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35 更新時間:26-08-22 07:37
卯時正,天光勉強撕開鉛灰色的雲層。
二門外的空場上,烏壓壓站了幾十號人,管事、頭目,乃至平日稍有些體麵的嬤嬤、大丫鬟,一個不落。
昨晚那名拾信的看守被反剪雙手,由兩名麵無表情的侍衛押著,踉蹌推到場子中央。
他麵如死灰,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嘴裏反複囁嚅著“冤枉”、“小的知錯”……
蘇靈坐在場邊一張臨時搬來的圈椅上,身上裹著一件素絨鬥篷,手裏捧著個暖爐。
她身後站著劉媽和侍衛甲,像兩尊沉默的門神。
她的目光沒落在那看守身上,反而淡淡掃過全場每一張或驚惶、或木然、或強作鎮定的臉。
“王府規矩,不是擺著好看的。”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裏,“當值期間,心神不屬,玩忽職守,該當何罪?”
無人應答。
隻有那看守猛地磕起頭來,額頭撞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咚咚作響。
一名侍衛上前,展開手中記錄冊子,朗聲宣讀。
上麵一條條,一樁樁,詳盡記載了這名看守過去三日內,在綴錦院西側回廊當值時,多次心神恍惚、東張西望、與交班同僚答非所問的細節,時間精確到刻,方位具體到哪一塊地磚附近。
甚至連他前日當值時,偷偷數了三遍懷中荷包(內藏那封“撿來”的信)的小動作,都赫然在列。
看守聽著,磕頭的動作僵住了,最後的血色也從臉上褪盡,隻剩下一片死人般的灰白。
他連“冤枉”都說不出了,隻是癱軟下去,篩糠般抖著。
“念在初犯,未釀大錯。”蘇靈這才將目光落到他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日天氣,“不報官。杖二十,革職,逐出王府。即刻行刑。”
沒有審判,沒有申辯的機會。
命令下達,便有人抬來長凳、取來刑杖。
那看守被拖過去時,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哀嚎:“姑娘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小的……”他喉嚨裏嗬嗬作響,後麵的話被堵了回去。
“行刑。”侍衛甲喝道。
沉悶的擊打聲驟然響起。
“噗!”
第一杖落下,結結實實。
那看守的身體猛地向上彈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噗!噗!噗!”
杖擊聲穩定而冷酷,一下接一下,帶著肉眼可見的震顫。
看守的慘叫很快變成了含混的嗚咽和**,後背的衣料迅速被深色的血跡浸透、洇開,在灰撲撲的地麵上留下觸目驚心的汙跡。
血腥氣混雜著冬日清晨的土腥味,絲絲縷縷地彌漫開。
空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垂下了眼睛,或者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耳朵卻無法閉上,隻能被迫聽著那一下下如同擊打在自己心髒上的悶響。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有人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更多的人屏住呼吸,隻覺得那寒氣不再來自天氣,而是從心底裏,一絲絲地冒出來,凍得人手腳冰涼。
二十杖畢,行刑的侍衛退開。
長凳上的看守已然癱軟如泥,後背一片狼藉,氣息微弱,隻有偶爾的抽搐證明他還沒昏死過去。
蘇靈這才站起身,鬥篷下擺拂過地麵,未染塵埃。
她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張臉都在她清冷的注視下微微繃緊。
“都看見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硬度,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王府自有法度。各人職責所在,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有人看在眼裏,記在冊上。”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內裏的消息,該爛在肚子裏的,就好好爛著。若有一字不該傳的傳了出去,或有一字不該聽的……聽入了耳中,還存了不該有的心思。”
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攤動也不動的血肉。
“此人,便是下場。”
沒有威脅,沒有恐嚇,隻是陳述一個剛剛發生的、血淋淋的事實。
“各安其位,本分當差,自有安穩日子過。”她最後丟下這句話,攏了攏鬥篷,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向二門內走去。
侍衛甲和劉媽緊隨其後,留下一地心思各異、噤若寒蟬的眾人,以及那被拖下去、不知是死是活的前同僚。
消息像長了翅膀,卻不是飛,而是滴著血,帶著沉悶的杖擊聲,迅速傳遍了王府每一個角落。
綴錦院內,林側妃幾乎是立刻就知道了。
一個小丫鬟趁換班的間隙,煞白著臉,哆哆嗦嗦地在她窗外學了幾聲鳥叫——這是她們之前約定的、表示“無事”或“有小事”的暗號。
但今天這鳥叫,調子都亂了。
春杏從窗口縫隙裏看見那丫鬟驚恐萬狀地指了指前院方向,又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心裏便咯噔一下。
待小丫鬟溜走,她強自鎮定,走到林側妃榻前,壓低聲音將聽來的隻言片語說了:“……前頭空場……那個看門的錢五……被當眾打了板子,血糊糊的拖下去了……蘇姑娘說……說內裏的消息不能外傳……”
林側妃正半靠在引枕上,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昨日焚毀信件後留下的、一點點灰燼痕跡。
聽到“錢五”二字,她手指猛地一顫,指尖掐進了掌心。
錢五……就是那個被父親幕僚買通、傳了蠟丸進來的看守!
他被處置了?當眾杖責,革職逐出?
蘇靈知道了?
她知道了多少?
是知道了錢五收錢辦事,還是……連蠟丸的內容也一清二楚?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讓她呼吸一窒。
如果蘇靈知道那蠟丸裏的內容,知道父親和貴妃娘娘正在設法救她,那她此刻的“安分守己”豈不成了笑話?
等待她的,恐怕就不是簡單的“閉門思過”了!
可……如果她不知道呢?
也許隻是錢五自己行事不謹,被蘇靈揪住錯處,殺雞儆猴?
那封信隻有自己和春杏看過,紙條已毀,隻要錢五死不開口……
希望和恐懼如同兩條毒蛇,在她心裏瘋狂撕咬、纏繞。
她的臉色在慘白和漲紅之間急速變幻,身體微微發抖。
既怕蘇靈已掌握了確鑿證據,即將對她發難;又抱著最後一絲僥幸,祈禱那秘密隨著紙條化為了灰燼,錢五隻是個倒黴的替罪羊。
這種未知,比確知更折磨人。
她覺得四麵牆壁都在向她擠壓,空氣稀薄得讓她喘不過氣。
每一次遠處的腳步聲,都讓她心驚肉跳,以為是蘇靈帶著人來問罪了。
可等了許久,又隻有死寂。
煎熬,無聲地蔓延,啃噬著她強撐的鎮定和那點可憐的希望。
而此刻的蘇靈,已回到了書房。
清晨處置那貪財看守,不過是順手敲下的第一記警鍾,震一震那些心思浮動的人,也斷一斷林家試圖從內部“撬縫”的念想。
真正的對手,從來不在看守這種小角色身上。
她坐在書案後,案頭攤開著雪白的宣紙。
窗外,日頭終於掙脫了雲層,光線明亮起來,透過窗欞,在她手邊投下清晰的光格。
林家的第一招,送信聯絡,算是被她半路截胡,敲山震虎。
那麼接下來,按照前世記憶的軌跡,宮裏那位與林家關係密切、在貴妃麵前說得上話的娘娘,也該有所動作了。
林側妃是枚好用的棋子,尤其她腹中曾有過皇家血脈(雖然前世未能保住),那位娘娘不會輕易放棄。
蘇靈提起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墨汁凝聚,瑩潤**。
她的思緒沉入那浩瀚如海的前世記憶裏,精準地打撈起關於這位宮中娘娘的點點滴滴。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秘密,往往是那些隱匿在光鮮表皮之下、不為人知的“私癖”、“舊疾”、“隱痛”,以及……那麼一兩樁看似微不足道、卻足以在關鍵時刻刺痛她最敏感神經的陳年舊事。
筆鋒落下,開始勾勒。
不是長篇大論,隻是幾個關鍵詞,幾個時間節點,幾個相關人名。
一條條,一項項,逐漸在紙上連成脈絡,編織成一張無形卻堅韌的網。
她寫得專注,神情冷靜而縝密,仿佛不是在羅列對手的把柄,而是在繪製一幅精密的工筆畫。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
墨跡漸幹。
最後一個字寫完,蘇靈擱下筆,將那張寫滿關鍵信息的紙拿起,對著光細細看了一遍,隨即湊近燭台,引燃一角。
火焰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吞噬,化為蜷曲的黑色灰燼,落入銅盆。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鋪開一張新紙,開始梳理王府內部接下來需要加固的幾處關鍵環節,以及……如何將“某些消息”,以更巧妙、更自然的方式,“遞”到宮裏那位娘娘的耳中,讓她先亂陣腳。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侍衛甲刻意放重了些的腳步聲,隨即是低沉的通傳:“姑娘。”
蘇靈筆下未停,隻“嗯”了一聲。
侍衛甲在門外道:“二門外傳話,福安長公主府遣了位宮女姐姐來,說是……送賞花宴的請帖。此刻正在花廳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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