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101 更新時間：26-08-19 23:19
婆子應聲小跑著去了，不多時便搬來一把沉重的老花梨木圈椅。
椅背雕著簡單的卷雲紋，坐墊是半舊的青緞，看著尋常，卻結實得能坐穩一頭倔驢。
蘇靈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施施然坐下，鬥篷下擺如流水般鋪陳在清冷的金磚地上。
“將周采辦帶過來。”她吩咐，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晨霧中卻傳得清晰。
侍衛甲一把揪住五花大綁、麵無人色的周貴後領，像拖一袋破爛似的將他摜在綴錦院朱漆大門前的空地上。
周貴膝蓋“咚”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疼得他渾身一哆嗦，嘴裏塞著的布條讓他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額頭上還殘留著昨夜磕頭的青紫痕跡，狼狽不堪。
另一個婆子捧來一個鋪著素綢的托盤，小心翼翼地放在圈椅旁的石階上。
托盤裏，三樣物事格外紮眼：一是那個胸口插滿銀針、麵目猙獰的巫蠱布偶；二是幾本攤開的賬冊，密密麻麻的字跡在晨光下依稀可辨；三錠底部烙著清晰官印的庫銀，擱在綢布上，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蘇靈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的朱紅大門上。
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姿態放鬆得仿佛隻是在自家庭院晨坐。
“林側妃，”她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足以穿透厚重的門板，“人證，”她目光掃過地上抖如篩糠的周貴，“物證，”又瞥了眼托盤，“俱在此處。妾身奉命協理內務，肅清積弊。事關王府清譽與王爺安危，懇請側妃開門，當麵對質，也好還側妃一個清白。”
門內，死一般的寂靜。
但透過那一點點未被完全遮嚴的門縫，隱約能看到一角裙裾在慌亂地移動，又猛地縮回。
顯然，林側妃正在門後，或許正死死盯著外麵的一切。
“蘇靈！你好大的膽子！”尖利的聲音終於從門內爆發出來，帶著色厲內荏的顫抖，“你一個妾室出身的賤婢，仗著些許不知從哪來的狐媚手段掌了幾天家，就敢以下犯上，帶人圍堵我這側妃的院子？無憑無據，憑幾個下作奴才的胡攀亂咬，憑些來路不明的髒東西，就想誣蔑主子？滾！你給我滾！等王爺醒了，我定要你好看！”
罵聲激烈，卻掩蓋不住那語調深處的恐慌。
蘇靈靜靜地聽著，臉上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她不急不躁，從袖中取出一件物事。
那並非什麼金光耀眼的令牌，隻是一份折疊起來的紙箋，但她將其展開，高高舉起，讓那上麵殷紅的印鑒對著院門方向，也對著四周那些不知何時悄然聚攏過來、躲在廊柱或月洞門後探頭探腦的各院仆婦管事。
“此為東宮諭令影本，上有太子印鑒。”蘇靈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力度，“太子殿下奉旨協理朝政，肅清綱紀。王府內務，尤其是涉及貪墨公款、巫蠱厭勝這等關乎國本、動搖人心的大事，亦在監察之列。妾身受命行事，程序合規。側妃若心中無愧，何懼開門對質？”
她頓了頓，目光如針，刺向那扇門：“閉門拒查，咆哮謾罵，究竟是清高自守，還是……心虛氣短？難道這詛咒王爺的布偶，這私吞的庫銀，這貪墨的賬目，當真與綴錦院脫不了幹係？”
“你胡說！血口噴人！”門內，一個更尖銳的女聲響起，是林側妃的心腹丫鬟春杏，“那印鑒誰知是真是假？莫不是你偷來、騙來、偽造的！構陷主子，罪加一等！王爺和王妃絕不會放過你這毒婦！”
蘇靈輕輕搖了搖頭，仿佛失去了與門縫後的人繼續爭辯的興趣。
她不再看那扇門，而是緩緩轉頭，目光掃過那些越聚越多、神色各異的王府下人們。
有好奇，有畏懼，有茫然，也有隱隱的興奮——這深宅大院裏，好久沒出過這麼直白、這麼激烈的對陣了。
“諸位都看到了，也都聽到了。”蘇靈的聲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人證周貴已初步招供，涉及林側妃與已故趙管家的銀錢往來。物證在此，賬冊記錄確有可疑，官銀來源不明，巫蠱布偶更是證據確鑿。程序之上，有東宮諭令影本為憑。我職責所在，依規問詢。”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力量：“側妃閉門不出，是她的選擇，我無權破門強闖。但事情既已至此，便不能糊塗揭過。為穩妥起見，為查清真相，也為了給王爺、給王府上下一個交代——”
她站起身，月白的衫裙在濕冷的晨風中微動，聲音斬釘截鐵：“自即刻起，封存綴錦院。前後門、角門、所有可進出通道，皆由侍衛把守。許進，不許出。飲食用度，自有安排，但院內人不得踏出院門一步，亦不得與外界傳遞消息。直至王爺蘇醒，或宮中有旨意前來裁決。”
話音落下，圍觀的仆婦中響起一片壓抑的低低吸氣聲。
這不是簡單的問詢，這是變相的軟禁！
一個側妃，被一個管事的妾室下令封院？
蘇靈卻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她對侍衛甲微微頷首。
侍衛甲立刻領命，揮手又召來四名早已待命的侍衛，其中兩人迅速補充到院門兩側，與原本的守衛形成更嚴密的看守態勢；另兩人則領命快步繞向院落其他方向。
“你們，”蘇靈最後看向那些圍觀的下人，目光平靜地劃過每一張臉，“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斷。各自回去當差，勿要妄議，更勿要生事。王府正值多事之秋，各司其職，方是本分。”
她說完，看也未再看那緊閉的院門一眼，仿佛那裏麵的人和事，已暫時從她眼前移除。
她隻是對身旁的劉媽輕聲吩咐了一句“將這些證物好生收存”，然後便攏了攏鬥篷，轉身。
素白的裙角拂過冰冷的地麵，留下極輕的窸窣聲。
她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微微側首，並未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又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順著風飄向那扇門，也飄向門後那個驚恐不安的靈魂：
“林側妃，這戲台子，我替你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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