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71 更新時間:26-05-02 09:09
夜幕深沉,馬蹄踏碎京城青石板的沉悶聲響,一路疾馳。
那處貧民窟位於西城最破敗的角落,離蘇府十萬八千裏。
馬車行至巷口,便再也無法深入。
蘇靈撩開車簾,一股混雜著潮濕、腐敗和貧窮特有腥臊的氣味撲麵而來,激得她眉心微蹙。
她將《清河集》牢牢抱在懷中,裹緊鬥篷,跳下馬車。
巷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偶爾有幾扇破窗透出微弱的油燈光亮,更顯得周遭的黑暗深不見底。
蘇靈卻絲毫不懼,前世在瑞王府內宅摸爬滾打,什麼陰私角落沒去過?
這些黑暗於她而言,就像回到了熟悉的戰場。
她憑著前世的記憶,辨認方向,向著巷子深處走去。
裴璟給的地址十分精確,她很快便聽到前方傳來隱約的咒罵聲和拳腳到肉的悶響。
“給老子起來!沈小六,你爹的骨灰盒都快拿去抵債了,還想裝死?”一個粗獷的聲音帶著幾分酒氣,接著是“砰”的一聲,仿佛是什麼重物被踢開。
蘇靈加快了腳步。
轉過一個髒汙的拐角,眼前的景象讓她眼底的寒意更甚。
三五個壯漢正圍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拳打腳踢,那人蜷縮成一團,像個破布娃娃,連哀嚎都發不出來,隻有痛苦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溢出。
他破爛的衣衫已經辨不出本來的顏色,頭發髒亂得像雞窩,臉上血汙交織,勉強能看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這就是沈清河唯一的骨血?
這副模樣,任誰也想不到,他曾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之後。
蘇靈沒有貿然上前,隻是站在陰影裏,冷眼旁觀。
這些人顯然是討債的。
她需要確認,這是否就是裴璟口中的“沈小六”,以及他的生機是否尚存。
“再不還錢,老子就去把你那破屋子也拆了!”為首的壯漢吐了口唾沫,狠狠一腳踩在沈小六的背上,“你爹不是什麼沈公嗎?怎麼,堂堂才子,連個棺材本都沒給你留?”
提到“沈公”,沈小六的身軀猛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激怒的困獸,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眼睛裏閃爍著瀕死的絕望與不甘:“我爹……我爹不是……不是沒錢……他有才華……有才華……”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但在蘇靈耳中,這幾個字卻如驚雷炸響。
是他!
沈清河的兒子。
這個男人雖然被高利貸折磨得生不如死,但骨子裏卻依然記掛著父親的清白與才華。
這,就是她需要的活人證據!
蘇靈不再遲疑,她大步走出陰影,那襲深紅色的鬥篷在昏暗的巷子裏格外顯眼,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住手!”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讓那幾個壯漢的拳頭瞬間停在了半空中。
為首的壯漢愣了一下,扭頭看向蘇靈,眼神中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凶狠:“哪來的野丫頭,敢管爺爺們的事?不想活了是吧!”
蘇靈沒有廢話,她從懷中取出那袋沉甸甸的銀錢,隨手拋了過去。
銀錢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巷子裏分外清晰。
“這裏有五十兩銀子,夠清他所有賬目了。他日若再讓我看到你們出現在他麵前,京兆府見。”蘇靈的聲音帶著冷峭的寒意,配上她那張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竟讓幾個壯漢心頭一凜。
這語氣,這氣勢,可不是尋常閨閣女子能有的。
五十兩白銀,對他們來說可是一筆巨款。
幾人對視一眼,雖然有些不甘,但也不敢真的和京兆府扯上關係。
那為首的壯漢撿起銀子掂了掂,確定分量足夠,便一揮手:“走!”
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便消失在巷子口。
沈小六仍然蜷縮在地上,警惕地抬起頭,那雙血汙下的眼睛裏充滿了野獸般的防備和不信任。
他以為自己被賣了,或是又要遭受新的折磨。
蘇靈走到他身前,緩緩蹲下,沒有絲毫嫌棄。
她小心地從懷中取出那本《清河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
“你叫沈小六,對嗎?”蘇靈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這是你父親的遺物。”
沈小六的目光落在蘇靈手中那本泛黃的《清河集》上,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間凝聚,瞳孔猛地收縮。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卻又不敢,生怕這隻是一場瀕死前的幻覺。
“《清河集》……我爹的……這是我爹的……”他喉嚨裏發出破碎的聲音,眼淚混著血跡和灰塵,模糊了他的視線。
那本他以為早已遺失的書,竟然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眼前。
蘇靈將書遞到他手中,他的指尖觸及那熟悉的紙頁,身體猛地僵住。
書頁的扉頁上,那枚殘缺的朱紅色印章,沈清河,是他父親親手所刻!
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憤怒、絕望,如山洪爆發般湧上心頭。
他緊緊抱著那本書,發出壓抑的嗚咽,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蘇靈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
直到沈小六的情緒稍稍平複,她才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引導性的冷靜:“沈清河是你的父親,他驚才絕豔,卻英年早逝。你可知道他為何鬱鬱而終?”
沈小六茫然地搖頭,他隻知道父親病逝,卻從未深究其中緣由。
“因為他嘔心瀝血的遺作,被一個偽君子竊取,還反誣他抄襲。你父親氣血攻心,最終不治身亡。”蘇靈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入沈小六的心髒。
“誰?!是誰害了我爹?!”沈小六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仇恨的火焰。
“顧承澤。”蘇靈吐出這個名字,如同判決。
“顧……顧承澤?”沈小六愣住了,這個名字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京城這幾年風頭正盛的新晉才子,據說即將迎娶蘇府二小姐,前途無量。
他怎麼會是……
“他剽竊了你父親的《清河集》中的詩篇,堂而皇之地在文會上出盡風頭,還因此得到了長樂郡主的青睞,仕途一片光明。”蘇靈將顧承澤的“輝煌”娓娓道來,每一個字都像在沈小六的心頭澆油。
沈小六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憤怒與屈辱讓他雙目赤紅。
他想起了父親臨終前,那雙不甘的眼睛,還有口中模糊不清的“吾作……吾作……”原來不是胡言亂語,那是對被竊取心血的控訴!
“他……他該死!我要殺了他!我要讓他血債血償!”沈小六嘶吼著,恨意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雖然步履蹣跚,但那股子恨意卻支撐著他站立。
“現在,你還不能死。”蘇靈看著他,語氣冰冷卻帶著力量,“活著,才能報仇。你父親的清白,也隻有你,才能替他昭告天下。”
沈小六看向蘇靈,這個紅衣女子像黑暗中的一盞燈,照亮了他死寂的人生。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聽你的!”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這幾個字。
蘇靈點了點頭
她帶著沈小六,避開夜巡的兵丁,悄無聲息地乘馬車離開了貧民窟,秘密安置在了太子裴璟的別院。
那裏安全且隱蔽,顧承澤絕無可能尋到。
沈小六暫時還不能露麵,他將是蘇靈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但出鞘的時機,還未到。
回到蘇府,天色已蒙蒙亮。
蘇靈簡單洗漱後,便照常去處理府中庶務。
她剛走到賬房門口,便看到蘇婉帶著她的貼身丫鬟玉竹,氣勢洶洶地走了出來,臉色鐵青,眼圈發紅,顯然是剛從蘇父那裏吃了掛落。
那套赤金頭麵最終還是沒能找回來,蘇父罰了蘇婉半年的月錢,還勒令她閉門思過。
蘇婉一眼看到蘇靈,眼底便燃起了熊熊怒火。
她恨不得生撕了眼前這個讓她顏麵掃地的庶妹。
“呦,二妹妹這精氣神可真足啊,不愧是掌管中饋的大忙人!”蘇婉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裏帶著刻薄的嘲諷。
蘇靈隻是淡淡掃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得像一汪死水:“姐姐有空關心我,不如多想想自己。父親罰了姐姐閉門思過,莫不是姐姐忘了?”
蘇婉被噎了一下,臉上青紅交加。
她強壓下心頭怒火,扯出一抹假笑:“妹妹說得是。不過,我倒有個好消息,想和妹妹分享。三日後的曲水流觴宴,長樂郡主廣邀京中才子,我蘇府作為世家之一,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父親命我好好準備,屆時要代表蘇府前去。”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關切”起來:“妹妹如今執掌中饋,管家有方,但總不能一直困於內宅。這京城上流的文會,妹妹也該出去見識見識了。父親說了,讓妹妹也一同前往,漲漲見識。”
蘇靈心中冷笑,她當然知道蘇婉這是在打什麼主意。
這曲水流觴宴是文人雅集,蘇婉這是想把她這個“目不識丁”的庶女拖出去當眾羞辱,讓她在京中才子麵前出醜。
她好不容易憑借管家權稍微挽回的顏麵,也將付諸東流。
“姐姐說得是。”蘇靈卻順水推舟,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欣喜”表情,“妹妹初次參與這等盛會,不知該穿什麼衣裳才好。煩請姐姐指點一二?”
蘇婉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痛快,麵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那自然是越得體越好。妹妹的禮服,便由我親自督辦吧。定要讓妹妹風風光光地出席!”
“那就多謝姐姐了。”蘇靈嘴角的弧度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
幾天後,蘇婉的定製禮服送到了蘇府的繡坊。
那是一套華麗的淺綠色湘妃色裙裝,繡著牡丹富貴花樣,雖然繁複卻不失典雅,是蘇婉精心挑選的款式。
蘇靈卻不動聲色地調換了一部分絲綢,將蘇婉那套衣裙的裙擺和內襯,替換成了顏色相近但質地粗糙的下等絲綢,然後又交代繡娘,務必要在不起眼的地方,將那些劣質絲線用得“恰到好處”。
而她自己,則拿出了裴璟暗中送來的天蠶錦。
那錦緞觸手冰涼滑膩,帶著流光溢彩的天然光澤,裁剪成一件簡單卻又不失風骨的深紅色勁裝。
她親自設計了樣式,並在衣袖、裙擺的內側,以及腰間的暗袋裏,細致地縫製了一些不易察覺的機關,藏匿了一些小巧的暗器和她特製的小物件。
這套紅衣,不僅是為了赴宴,更是她的戰袍。
與此同時,長樂郡主的請柬也如期送到了顧承澤手中。
請柬上除了正文,還夾著一張寫有詩句的箋紙。
“顧公子,這便是郡主親手所書的”新作”,郡主說,這是她最近所得,願與君共賞。”送請柬的小廝一臉諂媚地說道。
顧承澤接過,隻見那箋紙上赫然寫著一首七言律詩,字跡娟秀,內容卻雄渾大氣,正是他為曲水流觴宴準備的“新作”!
他心中狂喜,看來長樂郡主對他的“才華”果然是青眼有加。
這詩,他勢在必得!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首他視為珍寶的“新作”,在他拿到之前,就已經被裴璟的暗衛截獲,並送到了蘇靈手中。
蘇靈看著紙箋上的詩句,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果然,正是沈清河遺稿中的絕筆。
她又將紙箋還給暗衛,讓他以更快的速度,送回顧承澤手中,不著痕跡。
這波操作,可以說是“我把你的東西還給你,順便讓你知道,你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文會前夜,京城一處熱鬧的酒樓。
顧承澤被長樂郡主賞識的消息已在京城傳開,他春風得意,特地約了幾位同窗好友在此小聚,提前慶祝自己的“一鳴驚人”。
酒過三巡,他有些飄飄然,言語間盡是對未來仕途的展望。
就在這時,酒樓門外,一個衣衫襤褸、麵帶菜色的男人,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他手中緊緊抱著一本破舊的泛黃書籍,嘴裏念叨著什麼。
“滾滾滾!哪來的乞丐,別髒了咱們的地麵!”店小二厭惡地揮手驅趕。
男人卻仿佛沒聽到,隻是低著頭,癡癡地摩挲著手中的書。
顧承澤正要與同窗談笑風生,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那本破舊的書籍。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酒意也清醒了大半。
那本書……那本書的封麵,雖然破舊,但他卻認得!
那是沈清河的《清河集》!
顧承澤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瞳孔劇烈收縮,幾乎要從眼眶裏跳出來。
怎麼可能?
這本書不是應該早就被他藏得嚴嚴實實,甚至他以為已經徹底消失了嗎?
那個乞丐一般的男人,手中怎麼會有《清河集》?
“那書……那書……”顧承澤結結巴巴地指著。
他的同窗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卻不以為意:“顧兄,不過一本破書,有什麼稀奇的?”
沈小六似乎被店小二的驅趕聲嚇到了,他猛地一抬頭,眼神惶恐地掃過四周,正好與顧承澤的目光對上。
那一眼,像是在顧承澤心頭劃過一道冰冷的刀鋒。
沈小六的眼神裏,除了乞丐的畏縮,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幽冷的恨意。
他抱著書,轉身便逃也似的跑出了酒樓。
顧承澤整個人如墜冰窖。
他確定,那就是《清河集》!
而且,那個乞丐,似乎對他抱有某種莫名的敵意!
他猛地站起身,腦子裏嗡嗡作響。
沈清河的兒子?!
他隻知道沈清河病逝,可從未想過,他還有後人活在世上!
這該死的沈小六,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而且手中還拿著那本罪證!
如果沈小六把這件事捅出去,那他顧承澤的“才子”之名,他為之奮鬥的一切,都將徹底化為泡影!
不!他絕不允許!
他必須在曲水流觴宴上,徹底坐實自己的才名,讓所有人堅信,那首詩,是他顧承澤的原創!
屆時,即便沈小六再跳出來,也隻會淪為跳梁小醜,無人會信他的瘋言瘋語!
他顧承澤,絕不能毀在一個乞丐手裏!
次日,曲水園。
清晨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柳枝,灑落在一襲紅衣之上,那紅,是京城從未見過的、凜冽而又妖嬈的紅。
她站在銅鏡前,眼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平靜而強大,如同即將降臨人間的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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