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78 更新時間:26-05-18 06:59
搬去聽竹苑的動靜很小,沒有成群結隊的仆婦,沒有叮叮當當的搬運聲,隻有一個小太監領著路,蘇靈和蓮兒主仆二人,各自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像是被發配的囚犯,悄無聲息地從王府繁華的主道,拐進了荒涼的西側。
越走,周遭的景致越是蕭條。
雕梁畫棟變成了斑駁的灰牆,精心修剪的花木被半人高的野草取代。
空氣裏那股子富貴人家特有的熏香氣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和腐葉味道的生冷氣息。
蓮兒的臉都快皺成了一團苦瓜。
她本以為主子得了勢,自己也能跟著水漲船高,誰能想到,這“賞賜”居然是搬到這種狗都不樂意待的破地方。
聽竹苑,名字倒是雅致,可院門上那層厚厚的灰,還有推門時那聲刺耳的“嘎吱”悲鳴,無一不在訴說著此地的淒涼。
院裏倒是真有幾叢竹子,可惜疏於打理,長得東倒西歪,枯黃的竹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更添了幾分鬼氣。
“主子,這……這地方怎麼住人啊?”蓮兒看著那蛛網密布的屋簷,都快哭出來了。
蘇靈卻像是沒看見這些,徑直走進正屋。
屋裏的家具倒是齊全,桌椅床榻都有,隻是蒙著一層能寫字的灰。
她用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抹,指尖瞬間沾滿了黑灰。
這才是她想要的。
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一個完美的、可以藏匿所有秘密的舞台。
“我喜靜。”蘇靈轉過身,從袖子裏摸出一小錠銀子,塞到蓮兒手裏。
銀子在昏暗的屋裏閃過一道亮光,那冰涼沉甸甸的觸感讓蓮兒瞬間回了神。
“主子,這……”蓮兒手一哆嗦,這得有二兩,夠她半年的月錢了。
“以後不用時刻跟在我身邊,你隻需每日按時送來三餐和熱水即可。”蘇靈的語氣溫和得像春風,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剩下的時間,你自己安排。隻要別讓人來打擾我,明白嗎?”
“明白!明白!奴婢明白!”蓮兒把銀子死死攥在手心,腰都快彎到了地上。
什麼破地方,什麼鬼氣森森,在沉甸甸的銀子麵前,那都不是事兒!
這位蘇主子雖然住得差,可出手是真大方!
跟著這樣的主子,清閑還有賞錢拿,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蓮兒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拿著掃帚開始在院子裏撲騰,幹勁十足。
蘇靈則慢悠悠地打量著這間即將成為她“巢穴”的屋子。
她不需要別人伺候,前世十年,今生八年,獨自求生的經曆早已讓她習慣了一個人。
人越多,眼線就越多,秘密也就越容易暴露。
一個蓮兒,用點小錢就能收買她的忠心和“眼瞎”,足矣。
當天下午,陳蘊貞就找了過來。
她提著一個食盒,以“蕭明懿賞賜點心”的名義,光明正大地進了聽竹苑。
支開院子裏掃地的蓮兒後,陳蘊貞快步走進屋,將食盒裏一個用藍布包裹的小物件遞給蘇靈,壓低了聲音,神情凝重:“姑娘,您要萬分小心。您前腳剛搬進來,柳明漪那邊後腳就派人去內務府打聽了,問您為何偏偏挑了這麼個地方。”
蘇靈接過包裹,入手微沉,她沒有立刻打開,隻是點了點頭。
柳明漪……前世,這位是蘇婉倒台後,王府內宅鬥到最後的勝利者之一,心機深沉,最擅長坐山觀虎鬥。
自己這次幫蕭明懿扳倒了蘇婉一程,雖然隻是皮毛,但也足夠引起這條“毒蛇”的警惕了。
“她不會查到什麼的。”蘇靈淡淡道。
一個失勢庶女,受寵若驚又膽小怕事,選個偏僻地方躲清靜,這個理由天衣無縫。
“那便好。”陳蘊貞鬆了口氣,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湊到蘇靈耳邊,“老奴伺候蕭明懿時,聽她閑聊時偶然提過一嘴。說這府裏西南角的舊苑子底下,好像……好像有前朝王府留下的地窖,藏著些舊東西,後來不知怎麼就給封了。不知是不是就是此處。”
蘇靈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選擇聽竹苑,正是因為前世偶然從一個被處死的老花匠醉話中,聽到過關於“西角門旁邊的破院子,假山下有老窖”的隻言片語。
那老花匠還說,早年間見過瑞王的心腹深夜從那地窖裏搬東西。
陳蘊貞的話,無疑是給她的記憶,上了一道雙重保險!
那地窖裏藏著的,絕不僅僅是“舊東西”。
瑞王裴珩遠,野心勃勃,暗中與朝臣結交,豢養私兵,每一項都是掉腦袋的大罪。
那些見不得光的賬冊、密信,藏在何處最安全?
自然是這種前朝遺留、早已被廢棄,甚至連王府老人都記不清的隱秘地窖裏。
“嬤嬤,多謝。”蘇靈由衷地說道。
送走陳蘊貞,夜色漸深。
蘇靈以“屋裏蚊蟲多,出來走走”為由,讓蓮兒不必跟隨,自己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走進了雜草叢生的後院。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得草葉“簌簌”作響,如同鬼魅的低語。
蘇靈卻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像鷹隼一樣,仔細掃過每一寸土地。
前世那老花匠的醉話,她記不清全部,隻記得幾個關鍵詞:“假山”“藤蔓”“鐵門”。
後院的角落裏,確實有一處小小的、早已殘破的假山。
山石上爬滿了幹枯的野藤,底下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和浮土。
蘇靈提著燈籠走過去,用腳踢開腳下的枯枝敗葉。
她俯下身,借著微弱的燈光,在那堆嶙峋的亂石後麵仔細摸索。
指尖觸到一片冰冷的、帶著粗糙鏽跡的質感。
她用力撥開纏繞的藤蔓,一扇嵌在地麵上的生鐵窖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門上的大鎖已經鏽成了一坨褐色的鐵疙瘩,看起來多年未曾開啟。
但蘇靈的目光,卻銳利地落在了門軸的合頁處。
那裏,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嶄新的摩擦痕跡。
那痕跡很淺,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小心翼翼地開啟過這扇沉重的鐵門,又試圖掩蓋,卻終究在陳年的鐵鏽上,留下了一絲破綻。
蘇靈的呼吸微微一頓。
看來,這地方不僅瑞王在用,而且用得很勤。
她沒有試圖去破壞那把鏽鎖。
硬闖,隻會打草驚蛇。
她需要一個光明正大、讓所有人都看見,卻又無法阻止她接觸這裏的理由。
她緩緩站起身,退回房內,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蘇靈便將蓮兒叫到跟前,一臉愁容地指著後院的荒草。
“蓮兒,你看這院子,草長得比人都高,裏麵藏著蛇蟲鼠蟻,晚上叫得人心慌。你去一趟管事處,就說我說的,想請兩位花匠師傅來幫忙把院子清理一下,免得驚擾了蕭明懿的清淨。”
蓮兒一聽,立刻點頭如搗蒜。她也早看這破院子不順眼了。
蘇靈又遞給她幾錢碎銀子:“再去買些石灰和艾草來,越多越好。就說我要在院子裏撒上,驅驅蟲蟻,去去晦氣。”
拿著主子的名頭和賞錢,蓮兒辦事效率極高。
不過半個時辰,兩名看起來老實巴交、悶頭幹活的老花匠就被領了來。
蘇靈親自指揮。
“師傅,這片草,連根拔了。”
“還有那邊的假山,看著搖搖欲墜的,周圍也一並清了,省得哪天塌了砸到人。”
她看似隨意地指點著,卻將清理的重點,一步步引向了地窖入口所在的那片區域。
兩個花匠揮舞著鋤頭鐮刀,很快,荒草被鏟除,殘破的假山周圍變得光禿禿一片。
隨著最後一把浮土被清理幹淨,那扇黑沉沉的生鐵窖門,就這麼毫無遮攔地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哎喲!主子您看,這是什麼?”一名花匠驚呼起來。
蘇靈故作驚訝地走上前,蹙起眉頭,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憂懼:“天啊,好端端的院子,怎麼會有這麼一個黑黢黢的地洞?看著怪嚇人的,萬一掉下去可怎麼好。”
她環顧四周,用帕子掩住口鼻,滿臉嫌棄地說:“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留下的,裏麵定是藏汙納垢。趕緊的,把這洞給我填了!用土石填實了,再在上麵撒上石灰,省得再招些不幹淨的東西。”
“是,主子。”
花匠們領了命,開始一鏟一鏟地往地窖入口上填土。
蘇靈就這麼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她不是真的要填死它,隻是要用這種方式,向暗中窺探的人宣告——“我發現這個洞了,但我覺得它很晦氣,我要毀了它。”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撇清關係的姿態。
果然,當天下午,柳明漪就來了。
她打著“關心妹妹是否住得習慣”的旗號,帶著兩個丫鬟,施施然地走進了聽竹苑。
她的目光在煥然一新的院子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片正在被填埋、已經撒上白色石灰的地麵上。
“妹妹真是好興致,這麼個荒院子,竟被你拾掇得如此整潔。”柳明漪笑著,語氣親和,仿佛真是來串門的親姐姐。
“讓姐姐見笑了,實在是這院子太荒了,心裏害怕。”蘇靈一臉柔弱地回道。
柳明漪的視線狀若無意地瞟向那片白色的地麵:“咦,那裏是在做什麼?怎麼動起土來了?”
蘇靈心頭冷笑,麵上卻是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可不是嘛,姐姐!今兒清理院子,竟發現這麼個黑黢黢的洞,嚇得我魂都沒了。誰知道裏麵藏著什麼,我膽子小,趕緊讓下人給填了,圖個安心。”
柳明漪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原來如此,妹妹做得對。這等廢棄的地洞,確實晦氣,填了幹淨。”
她嘴上附和著,那雙漂亮的眸子,卻在地窖入口的位置,和蘇靈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來回多停留了一瞬。
送走柳明漪,蘇靈回到屋裏,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柳明漪的“偶然”路過,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這證明,這個地窖的重要性,超乎想象。
當晚,蘇靈沒有再出去。
她隻是在入睡前,借著窗紙的縫隙,朝後院那片填土的區域望了一眼。
月光下,白色的石灰地麵上,除了白天花匠留下的雜亂腳印外,似乎……多了一些什麼。
一些更清晰、更用力的腳印,不屬於那兩個老實巴生的花匠。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蓮兒就端著銅盆輕手輕腳地進了屋。
她似乎有什麼話想說,臉上帶著幾分猶豫和古怪,幾次欲言又止。
“怎麼了?”蘇靈一邊用溫水淨麵,一邊從鏡子裏看著她。
蓮兒咬了咬嘴唇,終於下定決心,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牆外的人聽見:“主子,昨兒您讓買的石灰……今早奴婢去看,好像……好像被人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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