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27 更新時間:26-07-30 07:42
回到瑞王府時,天已大亮。
晨曦穿過雕花窗欞,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蘇靈心底的寒意。
裴璟那張紙條,字字如針,紮得她指尖發麻。
“不必再遞消息。”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是在告訴她,你,蘇靈,已經被踢出局了。
至少在“青鸞”這盤棋上,她成了那枚被懷疑、被隔離的棄子。
信任?這玩意兒在皇家鬥爭裏,比春天的雪還化得快。
她隨手將身上那件沾染了夜露和塵土的夜行衣丟給啞奴,換上一身素淨的常服。
鏡中的女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夜裏燃燒的鬼火。
想讓她靜養?
做夢。
她蘇靈的命,從來不是靠別人施舍的安穩換來的。
“去把王府長史叫來。”她對啞奴吩咐道,聲音平靜無波。
啞奴點點頭,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門外。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個身著官服、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便一路小跑著進了院子,額上還冒著細汗。
正是瑞王府的長史,李德全。
“蘇……蘇姑娘,您找下官?”李長史一見蘇靈,臉上立刻堆起了十二分的諂媚笑容,腰也下意識地彎了三分。
這位蘇姑娘入府不過數月,手段卻比浸淫內宅幾十年的老婦還毒辣。
如今整個瑞王府的內務,上至采買開銷,下至仆婦調配,幾乎全在她一人掌控之中。
雖然名義上還是個侍妾,但府裏有點眼力見兒的,誰不把她當半個主子伺候?
“李長史,”蘇靈沒讓他進屋,就站在廊下,任由清晨的涼風吹拂著她的衣角,“王爺近來身子不爽利,總念叨些舊事。我尋思著,府庫裏那些前朝舊物蒙塵已久,不如趁此機會整理一番,也好讓王爺看著舒心。”
李長史一聽是這事,立馬點頭哈腰:“蘇姑娘說的是,是下官疏忽了。您吩咐,想從哪兒開始,下官這就叫人去辦。”
“不急,”蘇靈的目光淡淡掃過他,“光整理東西有什麼用?我想看看,這幾年,咱們王府和宮裏內務府的往來賬目,尤其是年節賞賜、器物采買的記錄,副本都還在吧?”
李長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迎麵潑了一盆冰水。
查賬?還是和內務府的往來賬?
這……這可不是一個侍妾該管的事兒!
就算她再得寵,這也越了天大的規矩。
他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蘇姑娘,這……這倒不是下官推諉。隻是府庫存檔事關重大,尤其是一些前朝的舊檔,按照規矩,調閱是需要……需要王爺親自用印的。”
他把“王爺”兩個字咬得特別重,企圖用裴瑞來壓一壓蘇靈的氣焰。
蘇靈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嘴角微微一笑:“哦?需要王爺用印?”
那笑容看得李長史心裏直發毛,後頸的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既然如此,”蘇靈轉身,聲音陡然轉冷,“那就勞煩長史,隨我走一趟吧。”
“去……去哪兒?”
“去請王爺用印。”
裴瑞養病的院子死氣沉沉,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
蘇靈推門而入時,一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被褥的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裴瑞正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帳頂的流蘇,眼神比往日清明了些許,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卻分毫未減。
一看到蘇靈,他整個人就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地向床角瑟縮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
“你……你又來幹什麼?”
蘇靈沒理會他的驚恐,隻是對跟在身後的李長史和一眾下人冷冷地道:“你們都在外麵候著,沒我的吩咐,誰也不準進來。”
李長史哪敢說半個“不”字,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還貼心地把門給帶上了。
屋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蘇靈緩步走到床邊,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在裴瑞眼前緩緩展開。
白紙黑字,上麵隻寫了兩個字——青鸞。
裴瑞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呼吸猛然變得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紙。
“青……鸞……”他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蘇靈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仿佛魔鬼的私語,精準地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經:“殿下還記得林昭儀嗎?記得她宮裏那些……能讓人不知不覺發瘋的香料嗎?”
“轟”的一聲,裴瑞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林昭儀!香料!
那些被他強行遺忘、深埋在記憶最底層的、恐怖的畫麵,瞬間翻湧而上!
他猛地抓住堅硬的床沿,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香……是香……害了母妃……”他喉嚨裏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嘶吼,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他們……他們是一夥的……都是一夥的!”
就是這個!
蘇靈的心髒狂跳起來,她抓住了!
她立刻追問:“他們是誰?”青鸞”到底是誰?”
然而,巨大的恐懼已經徹底摧毀了裴瑞好不容易恢複的一絲神誌。
他雙眼圓睜,布滿血絲,死死地瞪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陷入了癲狂的囈語。
“不能說……不能說……父皇會生氣……父皇會殺了我的……殺了我們所有人……”
他蜷縮成一團,用雙臂死死抱住頭,嘴裏隻反複念叨著這幾句話,再也問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父皇?蘇靈的眉頭緊緊蹙起。裴瑞口中的“父皇”,自然是指先帝。
看來,這“青鸞”不僅與當年的林昭儀案有關,更牽扯到了先帝後宮的秘辛。
難怪裴璟會如此警惕,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朝堂構陷,而是一個能動搖國本的驚天醜聞。
一旦引爆,不知要牽連出多少皇室宗親。
她不再逼迫裴瑞,對著這個已經嚇破了膽的男人,再多手段也是無用。
她站起身,轉身拉開房門。
門外的李長史正伸長了脖子,一見她出來,嚇得趕緊縮了回去。
“長史,”蘇靈的聲音冷得像冰,“王爺方才吩咐,說要查閱舊物,懷緬先人。你現在,立刻,把王爺的印鑒取來,將府庫所有存檔,全部調出。”
李長史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當他看到蘇靈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時,所有推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隻能苦著臉,連聲應“是”,飛也似的去取印鑒了。
瑞王府的庫房,比蘇靈想象的還要大,也還要亂。
成堆的文書檔案像小山一樣堆積在落滿灰塵的架子上,空氣中彌漫著紙張腐朽和墨跡發黴的味道,熏得人頭昏眼花。
蘇靈沒有絲毫嫌棄,她挽起袖子,直接一頭紮進了這片故紙堆裏。
啞奴則像她的影子,無聲地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言不發,開始連夜翻檢。
一卷,又一卷。
時間在指尖翻動書頁的“嘩嘩”聲中悄然流逝。
從子時到寅時,就在蘇靈的眼睛都快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晃花的時候,一直沉默的啞奴忽然停下了動作。
她將一份已經泛黃發脆的禮單遞了過來。
蘇靈接過,借著燭光看去。
那是一份七年前的禮單,記錄的是瑞王生母辰妃(已故)生辰時,內務府按例賞賜下來的物品。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綾羅綢緞、金銀玉器,最終停留在了一批江南進貢的絲線與香料上。
在經手太監簽名的地方,有一個龍飛鳳舞的花押。
蘇靈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個花押的筆鋒、頓挫,與她強行記下的、曹德安密賬上林昭儀宮中那筆采買單上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
她的視線繼續下移,落在了絲線的名目旁邊。
那裏,有人用極細、顏色幾乎淡不可見的墨點,標注了一個極其模糊的禽鳥圖案。
因為年代久遠,墨跡已經暈開,但依稀還能辨認出,那是一隻……展翅的青色鸞鳥。
“青鸞”!
一瞬間,所有線索在她腦海中轟然串聯!
東宮暗衛首領檢查賬冊時,發現的那一小塊被“不小心”蹭掉的灰塵印記,那看似幼兒園級別的嫁禍手段……
原來如此!
這根本不是嫁禍,而是警告!是一個早已布好的連環局!
對方算準了他們會找到密賬,更算準了有人會偷看。
那本真正的密賬,本身就是一個誘餌。
無論誰看了,誰動了,都會在賬冊上留下痕跡。
而那份被藏起來的、與“青鸞”相關的舊案檔案裏,一定也有一模一樣的標記!
屆時,隻要對方引爆此案,拿出那本帶著“指紋”的密賬,再對比舊案檔案上的標記,就能將“窺探宮闈秘辛、意圖翻案構陷”的滔天大罪,死死地扣在他們頭上。
一箭雙雕,好狠的算計!
裴璟正是察覺到了這個局的凶險,才會立刻切斷與她的所有聯係,選擇封存賬冊,暫時按兵不動。
因為他知道,這渾水太深,稍有不慎,連他這個太子都會被拖下水。
蘇靈捏著那份薄薄的禮單,指尖冰涼。
等待?
不,她從來不是一個喜歡被動等待的人。
既然這個局如此凶險,那就讓它變得更凶險一點好了。
既然有人想把這盆髒水潑過來,那她就幹脆把這池子水徹底攪渾,讓所有藏在水底的鬼魅魍魎,都無所遁形!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暗想,裴璟想穩,她偏要動。
隻是這一次,不能再用東宮的刀,得換個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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