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25 更新時間：26-07-18 07:08
晨曦的微光剛剛給窗紙抹上一層灰白，蘇靈便起身，連燈都未點。
黑暗中，她走到院門口，對著那團與牆角陰影融為一體的輪廓，低聲喚道：“阿大。”
阿大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像一縷凝固的夜風。
“主子。”
蘇靈沒回頭，徑直走回房中，從暗格裏取出那本鹽稅暗賬，攤開在桌上，用指甲掐住其中幾頁。
“城南”雅趣齋”，城西”博古堂”，還有東市的”翰墨軒”。”她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尚未蘇醒的王府，“這幾家都是京裏專做前朝孤本生意的大鋪子，背景不幹淨。你立刻去查，就查近一年內，所有成交價超過五千兩銀子的大單。”
她的指尖在“竹齋先生”那幾個字上點了點，冰涼的觸感透過紙張傳來。
“尤其留意，買家或賣家，有沒有跟宮裏，特別是內務府扯上關係的。任何蛛絲馬跡，我都要。”
阿大沒有多問一句為什麼，隻是借著窗外熹微的光，將那幾家店鋪的名字和賬目上的標記牢牢記在心裏，躬身一揖，便再次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比貓還輕捷。
打發走阿大，蘇靈這才喚來啞奴。
今日的她，沒有穿那些彰顯妾室身份的綾羅綢緞。
啞奴為她換上了一身靛青色的細棉布男裝，料子普通，剪裁卻極為利落，襯得她身形愈發清瘦。
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再戴上一頂垂著青紗的幕籬，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線條緊致的下巴。
從外表看，這活脫脫就是一個家境尚可、出來辦事的文弱書生。
主仆二人沒有驚動任何人，依舊從那個熟悉的角門悄然溜出了瑞王府。
馬車早已備好，卻是最不起眼的那種青布小車，混入街上逐漸多起來的車流中，毫不起眼。
阿大被派去查明麵上的大宗交易，那是給裴璟看的“正經功夫”。
而她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任何正經賬冊上都不會留下一筆記錄的法外之地。
馬車沒有駛向東市的繁華，而是拐進了道路越發泥濘擁擠的城南。
空氣中，富貴人家的熏香味道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魚腥、汗臭和廉價食物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這裏是潘家園，京城最大的舊貨市集。
魚龍混雜，泥沙俱下。
偷來的、搶來的、從墳裏刨出來的玩意兒，隻要有人敢賣，就有人敢買。
蘇靈憑著前世的記憶，在迷宮般的小巷裏穿行。
腳下的青石板坑坑窪窪，積著昨夜的汙水，散發著一股黴味。
兩旁的攤販已經開始叫賣，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她對那些擺出來的瓶瓶罐罐、字畫玉器視而不見，徑直走到了市集最深處，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這裏的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黴菌的味道。
一個頭發花白、瘦得像根幹柴棍的老頭，正蹲在一堆小山似的舊書前，眯著一雙精明的三角眼，給一本破破爛爛的線裝書刷著漿糊。
他就是“書蟲李”，潘家園裏專做“黑書”生意的老掮客。
所謂“黑書”，便是那些來路不明，或是從大戶人家偷流出來，見不得光的孤本秘籍。
蘇靈停在攤前，幕籬下的目光在那堆故紙堆裏掃了一圈。
“老板，可有前朝的《南疆異物誌》？”她的聲音刻意壓得有些沙啞，像個常年苦讀的青年書生。
書蟲李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殘本，五十文，自己翻。”
蘇靈沒動，從袖中摸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輕輕放在他麵前一本滿是蟲蛀的《論語注疏》上。
“我要的是宋版的孤本，哪怕是殘頁也行。價錢好商量，來路……我不問。”
那張銀票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有些晃眼。
書蟲李刷漿糊的手終於停了。
他抬起頭，那雙三角眼在她身上來回刮了幾個來回，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他看不清她的臉，但那身打扮和出手的闊綽，讓他瞬間明白了這是個什麼樣的“客人”。
“後頭說。”他將銀票不動聲色地收入懷中，指了指攤子後麵一間用油布和破木板搭成的棚屋。
棚屋裏更加昏暗，隻有一絲光從頂棚的破洞裏漏下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灰塵。
書蟲李從一個上了鎖的破木箱裏，小心翼翼地抱出幾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他解開其中一個，裏麵是幾本用蠟紙封存的舊書。
“您瞧瞧。”他將其中一本遞了過去。
蘇靈接過書，指尖觸到封皮，便知東西不假。
她隨口胡謅的《南疆異物誌》，這老家夥手裏竟然真的有。
看來，他跟宮裏那條線的關係，比前世自己聽說的還要深。
她慢條斯理地翻開書頁，目光卻不在那些文字上。
當翻到中間某一頁時，她的指尖微微一頓。
書頁的夾縫裏，黏著一小塊殘角。
那是一片極薄的襯紙，約莫隻有指甲蓋大小，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泛黃，但上麵一個模糊的水印，卻讓蘇靈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內務府庫房專用的“雲龍暗紋”水印。
前世，她幫瑞王妃整理庫房貢品單子時，見過無數次。
這種紙，等閑人根本不可能弄到。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隻是在欣賞古籍的裝幀。
她將書合上，又從袖中取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與之前那張五十兩的放在一處，推了過去。
“書不錯，我要了。”她把那本《南疆異物誌》收入袖中，像是閑聊般狀似隨意地問道:
“老板，我看這書裏襯紙倒挺別致，不像是尋常書坊裏出來的。您這兒……還有沒有這種紙？”
書蟲李看著那一百五十兩銀票，一雙三角眼裏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意。
他搓著手，將銀票飛快地塞進最貼身的夾襖裏，這才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一股酸腐的氣味撲麵而來。
“客官，您可真是好眼力！”他神神秘秘地說道，“這玩意兒可不是我能弄到的，不瞞您說，這是從一位”老貴人”府上流出來的。”
“哦？”老貴人”？”蘇靈配合地露出幾分好奇。
“可不是嘛！”書蟲李壓著嗓子，唾沫橫飛，“以前是在宮裏內務府庫房當差的大人物！退下來了，就好倒騰這些玩意兒。我這兒不少好東西，都是從他那收來的廢紙堆裏撿的漏！他眼神兒不好，經常把好東西當垃圾給扔了。”
蘇靈心中冷笑，眼神不好？
隻怕是借著處理“廢品”的名義，把庫房裏的東西螞蟻搬家一樣地往外倒騰吧。
“原來如此。”她點了點頭，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不知這位老貴人住在哪處？我也想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淘換些寶貝。”
書蟲李嘿嘿一笑，收了重利，自然樂得多說幾句：“就在南鑼鼓巷後麵的翠花胡同，門口有兩隻石獅子的就是。不過我勸您別去，那老家夥脾氣怪得很，從不見生人。”
蘇靈要的就是這個地址。
她不動聲色地將“翠花胡同，石獅子”這幾個字記在心裏，便起身告辭。
“多謝老板指點。”
她帶著啞奴走出棚屋，再次彙入嘈雜的人流，很快便離開了這片混亂的市集。
剛拐出潘家園牌樓，蘇靈的腳步便猛地一頓。
不遠處的街口，一輛極其眼熟的馬車正靜靜地停靠在路邊。
那輛車沒有懸掛任何標誌，但那由整塊烏木雕琢而成的車身，以及拉車那兩匹神駿非凡的純黑色北地大馬，無一不在昭示著主人尊貴的身份。
車簾的一角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露出了裴璟那張俊美而淡漠的臉。
他的目光穿過喧鬧的街市，精準地落在她身上，眼神裏辨不清是審視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他怎麼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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