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61 更新時間:26-08-16 08:35
秦三會意,將那個麻藥發作、意識尚存但肢體僵軟的“貨郎乙”(追兵乙)拽到正屋角落,背對著門外,嘴裏的布團塞得更緊,隻留一雙驚恐的眼睛在外麵亂轉。
真正的重頭戲,是西廂房裏這個被石灰粉迷了眼、又被秦三等人牢牢摁在地上的追兵甲。
他年紀稍長,顴骨很高,此刻滿臉混著淚水和石灰粉,狼狽不堪,但那雙被刺激得通紅的眼中,仍有未消的狠厲與警惕。
麻藥的效果正在消退,他開始劇烈掙紮,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
“按住他。”蘇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卻讓屋內所有動作都頓了一拍。
她走進來,裙擺拂過地上散落的柴草,步履無聲。
阿沼被安置在了正屋,有暗樁老者看顧,此刻這裏,隻剩下她的“客人”。
秦三和另一名暗衛將追兵甲翻過來,麵朝上,死死壓製住他的四肢。
蘇靈在他麵前蹲下,先用一塊幹淨的布巾,沾了冷水,近乎粗暴地擦去他臉上的石灰和汙漬,露出底下一張因疼痛和驚懼而扭曲的中年男人的臉。
然後,她才將那塊從阿沼身上得來、邊緣磨損、用漿果汁液畫著扭曲荊棘纏月圖案的粗麻布,慢條斯理地展開,輕輕丟在他的胸口。
麻布帶著潮濕的土腥氣,覆蓋在他心口位置。
追兵甲的掙紮猛地一僵,那雙被擦洗後勉強睜開的、紅腫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那布上的圖案,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看清楚了?”蘇靈的指尖隔著麻布,點了點那圖案中心,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今日天氣,“這紋章,代表什麼?和舊陵沼裏的”黑罐子”、”拜月亮”,有什麼關係?”
追兵甲喉結滾動了一下,緊緊閉上了嘴,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
他別開視線,避開那圖案,也避開蘇靈的注視,一副打死不開口的模樣。
蘇靈並不意外,也並不著急。
她微微笑了笑,雖然那笑意比地窖裏的岩壁還要冷。
她抬了抬下巴。
秦三立刻會意,一隻手更用力地鉗製住追兵甲的下頜,另一隻手粗暴地探進他粗布短打的衣襟內,在貼身的衣物裏快速摸索。
很快,一個不過拇指大小、密封得極嚴實的小瓷瓶被掏了出來。
秦三將瓷瓶遞給蘇靈。
瓶塞是蠟封的,蘇靈用指甲小心剔開。
瓶口打開的一刹那,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腥甜、土腥和淡淡腐敗花香的怪異氣味彌漫開來,並不濃烈,卻極具穿透力。
瓶內,是三顆烏黑發亮、約莫黃豆大小的藥丸。
追兵甲在看到瓷瓶被搜出的瞬間,身體就篩糠般抖了起來,此刻聞到那味道,更是麵如死灰,掙紮變得絕望而無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哀鳴。
蘇靈將瓷瓶湊到鼻端,輕輕一嗅,隨即了然。
她前世見識過太多後宅陰私和江湖把戲,這種以特殊毒物煉製、用以控製死士或底層爪牙的東西,她並不陌生。
“鎖心丸?”她將瓷瓶舉到追兵甲眼前,讓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裏麵那烏黑的藥丸,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用舊陵沼深處某種毒蟾或毒蟲的腺體,混合幾種陰濕之地的毒草煉製而成吧?定期服用,能強健體魄,甚至暫時激發潛力。但一旦斷藥,毒發之時,如萬蟻噬心,筋脈寸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們組織,就是用這個控製你們這些見不得光的爪牙,對不對?”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紮進追兵甲瀕臨崩潰的神經,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布團堵著,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蘇靈示意秦三取下他嘴裏的布團。
布團剛一離開,追兵甲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喘息如風箱。
“說吧。”蘇靈將瓷瓶收進自己袖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隻有一次機會。說了,或許還能少受些零碎苦頭。不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因麻藥和石灰粉灼傷而紅腫潰爛的眼睛,“這雙眼睛,留著也是浪費。”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以及死後還要背負的、連累家小的汙名。
追兵甲顯然更畏懼後者,或者,他已經沒有“家小”可威脅,隻剩下對痛苦最本能的恐懼。
他喘息了好一會兒,終於嘶啞地、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粗糲如砂紙摩擦:
“紋……紋章……是真的……是……是組織早些年……用的標記……十幾年前……就、就很少用了……現在……現在多用暗語……特定信物……”
“組織叫什麼?”蘇靈追問。
“不、不知道……我們底層……隻聽上麵吩咐……自稱……”主上”……”追兵甲艱難地吞咽著,喉結上下滑動,“舊陵沼……深處……有、有一處”藥池”……很隱蔽……我們定期……去那裏……用特殊法子……培育幾種稀罕的……劇毒藥材……製丸……製粉……”
“”拜月亮”呢?”蘇靈的目光銳利如刀。
提到這個,追兵甲又是一抖,臉上露出混合著恐懼和某種扭曲虔誠的神情:“那……那是獻祭……每月初一、十五……在藥池邊……向上……向上獻祭……活物……有時……是牲口……有時……是……是人……”
“獻祭給誰?”
“不、不知道……儀式……有固定的咒文和動作……就是……就是對著藥池……和天上……拜……”追兵甲眼神渙散,似乎在回憶那詭異的場景,“說是……月華降臨……滋養藥池……藥池……能產更多的好東西……”
就在這時,一陣幾不可聞的振翅聲在窗外響起。
緊接著,那名曾給蘇靈送過裴璟密信的、麵容平凡的暗衛,如同陰影般出現在門口,手中再次遞上一支一模一樣的細銅管。
蘇靈接過,擰開,抽出裏麵的素箋。
這次的信稍厚一些,除了裴璟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還附著一張明顯是從某本古籍上撕下的、邊緣焦黃脆裂的殘頁。
殘頁上用古樸的字跡記載著一些信息,裴璟則用朱筆在旁邊做了批注。
蘇靈的目光迅速掃過殘頁和朱批。
“前朝景和年間,拜月教肆虐西南……其教義核心,在於供奉一株生於極陰之地的異草,名曰”月見草”……此草通體瑩白,葉脈如銀線,月華下隱有微光,需以特定血祭滋養方可存活結果……其果實汁液,混合多種毒物,可煉成奇藥,能控人心智,亦能……解某些奇毒。教中核心標記,即為荊棘環半月,月鉤常帶血痕,象征以血飼月……”
裴璟的朱批,點在“特定血祭”四個字上,字跡淩厲,旁邊加注了他從其他秘檔中查到的、關於“月見草”培育的補充信息:“據零散記載,”月見草”培育條件極為苛刻,需至陰至寒之土,更需以”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子精血”為引,定期澆灌,方能成活。此血引,稱”月髓”。”
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子精血。
月髓。
蘇靈的目光定格在那行朱批上,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被凍住了。
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猛地竄起,直衝天靈蓋,激得她頭皮陣陣發麻,連指尖都失去了溫度。
她猛地想起一些久遠的、幾乎被刻意遺忘的片段。
早逝的生母,那個在她記憶裏隻有模糊溫柔影子的女人。
府裏下人偶爾私下議論,說她命格特殊,是“陰月”裏出生的,不祥,所以才去得早,連累了親生女兒。
八歲那年,她“意外”走失,被發現昏倒在舊陵沼外圍的泥濘草甸上,奄奄一息。
所有人都說她是貪玩迷路,遭了罪。
可隻有她自己,模模糊糊記得,是府裏一個老婆子,說帶她去莊子上摘稀罕的野果子……
舊陵沼。
拜月教。
需要“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女子精血培育的“月見草”。
被丟棄在舊陵沼附近的八歲女孩。
早逝的、生辰特殊的生母。
一連串冰冷的碎片,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和一種令人作嘔的殘酷聯係,在她腦中轟然碰撞、拚接,構成一幅讓她渾身發冷的圖景。
那不是巧合。
絕不是!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眼神驚疑不定的追兵甲。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深處,卻翻湧起一種近乎實質的、混合著滔天恨意與冰冷決絕的漩渦。
她開口,聲音比地窖裏的寒潭水更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在死寂的空氣裏:
“你們組織裏,有沒有一個……來自京城蘇府、姓王的婆子?”
追兵甲聞言,渙散的目光忽然一凝,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仿佛這個名字本身帶著某種可怕的魔咒。
他張著嘴,似乎想喊什麼,卻猛地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好半晌,他才在劇烈的喘息間,用破碎不堪、充滿恐懼的聲音擠出幾個字:
“王……王婆子……她、她死了……去年……就、就死在藥池……獻祭……”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