴裏,和某種說不清的苦澀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
晚上十一點,我坐在陽台上喝酒。
今天的酒是樓下便利店買的,一罐朝日啤酒,冰鎮的,罐壁上凝著一層水珠。秋天的夜風比前兩天涼了一些,吹在身上已經有了明顯的涼意。樓下的梧桐樹在風裏搖擺,樹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像在竊竊私語。
那隻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從角落裏走出來,跳上陽台的欄杆,蹲在那裏,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裏發著光。
“你說,人為什麼要談戀愛?”我問它。
它當然不會回答,隻是眯了眯眼睛,像是在說“我怎麼知道”。
“算了,問你也是白問。”我喝了口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起一陣涼意。
手機震了一下。
陳晚魚發來了一張照片,是她在米蘭拍的,背景是米蘭大教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站在廣場上,陽光打在她身上,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放的花。配文是:“倒計時三十天,想吃什麼?我給你帶。”
我想了想,打字:“隨便,你看著買。”
“隨便最難買了。你給個具體的。”
“那就提拉米蘇吧。”
“好,記住了。”
對話框安靜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陳晚魚還是那個陳晚魚,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永遠恰到好處,讓人覺得溫暖,又不敢靠近。
她是我大學學妹,學的是服裝表演,比我低兩屆。我們是在一次社團活動上認識的,她主動加了我的微信,然後就開始了一段漫長而模糊的關係。說不上是曖昧,也說不上是友情,就是那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定義不清的狀態。
她會在我生日的時候送我親手織的圍巾,會在考試周給我送咖啡,會在下雨天打電話問我要不要接。但她從來沒有說過“我喜歡你”這四個字,我也從來沒有說過。
我們就這樣不清不楚地相處了三年,直到她畢業去了米蘭留學。
走的那天她發了一條朋友圈:“三年,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但謝謝你,江源。”
我沒有評論,也沒有點讚。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些關係就是這樣,你明知道它存在,但你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去定義它。你說它是愛情,它不夠濃烈;你說它是友情,它又不夠純粹。它就那麼懸在那裏,像一盞沒有開關的燈,亮著,但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滅,也不知道它亮著的意義是什麼。
我把啤酒喝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橘貓從欄杆上跳下來,跟著我進了屋。我給它倒了一碗水,又從冰箱裏找出一小塊雞肉,切碎了放在另一個碗裏。它聞了聞,開始吃,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別的貓那樣狼吞虎咽。
“你以前是不是有主人?”我蹲下來看著它。
它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
我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欣燁發來的消息:“哥,我今天在圖書館看到一個男生,長得跟你好像。”
我回:“那說明你該配眼鏡了。”
“哈哈哈哈,不是長相像,是氣質像。就是那種……坐在那裏什麼都不做,但就是讓人覺得安心的感覺。”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沒有回複。
宋欣燁是個很敏感的女孩,她總能捕捉到別人捕捉不到的東西,說出別人說不出的話。這種敏感讓她在畫畫上很有天賦,但也讓她在感情上很容易受傷。
她給我寫的那封信,我到現在都沒有拆開。
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裏麵寫了什麼,而是因為我知道,一旦我拆開了,就必須要做出回應。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所以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假裝那封信不存在。
那封信現在還躺在我書桌最下麵那個抽屜裏,和一堆舊證件放在一起。信封已經有些皺了,邊角微微卷起,但封口還是完好的,像一個小小的、密封的時間膠囊,保存著某個女孩十八歲時最真誠的心意。
而我,是一個不敢打開時間膠囊的膽小鬼。
想到這裏,我忽然有些煩躁。
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
但越是強迫自己不想,就越是想。腦子裏像有一台關不掉的電視機,畫麵一個接一個地閃過,聲音嘈雜得讓人頭疼。
丘憐說:“你覺得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裏?”
梁思思說:“你太清醒了,清醒到讓人害怕。”
宋欣燁說:“等我四年。”
陳晚魚說:“我就知道你會來接我。”
林若曦說:“你可以不用那麼堅強。”
這些話像回聲一樣在腦海裏反複回蕩,一遍又一遍,越來越響,越來越亂,最後變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我猛地坐起來,打開床頭燈。
橘貓被燈光驚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睡覺。
我拿起手機,翻到丘憐的微信頭像。她的頭像是一張她畫的插畫,畫的是一個女孩站在海邊,風吹起她的頭發和裙擺,遠處的天空有海鳥飛過。我已經很久沒有點開過她的頭像了,久到差點忘了她長什麼樣子。
她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最近三天沒有發任何東西。
我點開對話框,上一次聊天還停留在去年冬天。她發了一條:“今天下雪了,你那邊呢?”我回了一句:“沒下,但很冷。”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打了幾個字:“最近還好嗎?”
然後又刪掉了。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複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算了。
有些話不說,比說了好。
有些人不見,比見了好。
不是逃避,是成年人的克製。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戶發出輕微的響動。遠處傳來汽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的深處。
我關掉燈,重新躺下。
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蜷縮在床尾,發出細微的咕嚕聲。它的體溫透過被子傳過來,一點一點的,像一個小小的暖水袋。
我閉上眼睛,聽著它的咕嚕聲,慢慢地放鬆下來。
那些畫麵還在,那些聲音也還在,但它們變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聽不清楚。
然後它們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像一艘船沉入海底,無聲無息,隻留下一圈漸漸消散的漣漪。
而那圈漣漪,也終於消失了。
我睡著了。
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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