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009 更新時間：26-08-24 09:35
賞花宴那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暖風拂麵。
長公主府的花園名不虛傳，亭台樓閣錯落，奇花異卉競放，空氣中浮動著馥鬱的百花甜香，混雜著貴婦貴女們身上各式名貴熏香，織成一張無形而奢華的網。
仆役穿梭，衣香鬢影，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從水榭那邊傳來，端的是一派富貴風流景象。
蘇令儀乘著王府的青帷小車抵達時，園中已熱鬧非凡。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雲錦褙子，外罩同色薄紗披帛，發髻隻簪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通身無甚華麗裝飾，卻因那份沉靜清冷的氣質，在珠圍翠繞的貴女群中，反而如深穀幽蘭，惹人注目。
她方下車，目光一掃，便將園中形勢納入眼底。
福安長公主尚未露麵，但幾位年長些的郡王妃、國公夫人已坐在主位附近的花廳裏談笑。
年輕貴女們則三五成群，散在花徑、亭台各處，或賞花，或品茶，或低聲說笑，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入口，帶著各色打量。
她剛站定，一道穿著胭脂紅繡金線牡丹褙子的身影便帶著一陣香風，熱切地迎了上來。
“妹妹！你可算來了！”蘇令瑤臉上堆滿了親昵的笑容，幾步上前，不由分說便挽住了蘇令儀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帶得一個趔趄。
她聲音揚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數位正在交談的貴女聽見：“自你去了王府，咱們姐妹見麵的次數都少了。父親母親時常在家念叨，總怕你在那高門大院裏受委屈，讓我見了你定要好生問問。”
她挽著蘇令儀，作勢便要往人多處走，姿態親熱得仿佛她們真是感情深厚的嫡親姐妹。
蘇靈隻覺手臂被箍得有些發緊，鼻尖瞬間被蘇瑤身上濃烈的、混合著甜膩花香與某種躁動氣息的熏香充斥。
她麵上神色未動，在蘇瑤話音落下的瞬間，手臂極自然地一滑一扭，如同遊魚般不著痕跡地抽了出來，順勢還將自己月白色的衣袖輕輕拂了拂，仿佛沾了什麼看不見的灰塵。
“姐姐說笑了。”蘇靈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王府庶務千頭萬緒，確是無暇分身。”她目光流轉，似無意般掠過蘇瑤的腰間——那裏係著一個嶄新的荷包，水紅色緞麵，繡著一對交頸的並蒂蓮，針腳細密，寓意昭然。
“倒是姐姐，瞧著氣色紅潤，眉眼含春，想必近來……心情甚佳？”
她這話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周圍幾位豎著耳朵聽的貴女，目光瞬間聚焦在蘇瑤腰間那過分“應景”的荷包上，又飛快地交換了幾個眼神，低聲議論如蚊蚋嗡嗡響起。
蘇瑤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了一瞬，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強自鎮定，維持著那副溫婉麵容，試圖挽回局麵：“妹妹還是這般愛玩笑。”她話鋒一轉，竟微微歎了口氣，語氣帶上幾分做作的哀戚與關切，“隻是想起姨娘去得早，未能親眼看到妹妹如今……這般風光，實在令人唏噓。妹妹如今掌著王府中饋，身份貴重，行事更該顧及蘇家顏麵，周全體統，方是全了為人子女的孝道，也讓姨娘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她搬出已逝的生母，試圖用“孝道”和“家族顏麵”將蘇靈架在火上烤。
周圍議論聲稍歇，目光更多地落在蘇靈身上，帶著審視與好奇。
蘇靈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腰間佩戴的那隻素錦香囊，動作輕柔。
隨著她這個動作，一縷極淡、卻異常沉靜悠遠的檀香氣，混合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甜酸氣息，悄然在她與蘇瑤之間彌漫開來。
她抬起眼，眸中似有一層薄薄的水光，語氣也染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哀婉，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是啊……母親臨終前，抓著我的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姐姐。她一直念叨著，想見姐姐最後一麵，說她親手做的棗泥糕，姐姐小時候最愛吃，她總念叨沒能多給姐姐做幾次……”
此言一出，周圍驟然安靜了幾分。
棗泥糕？
幾位知曉蘇府內情的貴女臉色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誰人不知，蘇家大小姐蘇瑤的生母鄭氏，與蘇靈那位早逝的姨娘向來水火不容，針鋒相對多年。
鄭氏最是看不上那庶出的姨娘，連帶其愛吃食、常做之事，都是要被鄭氏明裏暗裏貶斥嘲諷一番的。
蘇靈的生母，怎會特意為蘇瑤做棗泥糕，還“最愛吃”？
這分明是綿裏藏針，暗指蘇瑤當年或是其生母，沒少占那位姨娘的便宜好處，甚至可能做過什麼“奪人所愛”的事情。
蘇瑤被那哀婉的語氣和那縷莫名令人心緒低回、莫名心慌的香氣一染，隻覺得一股沒由來的心虛與煩躁直衝頭頂。
她臉色先是一白，隨即漲紅，像是被當眾揭開了某層遮羞布，尤其那“棗泥糕”三個字，像根刺紮在她記憶的某個角落——
她幼時確實偶然嚐過那姨娘做的點心，味道竟比母親小廚房做的還精細些，當時隻覺尋常，此刻被蘇靈當眾以這般口吻提起，卻像在暗示她當年“不問自取”或“暗中受惠”一般！
她張了張嘴，正要厲聲反駁，斥她胡言亂語、不敬嫡母——
“喲，我當是誰在這兒姐妹情深、憶苦思甜呢，原來是個靠伺候人爬上來的管事娘子，也配來長公主的賞花宴？真是汙了這滿園的錦繡春光。”
一道清脆卻滿含譏誚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
隻見周若蘭在幾位貴女簇擁下，款款走了過來。
她今日一身鵝黃繡蝶戲花襦裙，梳著精致的飛仙髻，斜插累絲金步搖，容顏嬌豔，周身氣派確實非尋常官家小姐可比。
她下巴微抬，目光挑剔地將蘇令儀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後嗤笑一聲，眼中滿是輕蔑。
她徑直走到近前，手中一柄灑金團扇似是無意地輕輕搖動，帶起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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