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6543 更新時間:26-04-23 18:03
晨光如碎金,透過蘆葦編織的窗格,在泥磚地麵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十歲的伊爾坐在房間角落的羊毛氈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光滑的黑曜石——那是養父塞提將軍去年從努比亞邊境帶回來的禮物。
“別碰你的頭發。”母親奈芙蒂斯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
伊爾的手頓在半空。他那頭燦金色的長發,即使在昏暗的室內也仿佛自行發光。奈芙蒂斯跪在他身後,用一條亞麻布小心地將那引人注目的發絲包裹起來。她的手指在顫抖——伊爾能感覺到,那顫抖通過發根傳遞到他的頭皮。
“母親,”他轉過頭,天藍色的眼睛裏映出奈芙蒂斯蒼白的麵容,“為什麼我的眼睛顏色和您不一樣?”
奈芙蒂斯的手停住了。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尼羅河雨季的淤泥,而伊爾的眼睛——那是天空最清澈時的顏色,是王家血脈的標誌,是已故太後的眼睛。這雙眼睛在他三歲時就開始顯露異樣,奈芙蒂斯不得不用茜草汁和炭粉每天為他偽裝,直到某天塞提將軍醉醺醺地闖進來,撕下孩子的偽裝,然後盯著那雙眼睛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因為你是特別的孩子。”奈芙蒂斯最終隻說這麼一句,然後繼續為他裹頭。她的動作很熟練,最後在腦後打了一個複雜的結,確保沒有一縷金發逃脫。
伊爾順從地低下頭。他知道自己“特別”——特別到不能踏出將軍府一步,特別到沒有玩伴,特別到連奴隸的孩子都能在背後對他指指點點。庭院裏傳來士兵操練的呼喝聲,那是養父塞提在訓練新兵。伊爾有時會扒在門縫偷看,看那些古銅色皮膚的男人揮舞青銅劍,汗水在陽光下閃爍如珍珠。
“今天有宴會。”奈芙蒂斯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塞提大人要去王宮。我們……我們需要特別安靜。”
伊爾點點頭。有宴會意味著法老會在,意味著那些高貴的王子公主會來,意味著如果被發現,母親和他都會有麻煩。塞提將軍雖然收留了他們,但那份庇護是脆弱的,像陽光下的露水,隨時可能蒸發。
午後,將軍府的空氣開始變化。奴隸們小跑著穿過庭院,搬運一罐罐葡萄酒和無花果。廚師在廚房大聲嗬斥,香料的氣味——孜然、枯茗、肉桂——彌漫開來。伊爾和奈芙蒂斯被要求待在後院最偏僻的房間裏,門從外麵上了鎖。
“為什麼我們要被鎖起來?”伊爾曾經問過。
奈芙蒂斯沒有回答,隻是緊緊抱住他,抱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傍晚時分,前庭傳來喧鬧聲。馬車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馬蹄聲,笑聲,問候聲。伊爾趴在窗邊,透過蘆葦的縫隙向外窺視。他看見華麗的轎輦,看見佩戴黃金首飾的貴族,看見塞提將軍——他的養父,穿著潔白的亞麻長袍,胸前掛著象征戰功的黃金項圈,正躬身迎接一位頭戴藍金相間王冠的男人。
法老。
伊爾的心髒猛烈跳動。那是他的生父,雖然他從未被承認。奈芙蒂斯曾模糊地提過,在一次王宮宴會上,法老喝醉了,然後……然後她就說不下去了,隻是流淚。塞提將軍發現了懷孕的她,因為曾受恩於奈芙蒂斯的父親,決定收留她。這個秘密保守了十年,直到伊爾的眼睛開始暴露真相。
“別看。”奈芙蒂斯把他從窗邊拉開,她的手指冰涼。
但命運從不理會人的意願。深夜,當宴會達到**,伊爾因為口渴溜出房間,想去井邊喝水。他小心翼翼地穿過長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就在他彎腰打水時,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孩子,轉過身來。”
伊爾僵住了。那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慢慢轉身,看見法老站在月光下,那雙與他一模一樣的天藍色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時間仿佛靜止了。法老向他走來,腳步有些不穩——顯然喝了很多酒。他伸出手,在伊爾反應過來前,扯掉了他頭上的亞麻布。
燦金色的長發如瀑布般披散下來,在月光下流淌著碎銀般的光澤。法老倒吸一口氣,手指顫抖著**伊爾的臉頰。
“太後……”他喃喃道,然後眼神變得清明,“你是誰的孩子?”
伊爾無法回答。他看見塞提將軍從遠處跑來,臉色煞白。他看見母親奈芙蒂斯也衝了出來,跪倒在地。他看見法老的目光在奈芙蒂斯和他之間來回移動,然後那雙天藍色的眼睛燃起一種複雜的火焰——那是**、憤怒、占有和恍然大悟交織的火焰。
“帶回王宮。”法老最終下令,聲音冷得像冬夜的尼羅河水。
那一夜,將軍府的寂靜被徹底打破。奈芙蒂斯抱著伊爾,眼淚浸濕了他的肩膀。塞提將軍站在門口,手按劍柄,指節發白。伊爾看見養父的嘴唇在顫抖,看見他眼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對不起。”塞提最終隻說了這一句,然後轉身離開,背影在火炬的光芒中顯得佝僂。
三日後,伊爾和母親被接進王宮。他們乘坐的轎輦覆蓋著精美的亞麻簾子,繡著蓮花和紙莎草的圖案。穿過底比斯擁擠的街道時,伊爾偷偷掀開簾子一角,看見市集上販賣陶罐的小販、頭頂水罐的婦女、追逐打鬧的孩童。那是他從未真正接觸過的世界。
王宮是另一番景象。高聳的圓柱上雕刻著諸神和法老的功績,彩色釉磚在陽光下閃耀,空氣中彌漫著沒藥和蓮花的香氣。奴隸們匍匐在地,不敢抬頭。伊爾被帶到一間偏殿,幾位女官上前,不由分說地脫去他粗糙的亞麻衣,為他換上細軟的白袍,戴上象征王子身份的黃金項圈。
“從今天起,你是第九王子,伊爾。”一位年長的祭司對他說,聲音裏沒有溫度,“你的母親是第七王後。記住你的身份。”
伊爾試圖理解這一切。王子?他?那個在將軍府角落裏長大的孩子?他看見母親奈芙蒂斯也被換上華麗的服飾,佩戴沉重的黃金首飾,但她眼中沒有喜悅,隻有深不見底的恐懼。
第一次見到其他王子公主,是在三天後的宮廷晚宴上。伊爾被安排在長桌末端,遠離法老和王後們的位置。大王子拉美西斯——法老與正妻所生的長子,十八歲,已開始參與國政——隔著長長的桌子打量他,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笑。
“看看這是誰,”二王子哈倫希布,十六歲,以勇武聞名,聲音洪亮得整個大廳都能聽見,“那個私**。”
“聽說他的母親曾是將軍的情婦。”三公主妮菲蒂麗壓低聲音,但恰到好處地讓周圍人都能聽見。
伊爾低著頭,盯著麵前鍍金的餐盤。盤中盛放著烤鵝肉、石榴籽和葡萄,但他毫無食欲。他能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他身上。他能聽見竊竊私語,能看見那些高貴臉龐上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的眼睛,”坐在旁邊的八王子,一個十二歲的男孩突然開口,“和已故太後一樣。真惡心。”
伊爾的手指收緊,指甲陷入掌心。他想念將軍府的房間,想念塞提將軍偶爾帶回來的小禮物,想念那些簡單卻安靜的日子。但那些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
宴會進行到一半,法老突然招手讓他上前。伊爾僵硬地起身,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向王座。他能感覺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我的兒子,”法老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他的手搭在伊爾肩上,那手掌沉重而灼熱,“從今天起,你將接受王子的教育。學習文字、算術、天文、軍事。你流著王室的血脈,要配得上這份榮耀。”
伊爾抬起頭,迎上法老的目光。在那雙與他相似的眼睛裏,他沒有看到父愛,隻看到占有和炫耀。他是法老的戰利品,是權力的證明,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明法老無所不能的證據。
“謝陛下。”伊爾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回到座位時,大王子拉美西斯舉杯向他示意,臉上帶著完美無瑕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裏結著冰。伊爾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生活將不再平靜。
接下來的日子裏,預言成真。伊爾每天清晨與其他王子一起學習象形文字。年邁的祭司用蘆葦筆在紙莎草上書寫,解釋每個符號的含義。伊爾學得很快——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那些複雜的符號看一眼就能記住。但這沒能為他贏得讚賞,反而招致更多敵意。
“顯擺什麼,”四王子塞特曾在他完美背誦一篇祭文後,在下課時將他堵在走廊,“你以為會認幾個字就能改變你卑賤的出身嗎?”
伊爾沉默。他知道任何回應都會讓情況更糟。但沉默有時也是罪。
一天午後,在宮殿後院的蓮花池邊,伊爾終於遭遇了真正的暴力。他原本隻是想去那裏看書——那是一卷關於星辰運行的古老文獻,他從圖書館偷偷借來的。池水碧綠,蓮花盛開,空氣中彌漫著清香。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剛翻開書卷,就聽見腳步聲。
是二王子哈倫希布和他的兩個跟班,都是貴族子弟。
“看看這是誰,”哈倫希布咧嘴笑著,“我們博學的弟弟。這麼用功,是想討父王歡心嗎?”
伊爾合上書,準備離開,但哈倫希布擋在他麵前。
“我讓你走了嗎?”
“請讓我過去,兄長。”伊爾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哈倫希布大笑:“兄長?你也配叫我兄長?”他伸手推了伊爾一把。伊爾踉蹌後退,腳下一滑,掉進了蓮花池。
水很冷,而且比他想象中深。伊爾不會遊泳,他在水中掙紮,金發像水草般散開,華美的長袍吸滿水,像石頭一樣將他往下拉。他嗆了幾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看見哈倫希布站在池邊大笑,看見那兩個跟班也笑得前仰後合。
我要死了,他想。就這麼可笑地、無聲無息地死在蓮花池裏。母親會怎樣?塞提將軍會難過嗎?法老會在意嗎?
就在意識開始模糊時,一隻手抓住了他的頭發,把他拖上岸。伊爾趴在池邊劇烈咳嗽,吐出混著泥沙的池水。救他的是個年輕的侍衛,大概二十歲,有一張憨厚的臉。
“王子殿下,您沒事吧?”侍衛緊張地問。
哈倫希布的笑聲戛然而止。“誰讓你多管閑事的?”他嗬斥道。
侍衛單膝跪地:“二王子殿下,如果九王子出了事,陛下會追究的。”
哈倫希布臉色變了變,最終哼了一聲,帶著跟班揚長而去。伊爾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渾身濕透,顫抖不止。侍衛脫下自己的鬥篷裹住他。
“我叫梅納,是守西門的侍衛。”年輕侍衛低聲說,“我送您回去。”
伊爾點點頭,卻說不出話。他被梅納扶起來,踉蹌著走向自己的寢殿。路上,他看見幾個奴隸躲在柱子後偷看,眼神複雜——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災樂禍。
回到房間,奈芙蒂斯看到他的樣子,驚呼一聲衝過來。“發生了什麼?”
伊爾搖搖頭,隻是緊緊抱住母親。奈芙蒂斯明白了,眼淚無聲滑落。她幫兒子換上幹衣服,用毯子裹住他顫抖的身體。
“為什麼會這樣?”伊爾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我什麼也沒做錯。”
奈芙蒂斯**他的頭發,那燦金色的發絲在火光中如融化的黃金。“在這個世界上,”她低聲說,每個字都浸透苦澀,“有時候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
那天晚上,伊爾發起了高燒。夢境混亂而灼熱:塞提將軍教他握木劍的手,蓮花池冰冷的綠水,哈倫希布大笑的臉,法老那雙與他相似卻冰冷的眼睛。他在噩夢中掙紮,直到一隻手放在他額頭。
伊爾睜開眼,看見塞提將軍站在床邊。養父穿著便服,臉色疲憊,眼中布滿血絲。
“將軍……”伊爾想坐起來,但被輕輕按回去。
塞提沒有說話,隻是坐在床邊,用濕布擦拭伊爾的額頭。那動作笨拙而溫柔。伊爾想起小時候生病,塞提也是這樣照顧他,那時將軍的手掌寬厚溫暖,能驅散一切恐懼。
“我聽說你落水了。”塞提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伊爾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是我自己不小心。”
塞提看著他,天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兩潭深水。“你不必為他們說謊,”他低聲說,“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遠處的神廟傳來夜祭的鍾聲,悠長而哀傷。
“我想回將軍府。”伊爾突然說。
塞提的手停頓了一下。“那裏不再是你的家了。”他最終說,聲音裏有種伊爾從未聽過的疲憊,“這裏是你的命運,伊爾。你必須學會生存。”
“怎麼生存?”伊爾問,發燒讓他的聲音虛弱而尖銳,“像老鼠一樣躲藏?像奴隸一樣順從?還是像他們一樣,以傷害他人為樂?”
塞提沒有回答。他繼續為伊爾擦汗,動作緩慢而沉重。許久,他才說:“你的眼睛,伊爾。那是詛咒,也是禮物。它能讓你看清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利用它,活下去。”
“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塞提站起身,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很長,“我要回駐地了。努比亞邊境有叛亂。照顧好你母親,也照顧好自己。”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伊爾一眼。那一刻,伊爾在養父眼中看到了某種深沉的、幾乎將他淹沒的情感——那是愛,是痛苦,是悔恨,是無能為力的憤怒。然後塞提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伊爾再見到塞提將軍,已是三個月後。那是法老的葬禮。
法老在狩獵時被毒蛇咬傷,盡管祭司用盡一切辦法,還是在三天後去世。消息傳來時,整個王宮陷入混亂。王子們表麵上哀悼,暗地裏已經開始爭奪王位。伊爾和奈芙蒂斯被軟禁在自己的宮殿裏,門外有侍衛把守。
“我們會怎麼樣?”奈芙蒂斯問,聲音顫抖。
伊爾握住母親的手。他十二歲了,但在這幾個月的宮廷生活中,他感覺自己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知道法老去世意味著什麼:沒有法老的庇護,他和母親將成為最脆弱的目標。按照傳統,法老的一些妃子和仆人需要殉葬,以確保他在來世有人服侍。
葬禮那天,伊爾和奈芙蒂斯被允許參加儀式。法老的木乃伊被安置在巨大的鍍金石棺中,臉上覆蓋著黃金麵具。祭司們吟唱著送魂經文,熏香的氣味濃烈得令人窒息。伊爾看見王子公主們跪在靈前,有的真心哭泣,有的偷偷交換眼神。他看見大王子拉美西斯站在最前麵,背挺得筆直,已然有了新法老的氣勢。
儀式結束後,伊爾和奈芙蒂斯被帶回寢宮。門從外麵鎖上,奈芙蒂斯終於崩潰,跪倒在地低聲啜泣。伊爾站在窗邊,看著夕陽將底比斯的宮殿染成血色。他知道,死亡正在逼近。
深夜,當整個王宮陷入沉睡,門鎖突然被打開。塞提將軍站在門外,渾身塵土,眼中布滿血絲。
“快走,”他低聲說,聲音急促,“現在就走。”
“將軍?”奈芙蒂斯站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
“拉美西斯已經下令,天亮前所有殉葬者都要就位。”塞提說,將一個包袱塞給奈芙蒂斯,“這裏麵是平民的衣服和一些錢幣。從西門走,梅納在那裏等你們。他會帶你們出城。”
伊爾愣住了。他看著塞提,看著養父疲憊而堅定的臉。“那你呢?”
塞提沒有回答,隻是推著他們往外走。“沒有時間了,快。”
他們悄悄穿過宮殿的陰影,躲過巡邏的侍衛。塞提對王宮了如指掌,帶著他們走最偏僻的小路。夜風很冷,伊爾隻穿著單薄的亞麻衣,卻感覺不到寒意,因為恐懼已經凍結了他的血液。
到達西門時,梅納果然在那裏等候。年輕的侍衛看到他們,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隻是打開一扇隱蔽的小門。
“一直往北走,”塞提最後囑咐,他的聲音在夜風中破碎,“去敘利亞,或者更遠的地方。忘記埃及,忘記你們是誰。”
奈芙蒂斯突然抱住塞提,緊緊擁抱。那是伊爾第一次看見母親擁抱養父,也是最後一次。塞提僵硬了一瞬,然後輕輕回抱她,動作笨拙而溫柔。
“走吧。”他最終說,推開了她。
奈芙蒂斯擦幹眼淚,拉著伊爾的手走出小門。伊爾回頭,看見塞提站在門內,月光照亮他半邊臉。養父的嘴唇動了動,但伊爾沒聽清他說什麼。然後門關上了,將他們隔絕在兩個世界。
他們跟隨梅納穿過底比斯的街巷。夜晚的市集空無一人,隻有野狗在垃圾堆中翻找食物。到達城門口時,梅納停下腳步。
“我隻能送到這裏,”他說,指了指城外的一條小路,“沿著這條路走,天亮前能到下一個村莊。在那裏買頭驢,繼續向北。願諸神保佑你們。”
“謝謝你,梅納。”奈芙蒂斯說,從手上褪下一隻金鐲遞給他。
梅納搖搖頭:“不,夫人。留著吧,你們會用得上。”他看了伊爾一眼,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也許是憐憫,也許是敬意,也許什麼都不是。“保重,王子殿下。”
伊爾點點頭,說不出話。他跟著母親走出城門,踏上那條通往未知的小路。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回頭望去,底比斯的城牆在月光下如巨獸的脊背,而城牆上,似乎有一個身影在目送他們離去。
三天後,他們在途中聽說塞提將軍因私放殉葬者被處決。行刑在底比斯廣場公開進行,據說將軍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隻是望著北方,直到屠刀落下。
伊爾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和母親在一處荒廢的神廟中休息。奈芙蒂斯崩潰大哭,而伊爾隻是靜靜坐著,看著神廟牆壁上剝落的壁畫。那上麵描繪著歐西裏斯審判死者靈魂的場景,公正的天平,吞噬罪人的怪獸。
他想起塞提最後看他的眼神,想起養父笨拙的溫柔,想起將軍府裏那些為數不多的溫暖時光。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神廟外,看著漫天繁星。尼羅河在遠處流淌,河水在月光下如熔化的白銀。
那一刻,伊爾感到心中有什麼東西破碎了,又有什麼東西開始生長。那是一種冰冷的、銳利的東西,像沙漠夜晚的風,像埋藏在沙下的刀刃。
“我會活下去,”他對著星空低語,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我會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比所有人都好。而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風從北方吹來,揚起他燦金色的長發。在月光下,那雙天藍色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溫度,變得如寒冰,如深海,如一切開始與終結之處那無光的虛空。
奈芙蒂斯從身後抱住他,顫抖著。伊爾沒有回頭,隻是繼續望著北方,望著那條通往未知,通往未來,通往複仇與救贖的道路。
他知道,從今夜起,那個在將軍府角落默默生長的男孩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被仇恨與痛苦重塑的靈魂,一個將用餘生學習如何傷害與如何被傷害,如何愛與如何被愛,如何毀滅與如何創造的靈魂。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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