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4章暗賬之下

章節字數:4192  更新時間:26-08-17 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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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廳門外。

    廳內重新陷入一種粘稠的寂靜,隻有銅漏滴答的聲響,敲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錢不通站在原地,額角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滑下來,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懷裏的賬冊和單據此刻重若千斤,燙得他心口發慌。

    趙管家站在他斜後方半步,眼觀鼻,鼻觀心,但眼角餘光死死鎖在錢不通那微微發顫的手指上。

    蘇靈端坐在上首,姿態放鬆,拿起手邊那盞已經微涼的茶,輕輕撇了撇浮沫。

    劉媽的效率極高,一盞茶的功夫,她便領著兩個粗壯的婆子回來了。

    “娘子,近三個月采購木材、漆料的原始單據,以及匠人們在府內做工的記工冊,都在這裏了。”劉媽將東西呈到蘇靈手邊的案幾上,聲音平穩無波。

    蘇靈並未立刻翻看,她隻是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錢不通那張已經灰敗的臉上。

    “錢先生,你方才報錯的,是丙字庫偏廳修繕那一筆,單子上寫的是二百三十兩,你報了二百五十兩。既說是記混了,那便現場核對清楚吧。免得這二十兩的差額,成了糊塗賬,你我也都難以交代。”

    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案幾上那堆單據冊子。

    錢不通渾身一震,挪動著灌鉛的雙腿,幾乎是拖著步子挪到案幾旁,抖著手,先去翻記工冊,又去找采購單。

    幾張單據被他抽出來,鋪在桌上,手指在上麵虛虛地點著,眼神卻慌亂地四處遊移,根本無法聚焦在具體的數字上。

    汗水滴落在粗糙的紙麵上,迅速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這……這單子……當時是……是和漆料的單子放在一起的……”錢不通嘴裏含糊地念叨著,手指在“杉木”和“桐油”那幾欄之間反複劃拉,卻遲遲不敢去碰最關鍵的、寫有漆料明細和價格的那張。

    他找不準,或者說,他不敢找準。

    他腦子裏一片漿糊,隻記得自己和趙管家做手腳時,是將一部分真實的杉木采購款挪到了虛報的漆料數目上,又偽造了匠人的高價工時記錄。

    具體的份數、經手的假名、偽造的畫押……此刻在蘇靈平靜的注視和那縷仿佛還縈繞在鼻尖的詭異苦香刺激下,全都亂成了一鍋粥。

    “咳!”趙管家終於沒忍住,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打斷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錢不通那快要溢出屏幕的慌亂。

    他上前一步,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蘇靈道:“娘子,錢先生怕是真累糊塗了,這單子繁多,一時半會兒哪裏理得清?不若將單子留下,待錢先生稍後細細核對,再向娘子回稟?”

    蘇靈像是沒聽見趙管家的話,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錢不通那雙顫抖的手上。

    就在錢不通幾乎要崩潰,想胡亂指認一張單據時,蘇靈忽然伸出手,纖細白皙的指尖,精準地點在了一張用普通麻紙書寫、字跡略顯潦草的采購單上。

    這張單子混在一堆規整的單據中,並不起眼。

    “這張,”蘇靈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采購杉木並桐油二十擔,合計銀九十兩。經手人……”

    她微微眯起眼,辨認著落款處那個模糊的指印和旁邊一行小字,說道:“……”福順記”?錢先生,府中采購大宗木料,通常由哪幾處商號供給?這”福順記”,我似乎未曾聽聞。”

    錢不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就想含糊過去:“是……是城西的一家小木行,有時也接些零散生意……”

    蘇靈卻沒看他,指尖又滑向單據下方另一行不起眼的批注:“支付款項時,可核對過經手人畫押?庫房那邊的收貨記錄,與這單子上的數目,可都對得上?”

    她一連兩個問題,問得平平淡淡,卻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直刺問題的核心。

    第一個問題,畫押。

    趙管家給的“福順記”聯絡人是個托,指印也是找人冒按的。

    可此刻被蘇靈當麵點出,錢不通隻覺得五髒六腑都縮成了一團。

    “畫……畫押是齊全的……”錢不通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收貨記錄……庫、庫房那邊歸檔繁瑣,許是……許是當時入庫匆忙,記錄上……可能略有出入……”他越說聲音越小,自己都覺得這借口蒼白無力。

    “略有出入?”蘇靈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

    她收回手,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叩,發出“篤、篤”的輕響,敲在錢不通和趙管家的心尖上。

    趙管家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綢布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膩。

    他看著蘇靈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他忽然意識到,這位蘇娘子根本就不是來聽解釋的,她是來掀桌子的!

    果然,蘇靈再次轉向劉媽,語氣不容置疑:“劉媽媽,再勞煩你一趟。去丙字庫,調取偏廳修繕那段時間,所有木材、漆料的入庫簽收記錄。要原件,要庫房管事和當值庫丁畫押確認的那份。”

    劉媽領命而去。

    蘇靈又看向另一名垂手侍立的仆役,吩咐道:“你去趟外院,打聽一下”福順記”那位經手的老管事,如今家住何處。既然錢先生說他告老還鄉了,府裏往日待下人寬厚,逢年過節也該有些表示。你去準備一份尋常節禮,問清住址,明日我們派人送去,也算全了主仆情分。”

    這話說得溫和體貼,可趙管家聽在耳中,卻如五雷轟頂!

    告老還鄉?

    那“福順記”的所謂聯絡人,根本就是他臨時捏造的!

    哪裏來的“老管事”?

    更別提什麼住址!

    蘇靈這一招“補發節禮”,看似人情,實則是要把這條根本不存在的線,徹底扯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趙管家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他額角滲出的已不是細汗,而是豆大的汗珠,順著肥厚的臉頰滾落下來。

    他想開口阻止,想說“不必如此麻煩”,但對上蘇靈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辯解都卡在了嗓子眼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花廳裏隻剩下銅漏單調的聲響,以及錢不通越來越粗重、帶著哽咽似的喘息。

    他幾乎不敢去看趙管家的方向,怕看到對方眼中同樣的絕望。

    蘇靈似乎並不覺得無聊。

    她隨意地翻開了案幾上另一本賬冊,纖細的手指一頁頁劃過。

    忽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趙管家,”她抬頭,語氣像是純粹的好奇,“這筆春季采買名貴花肥的支出,”江南特製催豔肥,專供林側妃院內牡丹”,支銀八十兩。我有些不解,去歲聽聞花市行情,此類上等花肥,市價不過五十餘兩。這差出的三成,是運費格外高昂,還是另有門道?”

    趙管家正被“老管事”的事攪得心驚肉跳,冷不防又被問到另一樁同樣經不起查的賬目,腦子“嗡”的一聲,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錢不通更是呆若木雞,他都不記得自己在花肥賬上動過什麼手腳了——那也是趙管家授意,虛增了價格,撈的油水分了他一小份。

    “這……”趙管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擠出僵硬的笑容,“娘子有所不知,這特製肥,需用幾種南地獨有的花根腐土混合秘製,運輸不易,損耗也大,故而價格……是比尋常花肥高些。林側妃的牡丹開得好,王爺也時常誇讚,這銀子……花得也算值當。”

    “哦?”蘇靈似笑非笑,目光從賬冊上移開,狀似隨意地掃過趙管家,“我前幾日路過林側妃的院子,倒是聽見花匠老宋在角落裏抱怨,說今年的花肥似乎不太得力,牡丹葉子有些發蔫,不見往年精神。趙管家可知此事?”

    趙管家臉色驟然一僵!

    他哪知道花匠有沒有抱怨?

    那筆銀子他吞了一大半,所謂“特製肥”不過是找了家相熟的鋪子,買了一批普通肥換了包裝!

    此刻被蘇靈當麵戳穿,他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定……定是那老宋偷懶,照料不周!回頭……回頭我便去申飭他!”趙管家勉強辯解,聲音卻虛浮無力。

    蘇靈不再追問,隻是了然地點點頭,那神情,仿佛已經看透了所有貓膩,此刻不過是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紮。

    恰在此時,劉媽回來了。

    她手中捧著一本厚實的、邊緣磨損的硬殼冊子,正是丙字庫的原始入庫簽收記錄。

    冊子翻開,頁麵停在偏廳修繕物料入庫的那幾日。

    劉媽將冊子呈到蘇令儀麵前,手指準確地點在其中一頁。

    蘇靈垂眸看去。

    那上麵用粗黑的墨跡,清晰地記錄著入庫物品名稱、數量,並有庫房管事和兩名當值庫丁的畫押確認。

    “杉木,十二擔。桐油,八罐。上等黑漆,五桶……”蘇靈的聲音平緩地念出記錄內容,與她之前拿著的那張采購單上的“杉木二十擔、桐油二十擔”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實際入庫數量,還不到采購單據的一半!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那名被派去打聽“老管事”住址的仆役,也小跑著回到了花廳門口,氣息微喘,臉上帶著困惑和不安,朝趙管家的方向飛快地瞥了一眼,才躬身回話:

    “娘子,小的按您吩咐,去外院多方打聽,又去戶籍檔查問……那位原在福順記采買的老管事王福……他、他並非告老還鄉。他早在半年前,就得急病……歿了。”

    “歿了”二字,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花廳死寂的空氣上。

    錢不通“噗通”一聲,雙膝發軟,直接癱坐在地上,麵如金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管家高大的身軀晃了晃,他猛地伸手扶住旁邊的椅背,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臉上的油汗已經連成一片,在燈光下亮得刺眼,那強作的鎮定徹底崩塌,隻剩下慘白如紙的臉色和眼中無法掩飾的、破滅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做最後的辯解,想喊冤枉,想說是庫房記錄出了錯,想說是底下人蒙蔽……但所有的話,在蘇令儀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注視下,都化為了蒼白的泡沫,堵在喉嚨口,半點聲息也發不出。

    蘇靈靜靜地看著他們,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錢不通,又掠過僵立如木偶的趙管家,最後,落在那兩本被劉媽取來、攤開在案幾上的、記錄著巨大虧空的原始憑證上。

    她緩緩合上了手中那本記載著花肥虛價的賬冊。

    “啪。”一聲輕響,卻讓花廳內所有人都心頭一顫。

    蘇靈將賬冊輕輕放回案幾上,動作從容不迫。

    她抬起眼,目光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秩序,看向劉媽,聲音清晰地吩咐:

    “劉媽媽,勞煩你安排兩個妥當的人,先請錢先生和趙管家去不同的廂房暫歇片刻。好生照看,莫要讓人打擾,也莫要讓他們有機會……再”記混”了什麼事。”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在安排一次尋常的茶敘。

    “所有賬冊單據,一一封存,登記造冊。明日辰時,我要在賬房,看到這三個月所有款項的原始憑證與最終報賬的明細對照。”

    最後,她站起身,裙擺微動,不再看地上那兩個失魂落魄的人,隻留下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一句:

    “今日,就先到這裏。”

    劉媽利落地應了聲“是”,立刻招呼婆子上前。

    兩名膀大腰圓的婆子不由分說,一左一右,將腿腳發軟、幾乎無法站立的錢不通攙扶起來,幾乎是架著他,朝東廂房的方向走去。

    錢不通麵無人色,回頭望向趙管家,眼神裏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另有婆子去請趙管家。

    趙管家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想找回一絲氣力,但在婆子冰冷目光的注視下,終究什麼也沒說,隻是僵硬地挪動步子,跟著走向西廂房。

    他的背影,在廊下燈籠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佝僂沉重。

    花廳裏很快便隻剩下蘇靈和劉媽,以及一地狼藉的賬冊單據。

    劉媽指揮著小丫頭麻利地收拾,將那些關鍵憑證仔細包好,登記。

    蘇靈站在原地,目光望著趙管家消失的方向,片刻,她轉向東廂房那邊。

    窗外,夜色如墨,隻有巡夜婆子提著燈籠經過時,投下一點搖晃的光暈。

    蘇靈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片冰冷的皮紙,眼神幽深。

    明日,賬房。

    該好好看看,錢先生這回,還能“記”起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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