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34 更新時間:26-07-03 07:04
清晨的寒氣尚未散盡,瑞王府裏卻早已是人影攢動,隻是這動靜,透著一股被強行壓抑的死寂。
蘇靈端坐在小花廳的主位上,麵前的紅泥小爐上“咕嘟咕嘟”地煮著一壺普洱,茶香醇厚,與她此刻冰冷的臉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今天是十五,大朝會的日子。
她不用親臨金鑾殿,也能想象得出那裏的腥風血雨。
陳禦史那張老臉,此刻大概已經漲成了豬肝色,唾沫星子橫飛,正慷慨激昂地控訴她這個“妖婦”如何“牝雞司晨,戕害親王”。
“蘇管事,”侍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那幾個管事都帶到外院的空屋裏了,一直吵著要見您。”
蘇靈用手指撚起一隻白玉茶杯,將滾燙的茶湯倒入杯中,看著那褐紅色的液體在杯中打著旋兒。
“吵?”她輕笑一聲,那笑聲像冰珠子掉在玉盤上,又脆又冷,“看來是餓得還不夠久。”
前日被阿大“請”出去的鎮國公府周嬤嬤,留下的爛攤子可不止一個。
那幾個被她提前軟禁起來的管事、婆子,都是鎮國公府安插進來的老釘子,個個手上不幹淨。
現在,該是算總賬的時候了。
蘇靈放下茶杯,起身,那身素色的衣裙隨著她的動作,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走吧,去看看。”
她沒有帶太多人,隻跟著啞奴和兩個貼身侍女。
穿過寂靜的庭院,腳下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濕,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
空氣裏有股潮濕的泥土味,讓她想起當年在沼澤裏掙紮求生的日子。
那時候,她每天都在等,等天黑,等天亮,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生機。
現在,她也在等。
等太子府的消息。
等她這盤棋,最關鍵的一步,是生,是死。
關押管事們的空屋門窗緊閉,剛一走近,就聞到一股混雜著汗臭和絕望的餿味。
阿大守在門口,像一尊門神,看到蘇令儀,立刻躬身行禮。
蘇靈點了點頭,推門而入。
屋裏光線昏暗,五六個平日裏在王府作威作福的管事婆子,此刻東倒西歪地癱在地上,衣衫不整,形容枯槁。
一見到蘇靈,原本死氣沉沉的幾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
“蘇靈!你這個毒婦!你憑什麼關著我們!”賬房的孫管事掙紮著爬起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她。
“放我們出去!我們是國公府的人!你敢動我們,老夫人饒不了你!”采買的劉婆子也跟著尖叫起來。
一時間,咒罵聲、威脅聲不絕於耳,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蘇靈卻像是沒聽見一般,徑直走到屋子中央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啞奴就立在她身後,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所有叫囂都襯得像小醜的滑稽表演。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不說話,隻是用那雙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睛,挨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的目光所到之處,叫罵聲便弱下去一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屠夫在看待宰的牲口,在盤算著從哪裏下刀最省力。
終於,屋子裏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蘇靈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精準地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裏:“看來,各位精神頭還不錯。”
她從袖中慢條斯理地取出一疊紙,隨手遞給旁邊的侍女:“念。”
侍女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念道:“孫德貴,任王府賬房管事一職八年,經手賬目三百一十二萬兩。其中,利用采買虛報、偽造條據等手段,私吞公中銀兩共計一萬三千七百兩。於京郊購置良田五十畝,宅院一處;另在通州設有當鋪一間,由其妻弟代為掌管……”
孫管事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氏,采買管事,任職五年。勾結府外濟豐糧行、錦繡布莊等七家商鋪,抬高采買價格,五年間,吃的回扣共計八千六百餘兩。其子用這筆錢,捐了個從九品的縣丞……”
劉婆子直接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侍女一項項地念下去,每念出一個名字,每報出一筆賬目,就有一個人的臉色變得慘白一分。
這些他們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的勾當,如今被人一樁樁一件件地攤開在陽光下,連哪一年哪一月與誰接頭,收了多少好處,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這哪裏是賬本,這分明是一本催命符!
“你……你……”孫管事指著蘇令儀,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你血口噴人!這些都是你偽造的!”
“偽造?”蘇靈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抬了抬下巴,阿大立刻會意,從門外拖進來一個被打得半死的人,扔在地上。
“王掌櫃!”孫管事看清那人的臉,驚呼出聲。
這是通州那家當鋪的掌櫃,也是他最信任的遠房親戚!
“他已經全招了。”蘇靈的聲音幽幽響起,“人證物證俱在,孫管事,你還想狡辯嗎?”
恐懼像潮水般淹沒了屋子裏的每一個人。
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在嚇唬他們,她是真的,要把他們往死裏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太子府的小內侍快步走到門口,對著裏麵躬身一揖,聲音裏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稟蘇管事,宮裏……事成了!”
蘇靈眼底深處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動了些許。
她站起身,對屋裏這群已經嚇傻了的蛀蟲徹底失去了興趣,隻對阿大冷冷地吩咐道:“都處理幹淨,別留下手尾。侵吞的家產全部追回,人……按王府的規矩辦。”
王府的規矩,對這種吃裏扒外的家賊,向來隻有一個下場——發賣到最苦寒的邊疆礦場,永世不得回京。
那地方,十個進去,九個活不過三年。
“不!饒命啊蘇管事!”
“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求饒聲,蘇令儀卻連頭都未回一下,徑直走出了那間令人作嘔的屋子。
回到小花廳,那壺普洱已經涼透了。
小內侍將朝堂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詳細說了一遍。
從陳禦史如何聲淚俱下地彈劾,到滿朝文武如何議論紛紛;從禮部許郎中如何戰戰兢兢地出列作證,再到兩位老王爺如何金口玉言地一錘定音。
“……太子殿下最後說,陳禦史此舉,看似為王爺鳴不平,實則是在公然違逆王爺的意願,更是挑撥天家手足之情,其心可誅!”小內侍學得惟妙惟肖,臉上放光,“陛下當庭就發了火,說陳禦史他們是捕風捉影,擾亂朝綱,罰了半年俸祿!還下了旨,褒獎您”恪盡職守,照料親王有功”!”
蘇靈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茶杯邊緣。
成了。
裴璟的算計,她的執行,分毫不差。
這一仗,贏得幹淨利落。
不僅坐實了她掌管王府的“合法性”,還順道讓皇帝給陳貴妃和鎮國公府那邊敲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嗬。”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恪盡職守?照料有功?
這些冠冕堂皇的褒獎,在她聽來,不過是皇帝用來平衡朝局的漂亮話罷了。
她真正在意的,是這道聖旨背後所代表的,那不容置喙的權力。
有了它,她接下來在瑞王府的清洗,將再無任何障礙。
“殿下還有話讓奴才轉告。”小內侍壓低了聲音,“殿下說,這隻是個開始。讓您……放手去做。”
蘇靈的唇角微微勾起。
放手去做。這四個字,可比什麼金銀賞賜都讓她受用。
她揮了揮手,讓小內侍退下領賞。
獨自一人坐在廳中,窗外的陽光穿過雕花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場危機,就這麼消弭於無形,甚至還成了她更進一步的踏腳石。
隻是,這世上的麻煩,從來不會隻有一樁。
解決了大的,小的往往會以更意想不到的方式冒出來。
蘇靈正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徹底清查鎮國公府埋下的所有暗線,一個管事媽媽匆匆從外麵跑了進來,神色古怪地稟報道:“管事,府外……府外顧家的人來了,說是……要給您磕頭謝罪。”
顧家?蘇靈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顧承澤那個蠢貨,被革去功名之後,他那個拎不清的娘,不夾起尾巴做人,居然還敢找上門來?
謝罪?怕不是來找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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