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墨跡裏的玄機

章節字數:3773  更新時間:26-05-29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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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明漪。

    那個女人,心思比蜂巢的孔洞還要細密。

    她絕不會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更不會用一套漏洞百出的假賬來糊弄事。

    這枚消失的印章,就是信號。

    接下來的三天,蘇靈幾乎將自己焊死在了這間密不透風的石室裏。

    每日除了必要的露麵理事,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其餘時間,她就像一個沉迷於解謎的瘋子,與這些泛黃的故紙堆為伴。

    石室裏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的黴味和墨香的混合氣息。

    白令萱每日送來的飯菜,往往是熱著進來,冷著被端出去。

    蘇靈沒什麼胃口,餓了就啃兩口幹巴巴的點心,渴了就灌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雙眼睛死死黏在那些賬冊上,熬得布滿了紅血絲。

    “主子,您歇會兒吧,眼睛都紅了。”白令萱換掉快要燃盡的蠟燭,看著蘇靈近乎自虐般的工作狀態,心疼得不行,“這些賬冊又不會長腿跑了。”

    “會跑。”蘇靈頭也不抬,聲音有些沙啞。

    證據不會跑,但知道證據在哪的人會。

    時間拖得越久,對方能做的準備就越多。

    她最初的懷疑,源於那枚消失的印記。

    現在,她要找到更多的“不同”。

    “白令萱,你去庫房,把王府近五年采買的所有紙張、墨錠的樣本都給我找來。無論什麼品級,隻要是賬麵上有記錄的,我都要。”

    白令萱雖然不解,但立刻領命而去。

    很快,一堆規格、質地、顏色各不相同的宣紙、毛邊紙,以及形態各異的鬆煙墨、油煙墨,被分門別類地擺在了石室的另一張長案上。

    蘇靈的工作,變得更加枯燥,也更加精細。

    她像個最挑剔的鑒寶師,將那些從賬房轉移來的核心賬冊,一本本地與樣本進行比對。

    用指腹感受紙張的厚薄與紋理。

    將紙頁對著燭光,觀察纖維的分布。

    甚至撚下一點墨跡的粉末,放在鼻尖輕嗅。

    這活兒簡直不是人幹的。

    白令萱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眼花繚亂,可蘇靈卻樂在其中,眼神裏閃爍著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光芒。

    枯坐了兩天兩夜後,她終於有了發現。

    在幾十本大額開支的賬冊中,有十幾本,格外“突出”。

    它們的紙張,比同年份其他賬冊所用的“官造玉扣紙”要略厚那麼一絲絲,手感也更綿韌。

    不把兩張紙捏在一起反複比較,根本察覺不到。

    墨色也有鬼。

    同期賬冊用的都是庫房統一采買的“徽州曹氏貢墨”,墨色沉穩烏黑。

    而這十幾本的墨跡,在燭光下細看,黑中微不可查地泛著一絲極淡的藍光,像是摻了別的什麼東西。

    最關鍵的是,這十幾本賬冊,記錄的都是些“特殊支出”——要麼是某個園子的臨時修繕,要麼是某次祭祀的巨額采買,要麼是逢年過節賞賜給各路神仙的“打點費”。

    每一筆都語焉不詳,卻又數額巨大。

    它們更像是在某個時間點,被統一補錄上去的。

    一套用來掩人耳目的、天衣無縫的假賬。

    蘇靈將這十幾本可疑的賬冊單獨碼放在一起,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擊。

    很好,柳姨娘,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假賬找到了,那麼真賬呢?或者說,解開這套假賬的“密碼”在哪?

    柳明漪不可能憑空捏造數字,那太容易被戳穿。

    最聰明的做法,是把真實的數字,用一種特殊的規律,隱藏在這些虛假的流水賬目裏。

    她需要一個懂行的人來點撥一下。

    賬房主事李硯卿被白令萱秘密請到了理事廂房,神色間帶著幾分恭敬和不解。

    蘇靈親自為他倒了杯茶,姿態放得很低。

    “今日請先生來,是有一事請教。”蘇靈沒有繞彎子,“我近日看賬,總覺得有些地方不甚通透。便想問問先生,以您在賬房多年的經驗,可曾聽說過,市麵上有些大商賈或世家,為了方便自己記憶,或是……規避某些查驗,會用一些特殊的記賬法子?比如,用某種特定的符號,或者數字排列的規律來記錄暗賬?”

    她問得極為巧妙,隻說是“請教”,半點沒提王府的爛賬。

    李硯卿是個聰明人,一聽就明白了蘇靈的弦外之音。

    他端著茶杯,沉吟了片刻,“主子說笑了,小人不過是府裏一介賬房,哪知曉那麼多外頭的門道。”

    他先是謙虛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小人早年在江南遊曆時,倒是聽聞過一些趣事。”

    “哦?願聞其詳。”蘇靈身體微微前傾,做足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聽說江南的一些大鹽商,為了應付鹽課司的盤剝,賬麵做得比誰都幹淨。但私下裏,他們另有一套算法。”李硯卿壓低了聲音,“其中一種,叫”跳格記數法”。”

    “他們會在一本看似尋常的流水賬裏,按照一個約定的規律,比如每隔五個數字,或是每逢單數頁的第七行,提取一個真實的數字。這些提取出來的數字重新組合,才是他們那筆生意的真正進項。外人就算拿到賬本,不知道這個”跳格”的規律,看到的也不過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垃圾數字罷了。”

    蘇靈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

    就是這個!

    前世她幫裴珩遠清繳柳氏餘黨時,似乎就聽過類似的供述,但當時她心如死灰,隻當個故事聽了,並未深究。

    如今被李硯卿一提,那模糊的記憶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她要的就是這個“規律”!

    送走李硯卿後,蘇靈一頭紮回了密室。

    這一次,她不再是無頭蒼蠅。

    她將那十幾本可疑的賬冊攤開,將上麵記錄的所有銀兩數額,一筆一筆地抄錄在雪白的宣紙上。

    這是一個浩大到足以讓任何正常人崩潰的工程。

    密室裏,隻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她開始嚐試破解。

    以“三”為周期?

    提取第三位、第六位、第九位……不對,數字串聯起來狗屁不通。

    以“五”為周期?鹽商喜歡用五?也不對,總額對不上。

    她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不斷地假設、推演、否定,再假設。

    失敗,失敗,還是失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燭火燃盡了一根又一根。

    石室裏堆滿了寫滿數字又被劃掉的廢紙。

    當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蘇靈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雙眼通紅地盯著紙上的一串數字,忽然福至心靈。

    柳明漪的生辰,是七月初七。

    她最喜歡的頭麵,是“七巧玲瓏簪”。

    她被送給瑞王的那天,也是七月。

    會不會是“七”?

    蘇靈的心髒狂跳起來,她抓起筆,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重新審視賬冊,以“七”為周期。

    第一筆賬,三百二十五兩。跳過。

    第二筆賬,一千零八兩。跳過。

    第七筆賬,修繕暖閣,支出“兩千一百三十六兩”。

    蘇靈的筆尖,落在了那個“三”上。

    她屏住呼吸,繼續往下翻。

    又是六筆賬目掠過。

    第十四筆賬,采買貢品,支出“八百零九兩”。

    她的筆尖,落在了那個“零”上。

    第二十一筆賬,打點宮中內侍,支出“五千六百七十二兩”。

    筆尖落在了“七”上。

    一個又一個數字被她從龐大的假賬海洋中提取出來:三、零、七、二、九……

    當她將最後一本賬冊裏的最後一個符合規律的數字寫在紙上時,一整夜的疲憊仿佛被瞬間抽空了。

    她看著那串重新組合起來的、看似毫無意義的數字序列,將它們相加。

    一個讓她呼吸都為之一滯的龐大總額,出現在眼前。

    三十七萬兩。

    這筆巨款,與賬麵上的任何一筆都對不上,卻精準地解釋了柳氏那奢靡得不合常理的開銷,以及她用來打點宮中、安插黨羽的資金來源。

    蘇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隻覺得渾身脫力。

    與此同時,賬房裏的餘硯清,已經感覺自己走到了末日懸崖的邊緣。

    這幾天,李硯卿那個老狐狸,跟被蘇靈灌了迷魂湯似的,一天被召見三回。

    每次回來,都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一頭紮進那些最核心的舊賬冊裏,連看他一眼都懶得看。

    而那個姓蘇的女人,查賬的方向也越來越刁鑽,越來越靠近那十幾本要命的冊子。

    餘硯清的眼皮狂跳,手心裏的冷汗就沒幹過。

    與其等著被揪出來,不如拚死一搏!

    是夜,一個新調來看守賬房的侍衛正在院門口站崗,夜風吹過,有些涼意。

    一個黑影湊了過來,是餘硯清。

    “這位兄弟,辛苦了。”餘硯清臉上堆著笑,手裏悄悄遞過去一個頗有分量的荷包,“這麼晚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侍衛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餘硯清有事?”

    “是這樣,”餘硯清壓低聲音,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李硯卿那邊核賬,發現少了一本去歲冬月的修繕冊,讓我趕緊來取。事關重大,耽誤不得,還請兄弟行個方便。”

    侍衛是趙峻霆親自挑的人,腦子靈光得很。

    他掂了掂那荷包,又看了看餘硯清閃爍的眼神,心裏冷笑一聲。

    李硯卿要取賬,會讓你這個副手三更半夜來拿?騙鬼呢!

    “不行。”侍衛想都沒想,一口回絕,“趙峻霆有令,沒有蘇主子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動賬冊。餘硯清請回吧。”

    “哎,你這人怎麼這麼死腦筋!”餘硯清急了,“是真的有急用!耽誤了主子的事,你擔待得起嗎?”

    侍衛把荷包往他懷裏一塞,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腰間的佩刀發出一聲輕響。

    餘硯清碰了一鼻子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隻能悻悻然地退入黑暗中。

    他前腳剛走,侍衛後腳就將此事報告給了值夜的趙峻霆副手。

    一刻鍾後,消息傳到了蘇靈耳中。

    她剛剛從密室出來,正用熱水敷著酸澀的眼睛。

    聽到白令萱的稟報,她敷眼的動作頓住了。

    餘硯清。

    這條魚,終於憋不住,自己撞上來了。

    他這一撞,恰好證明了她這幾天的猜測沒有錯。

    那些賬冊,就是柳氏的死穴。

    “主子,要不要立刻把這個吃裏扒外的狗東西抓起來?”白令萱義憤填膺。

    “不急。”蘇靈放下毛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抓他有什麼用?他不過是一條聽命辦事的狗。

    她要的,是順著這條狗,找到它真正的主人,或者,是找到它藏起來的那塊最肥的肉骨頭。

    她看向趙峻霆的副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派兩個最機靈的人,給我二十四小時盯死他。他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甚至在哪棵樹下多站了一會兒,我都要知道。”

    “但是,記住,”蘇靈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隻許看,不許動,別讓他察覺。我要看看,這條被逼到絕路的魚,還能蹦躂出什麼花樣來。”

    副手心中一凜,立刻躬身領命。

    蘇靈重新坐回梳妝台前,看著銅鏡裏自己那張略顯蒼白但雙眸亮得驚人的臉。

    網已經撒下,魚兒也開始慌不擇路。

    接下來,就是收網的時候了。

    不過,在收網之前,她得先往這潭死水裏,再丟下一塊大石頭,看看能濺起多大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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