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64 更新時間:26-05-31 15:06
蘇靈命令趙峻霆暫停所有可能驚動餘硯清和程春棠的直接接觸,隻需要在暗處盯著就夠了。
真正的獵場,已經從王府內宅那一方小小的池塘,轉移到了京城東市那家名為“錦繡軒”的布莊。
趙峻霆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不過半天功夫,兩名最精幹的暗哨就已經像釘子一樣,楔入了錦繡軒對麵的茶樓和隔壁的雜貨鋪。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記錄下每一個進出布莊、並與掌櫃有超過一炷香時間接觸的人,無論男女老少,畫下他們的樣貌,記下他們進出的時辰。
這是一張需要耐心編織的網。
蘇靈並不著急,她有的是時間陪他們慢慢玩。
為了讓這場戲更逼真些,她甚至煞有介事地將李硯卿請到了理事廂房。
“李硯卿,天兒眼看著就要轉涼了,府裏下人們的冬衣也該備起來了。”蘇靈一邊翻著一本閑書,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往年都是柳……姨娘操持,今年我初上手,沒什麼頭緒。依先生看,這采買布料的事,哪家商號做得比較地道?”
李硯卿在賬房浸淫多年,對這些門道門兒清。
他略一思索,便報出了三四個京城裏有名的布莊字號。
蘇靈像是認真聽取了建議,用指尖在桌上點了點,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哦,對了,我記得聽竹苑的丫頭們提過,東市新開了家”錦繡軒”,說是裏頭的蘇繡花線樣子新巧。既然是新開的,想必為了招攬生意,價格會公道些。這樣吧,李硯卿,你差人擬一份詢價單,就說王府要采買三百匹青布、一百匹棉布,讓他們報個價過來,咱們也比對比對。”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有由頭(程春棠買花線),又符合一個新手管事貨比三家的正常邏輯。
李硯卿絲毫沒有懷疑,當即領命而去。
一張蓋著瑞王府采買大印的詢價單,很快便被送到了錦繡軒掌櫃的桌案上。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大生意。
掌櫃的表現也無可挑剔,他熱情地接待了王府的采辦小廝,滿口答應會給出最優惠的價格,並客客氣氣地將人送出了門。
然而,負責監視的暗哨卻注意到,在那小廝前腳剛走,掌櫃臉上的笑容後腳就消失了。
他回到櫃台後,摩挲著那張詢價單,眼神陰晴不定,在原地踱步了許久。
到了下午申時,他便將鋪子交給夥計,換了身不起眼的短衫,匆匆從後門溜了出去。
尾巴,立刻就跟上了。
掌櫃警惕性很高,在巷子裏七拐八繞,還故意進了一家澡堂子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確認沒人跟蹤後,才快步走進了城西一家名為“靜心居”的茶樓。
這地方偏僻,來往的茶客多是些附庸風雅的閑人,正好是個密談的好去處。
掌櫃熟門熟路地上了二樓,推開了一間名為“聽雨”的雅間。
綴在後麵的暗哨扮作去茅房的茶客,從雅間門口一晃而過。
門簾晃動的瞬間,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裏麵的情形——除了掌櫃,臨窗的位置還坐著一個男人。
那人約莫四十多歲,身著暗紫色織錦長袍,麵容富態,指間戴著一枚碩大的羊脂玉扳指,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
暗哨沒有打草驚蛇,而是下樓在大堂找了個角落坐下,一邊喝著寡淡的粗茶,一邊用炭筆在粗糙的草紙上,將那名華服男子的容貌特征飛快地勾勒了下來。
一個時辰後,掌櫃和那男人先後離開了茶樓。
一張栩栩如生的速寫畫像,連同那人“操著一口江南口音”的細節,被一同送到了蘇靈手中。
蘇靈接過畫像,指尖在紙上那張熟悉的、帶著一絲精明與傲慢的臉上輕輕劃過。
是他,沈萬鈞。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前世記憶的深處。
柳氏一族被連根拔起後,裴珩遠曾在一個醉酒的夜晚,當著她的麵,將一隻琉璃盞狠狠砸在地上,怒聲咆哮,罵柳明漪那個毒婦“與沈萬鈞沆瀣一氣,蛇鼠一窩,用一個破商號做幌子,將王府的銀子大筆大筆地掏空,轉手就送去了江南!”
當時的她,心如死灰,對這些朝堂爭鬥、金錢往來毫無興趣,隻覺得他們這些上位者,狗咬狗,一嘴毛。
可那句無意中聽來的醉話,卻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了她的記憶裏。
如今,這根刺與眼前的畫像完美地重合了。
線索,閉環了!
錦繡軒是聯絡點,那必然還有一個專門走賬的“白手套”。
蘇靈壓下心頭的狂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需要證據,需要一條完整的、能將柳明漪、沈萬鈞和那筆三十七萬兩巨款徹底釘死的證據鏈。
蘇靈再次被傳喚的李硯卿:
“煩請李先生,立刻調取王府近五年,所有與江南地區的商貿往來記錄。尤其是大宗的木材、絲綢、瓷器采購,但凡單筆超過一萬兩的合同與支付憑證,我都要看。”
李硯卿不敢怠慢,立刻帶著兩個最得力的下屬,一頭紮進了庫房的故紙堆裏。
這一次,有了明確的目標,核查的效率極高。
不到一天,結果就出來了。
“主子,查到了。”李硯卿將三份厚厚的卷宗放在蘇靈麵前,“近五年,王府有過三筆數額特別巨大的”紅木”采購,總額高達五萬八千兩。支付對象,是京城一家名為”隆昌號”的商行。”
蘇靈翻開合同,目光落在經手人簽名處,赫然是“柳明漪”三個字。
再往下看,貨物的驗收記錄卻語焉不詳,隻有一句“驗訖入庫”,連個具體的驗收人簽字都沒有,潦草得像是生怕別人細看。
“隆昌號……”蘇靈咀嚼著這個名字,抬頭看向李硯卿,“這家商行,你可有印象?”
“回主子,這家商號在京城名不見經傳,似乎是專做南貨北運的生意,但規模不大,按理說,根本吃不下王府這麼大的單子。”
李硯卿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關鍵信息,“而且,屬下剛才順便查了下支付的時間,這三筆款項的支付日期,與咱們暗哨記下的,那個沈萬鈞數次進京的日期,前後都隻差不到三天。”
夠了,蘇靈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柳明漪以王府名義,向隆昌號采購根本不存在的“紅木”。
隆昌號收到銀子後,再通過某種渠道,將這筆錢洗白,轉到沈萬鈞手上。
隆昌號,就是沈萬鈞在京城接收贓款的白手套!
這條從柳明漪到隆昌號,再到沈萬鈞的地下資金鏈,雖然還缺少最關鍵的轉賬實證,但輪廓已經清晰得令人發指。
就在蘇靈埋首於這堆舊賬,準備順藤摸瓜,將“隆昌號”也納入監控網時,白令萱端著一碗剛燉好的燕窩,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主子,”她壓低聲音,神色有些凝重,“盯梢程春棠那邊的人傳回消息,餘硯清……又動手了。”
蘇靈抬起頭,“說什麼?”
“還是老法子,發月錢的時候,往她手裏塞了張紙條。”白令萱將一張抄錄下來的紙條遞了過去。
上麵隻有八個字,卻寫得殺氣騰騰:
速告東家,賬目已泄,速決!
蘇靈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餘硯清這條狗,嗅覺倒是靈敏。
自己這邊剛查到隆昌號,他那邊就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這是在催促沈萬鈞那邊,趕緊動手,要麼銷毀證據,要麼……殺人滅口!
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程春棠就再一次告了假。
還是那個采買花線的蹩腳借口。
還是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
這一次,她沒有在市集上繞圈子,而是徑直走進了“錦繡軒”。
與上次不同的是,她沒有在外麵櫃台停留,而是被夥計引著,直接掀開簾子,走進了布莊的後堂。
暗哨在外麵掐著時間,不多不少,正好一刻鍾。
一刻鍾後,程春棠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從裏麵走了出來,臉色比去時更加蒼白。
她回到王府,便一頭紮進下人房,再也沒出來。
消息傳回蘇靈耳中,她靜靜地聽完,沒有說話,隻是走到窗邊,看著天邊那抹剛剛掙脫黑暗,卻依舊被厚重雲層壓著的微光。
餘硯清傳出了最後的警報。
程春棠遞交了催命的符咒。
沈萬鈞,這條在江南盤踞多年的大鱷,現在已經知道了自己暴露的消息。
一個狗急跳牆的商人,在巨大的利益和生死存亡的威脅麵前,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切斷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線索。
而程春棠、餘硯清,甚至那個錦繡軒的掌櫃,這些曾經為他傳遞消息、處理髒活的棋子,就是最先需要被從棋盤上抹掉的。
風暴,已經醞釀到了頂點。
再等下去,等來的就不是證據,而是幾具冰冷的屍體,和一條被徹底斬斷的線索。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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