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33 更新時間：26-06-08 08:02
大二開學的時候，係主任找到淩皓，說學院有一個丘成桐大學生數學競賽的推薦名額，問他願不願意參加。
“這是全國最高水平的大學生數學競賽，”主任推了推眼鏡，“拿獎的話，對保研、出國都有很大幫助。你的成績是全院第一，我們覺得你有實力衝一衝。”
淩皓接過報名表，看了一眼。分析與微分方程方向。那是小宇最擅長的領域。
“我考慮一下。”他說。
晚上回到宿舍，小宇不在，他給小宇發了條消息：「學院讓我參加丘賽。你覺得呢？」
「去啊！為什麼不去？」
「你以前不是說，競賽沒意思嗎？」
「那是高中的時候。大學不一樣。大學的數學更有深度，你不會覺得無聊的。而且——」小宇發了一個壞笑的表情，「我想看你拿獎。」
於是，淩皓報了名。
備賽的日子比想象中苦。競賽的題目遠遠超出課內範圍，涉及很多他還沒學過的內容。他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單間，從早到晚，除了上課和吃飯，其餘時間全在刷題。小宇偶爾會來找他，帶些零食，坐在對麵看自己的書。兩個人不說話，各做各的，但淩皓覺得踏實。
有一次他卡在一道泛函分析的題目上，想了兩個小時沒想出來。小宇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說“你用裏斯表示定理試試”。淩皓試了，十分鍾就解出來了。
“還是覺得你更應該參加這次競賽。”淩皓說。
“我沒參加，你拿獎把握不是更大了嗎。”小宇笑著挑挑眉，“我隻是不想被競賽綁架。做題還是很好玩的。”
淩皓看著他。陽光從圖書館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小宇的側臉上。他低頭翻著書，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淩皓想，如果他參加競賽，一定能拿金獎。但他偏不，像是另一種叛逆。他總是這麼隨心所欲，不像自己，一直活在為了實現別人的期待裏。
競賽的同時，淩皓開始認真研究炒股。
小宇借他的兩萬塊錢，他一開始不知道怎麼用。看了幾本投資入門書，注冊了一個模擬交易軟件，練了兩個月。模擬盤賺了不少，他覺得差不多了，就把真金白銀投了進去。
第一個月，虧了三千。
他看著賬戶裏的數字往下掉，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他一直對錢沒什麼概念，但這是小宇借他的錢，是小宇的獎學金，是小宇對他的信任。他覺得自己辜負了那種信任。
他給小宇發消息：「虧了。」
小宇回：「正常。繼續。」
「你不擔心錢沒了？」
「擔心。但我更擔心你因為怕虧就不做了。」
淩皓看著那條消息，總覺得小宇說的不隻是炒股。
他開始更係統地學習。不再看那些暢銷書，而是去找經典的量化投資教材。他學了時間序列分析、隨機過程、資產定價模型。他把A股市場的曆史數據導出來，用Python寫回測程序，一個個策略去驗證。
他發現，自己之前虧錢是因為在“賭”。不是在投資。他在憑感覺選股，憑運氣賺錢。但數學告訴他，感覺和運氣都是不可靠的。可靠的隻有數據和模型。
他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建了自己的第一個量化模型。很簡單，隻有三個因子：估值、動量、波動率。他跑了一年的曆史數據，年化收益跑贏了滬深300指數。
他開始實盤。這次沒有虧。每個月穩定地賺幾個點，不多。然後他開始加杠杆，用自己的收益再投資。到了大二下學期，賬戶裏的錢從兩萬變成了六萬。
他給小宇轉了四萬塊。備注寫著：本金兩萬，分紅兩萬。
小宇收了錢，回道：「你看我就說你能做到吧。」
淩皓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想說“是你讓我做到的”，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隻回了一個「嗯」。
他把剩下的錢繼續投在股市裏。本金是自己的了。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方向。用數學做決策，用模型代替直覺。這是他擅長的，也是他喜歡的。
他不知道的是，小宇正在準備另一件事。
那天小宇約他在食堂吃飯。吃到一半，小宇忽然說：“我準備轉係了。”
淩皓愣住了。“轉去哪？”
“軟件工程。”
淩皓看著他問，“為什麼？”
“我覺得軟件工程更適合我。”小宇扒了一口飯，語氣很輕鬆，“我想做遊戲。做遊戲需要寫代碼，數學係不教那個。”
“你可以自學。”
“自學不如係統學。而且軟件工程那邊有一些項目實踐的機會，我想早點接觸。”
小宇低著頭吃飯沒有在意淩皓燃燒的目光，表情很平靜。
“你數學那麼好，”淩皓說，“不學數學了？”
“學啊。數學又不會丟。隻是不把它當專業了。”小宇抬起頭，看著他，“淩皓，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數學嗎？”
“為什麼？”
“因為它純粹。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但我不想一輩子隻做數學。我想做點東西出來，讓人玩，讓人笑，讓人覺得這個世界沒那麼無聊。”
“而且，數學界有你也夠了。”他調侃道，眼睛還是那麼亮。
淩皓想，天才就是這樣吧。在他們眼裏，天賦不是用來守著的，是用來放下的。因為他們知道，即使放下了，天賦也不會離開。而普通人，像他這樣的人，隻有震驚的份，為了得到一樣的成果他們要努力很久，不可能說放下就放下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嫉妒。但他知道，小宇做任何決定，他都會支持。
“那你轉吧。”淩皓說，“以後我做量化，你做遊戲。你的遊戲火了，我幫你做數據分析。”
“說定了？”小宇伸出手。
“說定了。”淩皓握住。
他的手很熱，手心有一點點汗。小宇的手比他小一點，手指修長。握了三秒，鬆開。小宇低下頭繼續吃飯，淩皓看著自己的手，覺得微涼的觸感還在。
進入大學後，淩皓就發現自己走在校園裏，開始被一些人注視。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目光會在你身上多停兩秒的視線。
有一次他在圖書館門口等小宇，一個女生走過來，遞給他一封信。
“你好，我是外語學院的。這個……給你。”她把信塞進他手裏，轉身跑了。
淩皓低頭看著那封信，粉色的信封，上麵用圓體字寫著“淩皓收”。他拆開，裏麵是一張信紙，寫滿了字。大意是：我在食堂見過你，覺得你很帥，想認識你。結尾留了電話號碼和微信號。
他看了幾秒，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小宇從圖書館出來，手裏抱著一摞書。“等很久了？”
“沒有。”
“剛才那個女生是誰？我看她給你東西。”
“不認識。”
小宇看了一眼他的口袋，笑了。“情書？”
“嗯。”
“你收過多少封了？”
“沒數過。”
“你這個人，真是暴殄天物。”小宇搖搖頭，“你知道我們係有多少羅漢嗎？”
“那你收過情書嗎？”
“……收過。”
“然後呢？”
“然後就當朋友了唄。”小宇的語氣很隨意，但淩皓注意到他的腳步快了一點，走到前麵去了。
淩皓沒有追問。
他看著小宇的背影，忽然想知道小宇收到情書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是高興，是困擾，還是無所謂？他會和那些女生約會嗎？他有喜歡的人嗎？
但這些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淩皓把它們壓了下去。
有一天，淩皓走在校園裏，被一個男生攔住了。
“你好，我是法學院的。你是數學係的淩皓吧？”
“嗯。”
“我……”那個男生的臉有點紅，“我想認識你。能加個微信嗎？”
淩皓看著他。男生看起來很緊張，手指在褲縫上搓來搓去。
“抱歉。”淩皓說，“我不太加陌生人。”
他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生還站在原地，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
那天晚上，淩皓躺在床上，想起那個男生的表情。緊張、期待、然後是失落。
那種表情是不是在自己臉上也出現過？
每次小宇說“明天見”卻又因為別的事取消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是那種表情？
他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給小宇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有個男生加我微信。」
小宇回：「然後呢？」
「我拒絕了。」
「為什麼？」
淩皓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因為不認識。」
小宇發了一個省略號，然後說：「你這個人，真的很冷淡。」
淩皓看著那行字，想回一句“我不冷淡”。但他知道，小宇說的“冷淡”不是指拒絕加微信，而是指他對所有人的態度，禮貌、疏離、不遠不近。
他對小宇也是這樣嗎？他不確定。
他試探著打了一行字：「你對同性戀怎麼看？」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然後消失了。又過了一會兒，又閃了一下。然後小宇回了一條：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
對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小宇發了一條語音：
“我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吧。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他停了一下，“但是有些事，想和做是不一樣的。你可能覺得你能接受，但真的遇到的時候，不一定。”
語音結束了。
淩皓又聽了一遍。他在想，小宇說的“有些事”是什麼。想和做不一樣？他是在說他自己嗎？
他沒有再問。但他注意到，從那之後，小宇再也沒有提過“喜歡”或“感情”相關的話題。每次淩皓說起女生追他、男生加他，小宇要麼岔開話題，要麼隻回一個表情包。
好像在回避什麼。
淩皓不確定自己在試探什麼。
也許他想知道小宇對同性戀的態度，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自己的態度。
他隻知道，每次小宇靠近的時候，他的心跳會變快。每次小宇笑的時候，他會忍不住跟著笑。每次小宇說“明天見”的時候，他會開始期待明天。
這是喜歡嗎？他不清楚。他還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
但他明白，有些問題，問了就沒有退路了。
他還沒有準備好。也許小宇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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