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15 更新時間:26-05-22 09:44
兩名侍衛領命,立刻轉身離去。
蘇靈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白皙指尖上沾染的一點點陳年墨灰,用帕子細細地擦拭幹淨。
這賬房裏憋悶的空氣,混雜著紙張腐朽和老鼠屎的味道,讓她有些反胃。
趙峻霆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始終安安靜靜的蘇主子,心裏頭一次升起一股寒意。
她不像是在查案,更像是在收網,隻是需要他這個拎著漁網的武夫,按照她的指引,一步步把網收緊。
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很不爽,但偏偏她的每一步都精準得讓他無法反駁。
賬房老先生癱在椅子上,汗水浸濕了後襟,連算盤都不敢再碰一下,生怕弄出點動靜,惹來這位新晉“閻王”的注意。
大約過了一個半時辰,賬房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魯的嗬斥。
“走快點!磨磨蹭蹭的!”
蘇靈抬起眼,隻見那兩名侍衛架著一個幹瘦的老頭走了進來。
那老頭約莫五十出頭,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布短打,滿臉褶子,眼神渾濁,正驚恐地四下張望。
這就是陳硯鬆。
前世,此人拿了柳明漪的封口費,在京郊買了十幾畝地,日子過得頗為滋潤,直到柳明漪倒台,他才被牽連出來,落了個流放三千裏的下場。
“統領,人帶來了!”侍衛將陳硯鬆往地上一推,老頭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趙峻霆大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將桌上的賬冊拍得“啪”一聲響,震得陳硯鬆一哆嗦。
“陳硯鬆,三年前,你承建王府後花園的假山工程,可還記得?”
陳硯鬆一聽“假山工程”四個字,臉色瞬間就變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哈腰:“記……記得,記得。為王府效力,是……是小的福分。”
“福分?”趙峻霆冷笑一聲,將那本被蘇靈翻過的賬冊丟到他麵前,“那你給本統領解釋解釋,這賬上記的,從”錦繡閣”買的五十方”奇石”是怎麼回事?一個賣布的鋪子,什麼時候改行賣石頭了?”
陳硯鬆看著那本賬冊,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嘴裏支支吾吾地搪塞:“這……這個……趙峻霆,您也知道,小的們隻管幹活,這采買上的事……都是上頭管事們定的,小的哪敢多問啊……”
“那工時呢?”趙峻霆步步緊逼,“區區一座假山,你帶著二十個工匠,硬是磨了兩個月,你們是在那石頭上雕花繡鳥嗎?!”
“哎喲,統領冤枉啊!”陳硯鬆“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開始花式叫屈,“那……那不是因為柳明漪要求高嘛!改了又改,拆了又建,這才耽擱了時日……時間太久了,小的好多事都記不清了,記不清了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一副老實巴交被人冤枉的模樣。
蘇靈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表演,沒有插話。
這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光靠恐嚇是沒用的。
她對身後的白令萱使了個眼色。
白令萱會意,轉身倒了碗溫水,端到陳硯鬆麵前,聲音輕柔:“匠頭,說了這麼久話,想必口渴了,喝口水潤潤嗓子吧。”
陳硯鬆正口幹舌燥,見狀連忙接過水碗,感激地看了白令萱一眼。
就在他要喝水的時候,蘇靈狀似無意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說起來,這京城的開銷就是大。我聽人說,城南那家”啟蒙私塾”,光是每年的束脩就要二十兩銀子,一般人家可真供不起。”
陳硯鬆端著碗的手猛地一抖,“嘩啦”一聲,大半碗水都灑在了他那滿是補丁的褲子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的臉,瞬間沒了血色,煞白如紙。
蘇靈仿佛沒看到他的失態,繼續用那種閑聊家常的語氣說道:“聽說匠頭你家的小孫子,年前剛進了那家私塾讀書,真是出息了。想必三年前做完王府這趟活計,手頭是寬裕了不少,這才有了餘錢給孫兒鋪一條青雲路。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這幾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陳硯鬆的心口上。
她知道了!她什麼都知道!
她不僅知道他拿了錢,還知道錢用在了哪裏,連他最寶貝的小孫子的事都一清二楚!
這哪裏是什麼後宅婦人,這分明就是索命的閻王!
恐懼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從四麵八方掐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手裏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陳硯鬆猛地抬起頭,看向蘇靈,那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再也撐不住了,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聲音裏帶著哭腔:“我說!我說!我都說!求主子饒了小老兒一家老小吧!”
趙峻霆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立刻喝道:“快說!敢有半句假話,本統領現在就讓你全家去大牢裏團聚!”
“是是是!”陳硯鬆涕淚橫流,再無半分狡猾,“當年的工程,實際……實際隻花了賬麵上六成的銀子!剩下的四成,是……是柳明漪身邊的桂含章經手,她……她給了小老兒兩成作為封口費,讓小的把工期做長,把賬做平……”
“那另外兩成呢?”趙峻霆追問。
“另外兩成……”陳硯鬆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躲閃,“小老兒有一次去交賬,無意中聽到……聽到桂含章跟錦繡閣的吳銘遠在角落裏低語,說什麼……什麼錢已經”存入老地方”了,賬目做得幹淨,絕不會有人查到……”
“老地方是何處?”
陳硯鬆拚命搖頭,臉上滿是惶恐:“不知道,小老兒真的不知道!就聽到這麼一句,當時嚇得腿都軟了,哪裏還敢多聽半個字!”
趙峻霆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錦繡閣!吳銘遠!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這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綢緞鋪。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理會癱軟在地的陳硯鬆,對蘇靈一抱拳,語氣裏已經帶上了幾分商量的意味:“蘇主子,看來這錦繡閣是關鍵。事不宜遲,我即刻帶人過去!”
蘇靈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袖:“王爺命我協查,我自當同去。隻是這般大張旗鼓,怕是會打草驚蛇。”
她話音未落,一名侍衛已經氣喘籲籲地從外麵衝了進來,神色慌張:“統領!不好了!錦繡閣……錦繡閣走水了!”
趙峻霆和蘇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凝重。
來晚了一步。
或者說,對方的動作,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還要狠。
當蘇靈和趙峻霆帶著一隊侍衛趕到錦繡閣時,那股焦糊味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鋪子前門緊閉,掛上了“東家有事,歇業三日”的牌子。
他們繞到後院,隻見幾名夥計正提著水桶,滿頭大汗地從一間黑黢黢的屋子裏出來,地上滿是汙水和燒焦的木料。
一個穿著綾羅綢緞、身材滾圓的中年胖子一溜小跑地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懊悔和驚慌,正是錦繡閣的吳銘遠。
“哎喲!趙峻霆!您怎麼來了?”他對著趙峻霆一揖到底,哭喪著臉道,“小的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這天氣幹燥,賬房裏的小廝打了個盹,不小心碰倒了燭台,把……把存放舊賬的屋子給點了!還好發現得早,沒燒到前麵的鋪子,不然小的真是要傾家蕩產了!驚擾了官爺,小的該死,該死!”
趙峻霆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是無辜的”的胖臉,心中冷笑。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們前腳剛問出線索,他後腳就“意外走水”?
蘇靈根本沒理會吳銘遠的影帝級表演,她提著裙擺,徑直越過他,走進了那間被熏得漆黑的賬房。
屋裏一片狼藉,幾個書架倒在地上,上麵的賬冊大多化為焦炭,隻剩下一些殘缺不全的紙灰。
趙峻霆跟了進來,看著這副景象,眉頭緊鎖:“看來,是毀屍滅跡了。”
“未必。”蘇靈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焦黑屋子裏顯得異常清晰。
她蹲下身,目光像探照燈一樣,一寸寸地掃過牆角、地板,以及那些沒有被完全燒毀的家具縫隙。
趙峻霆看著她的舉動,滿心不解。
蘇靈低聲解釋道,聲音輕得仿佛自言自語:“趙峻霆,你若是想藏一件最重要的東西,你會怎麼做?”
趙峻霆不假思索:“找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鎖起來。”
“那若是怕人來查,急著銷毀呢?”
“一把火燒個幹淨。”
“對。”蘇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要麼提前轉移,藏得嚴嚴實實;要麼就燒得連灰都不剩。像這樣急匆匆地放一把火,火勢不大,撲救又快,看起來是毀了,實則更像是做戲。越是倉促,就越容易留下……來不及處理幹淨的痕跡。”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條被燒得半塌的桌腿與地麵相接的磚石縫隙裏。
那裏的磚石因為常年被桌腿壓著,比別處要幹淨一些,一道細小的、幾乎與灰塵融為一體的陰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蘇靈從發髻上拔下一根銀簪,小心翼翼地探進那道縫隙裏,輕輕一挑。
一片指甲蓋大小、邊緣被燒得焦黃卷曲的紙角,被帶了出來。
她用帕子托住那片殘紙,湊到眼前。
上麵被煙熏火燎,字跡模糊,但借著從破窗投入的光線,依然能勉強辨認出印泥的淡紅色痕跡,以及痕跡旁邊,一個被火燎掉大半、卻依舊能看清輪廓的字——“叁”。
趙峻霆湊過來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景和叁年。
他一把奪過那片殘紙,轉身走到還在外麵哭天搶地的吳銘遠麵前,將那片紙角直接懟到他臉上,聲如寒冰:“吳銘遠,意外走水?那這本王府景和三年的陳年舊賬,怎麼會”意外”地出現在你家賬房的桌腳底下?!”
吳銘遠看到那片熟悉的紙角,臉上的肥肉猛地一抽,血色褪盡。
審訊的地點,換回了陰森潮濕的王府地牢。
麵對那片鐵證如山的紙角和縱火的嫌疑,吳銘遠反而鎮定了下來。
他跪在地上,一口咬定是哪個夥計收拾東西時,不小心從外麵撿了廢紙帶了進來,至於走水,純屬意外,和王府的任何賬目都毫無關係。
無論趙峻霆如何威逼利誘,他都像個滾刀肉,油鹽不進。
審訊,再次陷入了僵局。
地牢外,趙峻霆煩躁地來回踱步。
蘇靈站在一旁的陰影裏,身上那件素雅的衣裙,與此地的陰暗格格不入。
“這個老狐狸,嘴真硬!”趙峻霆一拳砸在牆上,“他背後的人一定給了他天大的好處,讓他敢如此死扛!”
“好處,也得有命享才行。”蘇靈淡淡地開口,“吳銘遠之所以嘴硬,無非是覺得柳明漪能保他周全。可若是他知道,柳明漪如今自身難保,甚至隨時可能把他推出來當替罪羊呢?”
趙峻霆停下腳步,看向她:“蘇主子的意思是?”
“攻心為上。”蘇靈的眸光在昏暗中閃爍著算計的冷光,“桂含章是柳明漪的心腹,知道的秘密絕不比吳銘遠少。不如,將吳銘遠與桂含章的囚室安排在相鄰之處。不必讓他們見麵,隻要在審訊其中一人時,讓另一人”偶然”能聽到些動靜即可。”
她頓了頓,補充道:“人最恐懼的,不是已知的刑罰,而是未知的背叛。讓他們彼此懷疑,彼此猜忌,防線自然就破了。”
趙峻霆沉吟了片刻,
這個法子,夠毒,也夠有效。
他點了點頭,立刻轉身去吩咐手下:“來人,把那個姓吳的胖子,挪到西邊三號牢房去!”
西邊三號牢房,牆壁的另一側,正是關押著桂含章的地方。
夜色漸深,地牢裏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老鼠“吱吱”的叫聲,和水珠滴落石板的“嘀嗒”聲,在空曠的甬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新的牢房裏,吳銘遠靠著冰冷的牆壁,豎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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