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11 更新時間:26-07-20 16:42
應蘭沒聽明白他沒頭沒尾的話,怔了怔:“什麼?”
“那家福利院不合法,我進去才一年多,就被政府查封了。你不知道嗎?”林衍放在桌下的手指慢慢攥緊,指甲掐入手心。
那些被刻意壓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麵翻湧上來,讓他胸口一陣發悶。
“那……那你後來……”應蘭愣住了。她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更沒想過這個孩子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應蘭的問話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件事——這些年她從未找過他。否則不會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明明隻要打個電話就能問清楚。
林衍微微一笑,看著她的眼睛,眼裏卻沒有任何情緒:“既然是政府出手,那裏的孩子們自然也有政府照顧。”
應蘭還想再問,林衍卻已轉了話頭,側頭問旁邊的時昭懿要不要出去看煙花。
孩子終究是孩子,就算平日被迫學著懂事,聽見“玩”字眼睛瞬間亮了,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應蘭的注意力立刻被女兒拽走,方才滿肚子的疑問,轉眼就散了個幹淨。
林衍看著她們母女倆親昵的模樣,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
有些話被他咽到肚子裏,像咽下無數個已經涼透的夜晚一樣,悄無聲息。
與此同時,首都機場國際出口的風正卷著夜寒撲在人臉上。
許晝諶大步流星往停車場走,手機貼在耳邊,語氣是慣常的撒嬌勁兒:“外公,您大外孫落地了,馬上就到,你們可不許先動筷子啊!”
話音未落,他正要上車,卻被一群陌生麵孔攔住了去路。
是許家派來的人,說是接他去許家吃團圓飯。他本想直奔榮家,可外公也在電話裏勸他走一趟:“去吧,你畢竟還是姓許。”
許晝諶這才收起嬉笑的神色,硬著頭皮上了車。
他自幼在榮家長大,從未在許家呆過,更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坐在許家大院的主桌上。
此刻,他卻第一次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左手邊是他那位同父異母、長這麼大也沒見過幾次麵的大哥——許秉鈞。
旁人看來,倒像是兄弟情深、其樂融融。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場所謂的團圓飯有多別扭。
許秉鈞要是結婚早,都能把他這個異母兄弟生出來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還得從**榮素華說起。
當年的榮素華,是榮家捧在掌心的大小姐。榮家代代功勳卓著,在軍部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她卻像失了心智一般,偏偏看上了鰥居多年的許經亙。
許經亙是許家的掌權人,官居國家發展委員會委員長,發妻過世後便一心撲在公務上,多年未再續弦,是旁人眼裏再端方持重不過的人物。
榮素華是他的學生,兩人差著輩分,可她偏偏是個為愛不顧一切的人。她不僅成功嫁給了他,還生下了許晝諶。
可榮素華偏是為愛瘋魔的性子,任榮家如何震怒反對,甚至險些與她斷絕關係,都沒能攔住她一頭紮進去的勁頭。
這樁婚事從始至終都上不了台麵,沒有婚禮,沒有儀式,連上層圈子裏的人都默契地諱莫如深。
榮素華卻毫不在意旁人眼光,死心塌地跟著許經亙,隻是生下許晝諶沒多久,就把尚在繈褓的孩子送回了榮家,丟給外公撫養。
也正是因為有這個外孫作為紐帶,榮家才捏著鼻子勉強認下了這門姻親。
如今,許晝諶坐在這張陌生的主桌上,看著滿桌不熟的麵孔,白眼快翻天上去了。
他想起母親這些年若即若離的溫柔,想起父親那張永遠嚴肅的臉。
隻覺得這頓飯,每一口都咽得艱難。
今天這桌飯,幾乎所有許家人都在場,卻沒有絲毫嘈雜的聲響。
許家如今仍是年近八十的許經亙掌權——不是這個家主不想放權,而是許秉鈞這個繼承人四十歲了仍然未婚。
成家立業,無論是對許家還是對許秉鈞即將坐上的那個位置而言,一個體麵的婚姻都是必要條件。
因此,今夜這場團圓飯最重要的主題就是:催婚。
許經亙一向不插手長子的私事,可人老了,很多事等不起了。
他剛放下筷子,滿桌人便像接了信號似的,齊齊停了手裏的動作,正襟危坐。
隻有許晝諶渾然不覺,依舊埋頭夾菜,吃得旁若無人。
旁邊的傭人遞上一盞清茶,許經亙接過,看向許秉鈞:“秉鈞,你該結婚了。如果你沒有別的想法,我就做主去秦家挑日子。這些年家裏該準備的也差不多了,不需要多費心。”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許秉鈞麵不改色地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一項公務,而非自己的終身大事。
話音剛落,他側頭吩咐旁邊站著的管家,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滿桌都能聽見:“今天這條魚做得不錯,查一下是哪個廚師的手藝,讓他收拾東西出趟差。那孩子這幾天在沿海玩,不愛吃肉,也就魚還能吃兩口,還挑嘴得很。”
一句話落下,桌上幾人臉色都微妙地變了。主位上的許經亙卻像沒聽見一般,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
許晝諶嘴裏塞著菜,聞言抬了抬眼皮,伸筷子也夾了塊魚。
味道確實好,可再好也不至於大年夜把廚師連夜送到外省吧?
什麼孩子這麼大排場?他大哥的私**?他一邊嚼一邊默默吃瓜,半點沒把自己摻和進去的意思。
吃完飯,即便是這樣的門第,也有發壓歲錢的規矩。
往年許晝諶人不到,各家的紅包禮物也會準時送到榮家。今年本人到場,親戚們備的禮更是翻了一番。
當然,他年紀小輩分卻不低,也得給許家的小輩們發紅包。
這些事榮素華早都替他打點妥當了,連紅包都提前備好,他隻需要伸手遞出去就行,活脫脫一個來吃飯的吉祥物。
散席後,忙慣了的人們寒暄幾句便各自離去。
許經亙叫住正要開溜的許晝諶:“諶諶,陪爸爸走走。”
“來了來了。”許晝諶嘴裏還嚼著最後一塊點心,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幾步追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父親的胳膊,“爸,您剛都沒怎麼吃,光顧著說話了。回頭我媽又該念叨您胃不好。”
許經亙被他這副沒大沒小的樣子逗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倒管起我來了。我看你倒是吃得不少,在國外餓著了?”
“可不是嘛!訓練餐淡出鳥了,我饞中餐饞得不行。”許晝諶說著,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八卦,“爸,我哥說的孩子是誰啊?”
許經亙沒接這話,隻是牽起他的手,像他還是個小孩子時那樣,慢慢走在院子裏的青石路上。
“你最近的訓練賽我都抽空看了,竇教練說你最近狀態不錯。”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兒子。”許晝諶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又軟下來,“不過爸,您真要退休了啊?以後天天在家?”
“怎麼,不樂意?”
“那倒不是……”許晝諶撓了撓頭,“就是有點不習慣。以前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現在突然說要長住,我這心裏還有點懵。”
許經亙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目光溫和:“這些年虧欠你和你媽太多。往後慢慢補。”
許晝諶受不了肉麻,趕緊岔開話題:“行了行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對了爸,我想要一塊表,我媽同意了又反悔不給我買,您說她講不講道理!”
“買。明天就讓人去辦。”
“還有上次說好的車——”
“買。”許經亙毫不猶豫,但隨即又板起臉補了一句,“但是諶諶,那些賽車都不安全,玩玩就行了,你可不許自己開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喜歡收集嘛,又不真開。”許晝諶笑嘻嘻地保證,眼珠一轉,“那我要是這次聯賽打進決賽,您來現場看?”
許經亙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一定來。爸爸坐第一排。”
“說好了啊!拉鉤!”
“多大的人了還拉鉤。”
“拉鉤嘛!”
許經亙無奈又寵溺地搖搖頭,還是伸出小指,跟小兒子鄭重其事地勾了勾。
父子倆說說笑笑,沿著院子走了兩圈。
榮素華也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一件羽絨外套,遠遠就喊:“許晝諶!這麼冷的天你就穿一件衛衣?給我穿上!”
“媽,我不冷!我熱著呢!”
“不冷也得穿!凍感冒了耽誤訓練看你怎麼辦!”
許晝諶嘟著嘴接過外套,榮素華卻已經上手了,不由分說地幫他披好,又仔仔細細地把拉鏈拉到最上麵,順手理了理他的領子,上下打量一番,這才滿意地拍了他一下:“行了,帥得很。”
然後她又轉向許經亙,語氣柔和了幾分:“你也別光站著,走久了膝蓋受得了?回去我給你按按。”
“好好好,聽你的。”許經亙難得露出柔和的神情,伸手攬住妻子的肩。
許晝諶見狀,故意誇張地捂住眼睛:“哎呀呀,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臭小子,找打是不是?”榮素華笑著作勢要打他,許晝諶怪叫一聲往前跑,又回頭衝他們做鬼臉。
一家三口慢慢往屋裏走去,笑聲隨著午夜十二點鍾聲飄散,遠處天邊辭舊迎新的焰火升空,映得夜空亮如白晝,熱鬧又溫馨。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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