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39 更新時間:26-04-25 07:59
“老師。
我家與陳伯伯及陳伯伯一家的交情,大致和我們兩家關係差不多……”
清靜魚塘邊坐下之後,徐茂財便展開了話題。
“和我們兩家關係差不多?”
歐陽代榮當然難免好奇了。
“是的,老師,我是這麼看的。”
“說說,說詳細點兒?”
“老師,陳伯伯是五八年省裏下放我們這兒的右派分子。”
“右派分子!?”
歐陽代榮一聞,更是感覺有點兒意外、有些驚訝了。
“是啊,那年我已滿六歲,開始有些記事了。”
“你知道人怎被打成右派的嗎?”
歐陽代榮有些追根問底了。
“前些年,我和陳伯伯閑聊時,還真借機問過這一問題。”
“你陳伯伯怎麼說?”
“陳伯伯說,他家庭背景十分複雜,本人卻是刻意遠離時政。大學畢業後,在國民政府省民政廳謀了個有關宗教禮俗方麵的管理閑職,以便專注自己的興趣。
四九年解放後,已是相關方麵專家的陳伯伯,經甄別為留用人員。五七年,上麵一再號召並鼓勵”鳴放”,便於思想彙報中說了幾句至真至誠肺腑之言,後被斷章取義刻意上綱上線。其實,更可能的真實原由,陳伯伯說,一是他家庭出生,二是上麵規定名額在廳裏實在難以落實……”
“那他是怎麼和你們家關係走近的?”
“老師,你知道,我父母都是本地農戶。
解放初期建設需要,縣裏成立了幾個分散各區鄉的伐木隊。當年,我們這兒林木資源不錯,因父親非常熟悉山裏情況,體格體能更是沒挑了,機緣所致,就幸運參加了工作。
當時伐木隊負責人是一年長退伍軍人,且好不容易在本地建立了稱心家庭,家屬還是伐木隊做飯臨時工。後因意外受傷,無法從事一個頂一個繁重體力工作了,但又不願去縣裏上班。考慮他的特殊情況,加之他早向上麵建議,此地山場有較好水草條件,可以養羊,他本人就是放羊出身。於是,伐木隊就有了羊群,有了名義負責人的羊倌兒。而早是隊裏主心骨的我那父親,就自然而然成了當時的實際負責人。
陳伯伯小時候體弱多病,身體一直有些單薄。打成右派下放勞動改造,兜兜轉轉,不知怎就單獨到了這偏遠的山裏。厚道實誠的山裏人,當然不會刻意為難了,於是便想方設法照顧也讓做了羊倌兒。縣官不如現管,這中裏裏外外許多具體事情,我父親態度及作用,當然非常關鍵了。
六七年左右,我們這兒可伐的林木資源已近枯竭,卻因文革耽誤,除個別情況外,七一二年後才開始陸陸續續把人員安排去了別處。到七七年底吧,人員安排差不多時,老羊倌兒和我那已基本完成複林補苗任務的父親離法定退休也沒兩年了,於是先後辦了不影響工資待遇的提前內退手續,那裏實際隻有陳伯伯和他的一小群羊了。由於這間接連不斷的國家大情況,具體管理的上麵,不知是一時有些顧不過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有意無意,陳伯伯的事,就暫時拖了下來……
這二十來年間,陳伯伯愛人幾乎每年都要來此探望,一來二往,兩家自然而然更建立了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深厚感情。
七八年陳伯伯平反回省城複職時,一再給我父親說,他明年就該退休了,等辦了手續後,要與老伴兒來此養老。還說他已給林業局打了報告,若那地方要處理的話,同等條件,能不能優先考慮他,並叫我父親一有情況,立刻去信或電話電報及時告知,同時也希望他回城之間,那兒能不能幫忙找人常駐。
那裏十多間木屋的四合院兒,本就有些年頭了。其中有幾間,十來年幾乎就沒怎麼住人,已是有些破敗不堪。完好的幾間,若是無人居住管理,不說可能被人拆點兒或可有用的木頭而使一錢不值,就是風吹雨淋侵蝕、蟲鳥野物光顧,要不了兩年,更會一塌糊塗。
林業局上下知道陳伯伯有這個意願後,不但一分不收,還很快慎重其事出了個文件,把那裏一切使用權等無條件贈與了陳伯伯。
當然了,我父親那一年多不僅常住那裏,還全權受托按陳伯伯要求改善居住條件並負責保管陳伯伯積年所做根雕成品半成品和收集的根材……”
“你陳伯伯回城時沒把它們帶走?”
歐陽代榮感到有些不解。因為,這前他對根雕雖無興趣,但因訂有《花卉盆景》,多少知道那東西還是挺值錢的。
“陳伯伯為什麼沒帶走,當時我還真不太了解。但我知道,陳伯伯特別寶貝它們。”
“特別寶貝它們?”
歐陽代榮更是有問了。
“聽我父親說,陳伯伯剛來時,不僅心事重重愁眉不展,更是少言寡語木頭人一般。白天有空,除了發呆,就是從衣兜掏出紙筆,見什麼,畫什麼。一到晚上,就獨自去門前不遠小河邊吹簫,工友們不放心,悄悄去看,可聽著聽著,心裏就難受得想哭……
好像沒過多久,人常見陳伯伯拿著從溪流、山間拾來,從柴火堆裏挑出的樹根發愣,並動鋸動鑿動銼,開始搗鼓了。那期間,工友們突然發現,有些叫人難以接近的陳老師,漸漸變得開朗、變得親切,就是偶爾應工友們請求來上一曲,那調子再沒有傷感的聲音了。而在陳伯伯不時做出一個個像模像樣的飛禽走獸及山石花草模樣的根木作品時,人當然十分好奇、十分驚異,更是佩服有加了。
聽我父親說,陳伯伯回城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近二十年所做的根雕、所積的根材,曾反複叮囑一定替他看好,一件也不能丟。
記不清具體哪年了,我去他那兒,正好話趕話,就趁機問了問這一問題。陳伯伯好像若有所思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些語氣深沉回答說:
”舊國舊都”。這些根雕根材,不僅那些年情寄所依、”暢然”之源,更留戀這裏、回返這裏深深所因,人怎會把它們挪地兒呢。
當時,我有些聽不太懂,接不上話,當然也不好深問,其實是無從所問。
從陳伯伯那兒回家之後,我費勁查了查書,才大致明白陳伯伯或也由根雕的原因,更把這裏當作了真正故鄉。那根雕根材,或亦陳伯伯精神家園所在所寄,人怎能舍棄、怎會搬走,又怎不牽掛呢。
老師,你說我這樣理解對不對?”
“你陳伯伯所做根雕,你都見過?”
歐陽代榮這時更是有心了。
“都見過。記得陳伯伯讓瀏覽之前許多年我都不知道的根雕藏品時,還特別囑咐,一般不要輕易對人詳說他有和臥室相隔相連的這個藏品間。”
“你陳伯伯還有和臥室相隔相連的根雕藏品間?”
歐陽代榮感覺有些奇怪。
“陳伯伯性情好像有點兒清高,不太願與人應酬,更不喜歡官場中的某類人。
一般人來看根雕,陳伯伯工作間的作品,就足夠他們開眼了。
我想,陳伯伯那十好幾件藏品,之所以有些不願隨便示人,除減少麻煩,少耽誤功夫外,那些作品,或許還陳伯伯精神家園隱秘所在吧。”
“精神家園隱秘所在?”
聊到這裏,歐陽代榮對這個曾經的學生更是刮目相看了。
“老師,我真是這麼想的。
你看啊,那些作品與臥室相連,本就有一定私密性吧。老兩口不時及夜深人靜於中方便流連,是不是有精神感應、精神相悅特別意涵。
還有,我感覺作品擺放什麼的,似乎也有講究。而且,每件作品不僅都有命名,有的還有題解之類,是不是更說明問題?”
“還真是啊。
那……小徐。我如果想去拜訪你陳伯伯的話,方便不方便,能否有機會參觀一下?”
徐茂財的介紹,不僅引人好奇,更是觸動了人深深內裏,歐陽代榮似乎於中隱隱感覺感應到了點什麼。
“方便的,老師。我想沒什麼問題。”
徐茂財毫不猶豫。
“真的方便、真的沒問題?”
聽了前麵情況,歐陽代榮多少還是有些懷疑。
“老師。不說我和我們家的關係,就老師性情多與陳伯伯相類相似或會一見如故而言,也一定沒問題。”
“那……小徐,我能不能明天就去?”
——“伯伯……”
這時,徐茂財女兒娟子來叫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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