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99 更新時間:26-08-27 07:32
然後,他對著已然無人的亭門,也像是對著這漸濃的暮色與未定的朝局,低低道,聲音融進風聲水聲裏,幾不可聞:
“這局棋……才剛開始。”
三日後,寅時三刻。
皇城籠罩在將明未明的靛青色天光裏,巍峨的宮闕脊獸上凝著夜露。
宮門開啟時發出沉悶的巨響,打破寂靜,也拉開了大朝會的序幕。
官員們的烏靴踏過寬闊禦道,緋、青、綠各色官袍如同流動的墨跡,在宮燈投下的昏黃光暈裏匆匆移動,空氣裏彌漫著清晨微寒的露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許多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隊伍前方那幾位步履沉穩的緋袍大員,又迅速移開,仿佛那視線本身便帶著重量。
蘇靈的名字,在過去三日裏,已從瑞王府西跨院的流言,變成了朝堂之上暗流湧動的焦點。
一個王府妾室,女管事,竟成了彈劾儲君的由頭,這本身便是破天荒頭一遭,足夠讓所有嗅覺靈敏的官場老手豎起耳朵。
金鑾殿內,燭火通明,龍涎香的氣息濃鬱得化不開。
禦座上的景明帝年過五旬,麵容被冕旒珠簾後的陰影遮去了大半神色,隻一雙眼睛,在掃過殿下黑壓壓垂首而立的群臣時,銳利依舊。
時辰已到。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唱喏聲在殿梁間回蕩,餘音未落,文官隊列中,便有一人手持象牙笏板,穩步出列,正是監察禦史張謙。
他年約四旬,麵容清臒,頦下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此刻眉頭緊鎖,神情肅穆,儼然一副鐵骨錚錚的直臣模樣。
“臣,監察禦史張謙,有本要奏!”
聲音洪亮,在極靜的大殿裏激起微弱的回響。
不少官員悄悄屏住了呼吸,眼角餘光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神色。
正戲,開場了。
張謙深吸一口氣,笏板一舉,慷慨陳詞:“臣彈劾瑞王府妾室、實掌內宅庶務之蘇靈!其罪有三!”他語速加快,字字如刀,“一罪,以內宅卑微之身,行僭越幹政之實!查其入王府後,屢借整頓庶務之名,幹預田莊鋪麵收益,染指賦稅出入,甚或將手伸向漕運、鹽課等朝廷要務之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張謙激昂的聲音在回蕩。
“二罪,巧言令色,結交外臣,窺探朝政!據臣所知,此女常借采買、遊宴之機,與戶部、兵部等六部要員家眷往來過密,所談恐非風月脂粉,實乃朝堂機密!更借東宮所屬”漱玉齋”之名,暗中資助寒門士子,其心可誅!”
說到此處,他猛地轉向禦座方向,噗通一聲跪倒,以額觸地:“三罪,亦是最大之罪——蠱惑儲君!此女數次秘密出入東宮別院,與太子殿下單獨會麵,時長久矣!其言語蠱惑,行跡詭秘,致使殿下對她另眼相看,甚至不顧尊卑體統,屢有回護!長此以往,國本危矣!臣請陛下明察,嚴懲此等禍亂內帷、妄圖幹預國政之妖婦,以正視聽,以安朝野之心!”
“張謙奏畢!”他重重叩首,額頭與冰冷金磚接觸,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才緩緩退回班列,挺直脊背,麵色因激動而微微泛紅。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武官隊列之後,文官隊伍最前列,那位一直靜立不動、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子裴璟。
他穿著玄底金紋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在珠簾晃動的微光裏看不真切,隻有一種極深的沉靜。
仿佛張禦史方才那番雷霆萬鈞的彈劾,針對的不是他東宮庇護之人,而是一陣無足輕重的風。
禦座之上,景明帝許久沒有開口。
冕旒下的目光掠過張謙,又緩緩掃過徐閣老等人,最後定在裴璟身上。
“太子。”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張禦史所奏之人,據聞與你府上確有往來。你,有何話說?”
唰——
所有視線瞬間聚焦。
裴璟這才動了。
他從容出列,行至殿中,撩袍下拜,動作行雲流水,帶著皇室子弟浸入骨血的禮度:“兒臣參見父皇。回父皇,張禦史所奏蘇氏,兒臣確與之相識。”
第一句,便坦然承認。
殿內響起一陣極力壓抑卻仍難掩驚訝的細微騷動,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連徐閣老那微闔的眼皮,都似乎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裴璟恍若未聞,繼續道,聲音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送入殿中每個角落:“蘇氏入瑞王府後,受命協理西跨院庶務。其間,她發現王府名下數處田莊曆年所報收益,與地方官府呈報戶部的稅賦存根多有細微出入,數目雖不巨,卻事關朝廷賦稅根本,不容輕忽。蘇氏依《大景律》及東宮屬衙接報規程,將所獲疑點整理成冊,循例呈送東宮屬衙”稽核司”。兒臣作為太子,屬衙接報此事,自當循例受理、查證。此乃公事公辦,依律而行。敢問張禦史,依律呈報疑點,配合東宮查證,何來”幹政”之說?難道今後各府管事、女眷發現稅賦文書有疑,皆應噤若寒蟬,視而不見麼?”
他一席話,四兩撥千斤,將蘇靈與他的接觸,完全框定在“王府內部庶務發現疑點,循規向主管東宮屬衙報告”的公務範疇內。
不僅撇清了“幹政”嫌疑,反而暗指若將此等合規舉動也視為罪過,那便是寒了天下人關切稅賦之心。
張禦史豈肯罷休,立刻出列反駁:“太子殿下!即便田莊之事可稱公事,然此女一介內宅婦人,屢次三番,或明或暗,出入東宮別院,密會殿下!更借各種名目,與京中多位官員女眷往來甚密,結交盤根錯節!其行跡可疑,豈無窺探朝政、結交黨羽之嫌?還請殿下明示,此等行徑,該作何解!”
他抓住“私下密會”和“廣泛結交”兩點,試圖將水攪渾。
裴璟聞言,緩緩側首,淡淡掃了張謙一眼。
那眼神並不淩厲,卻冷得讓張謙後背莫名一寒。
“張禦史,慎言。”裴璟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誚,“依你所奏,朝中官員處理公務,接見下屬屬員通報,便是”私相授受”;京中女眷按例進行的節慶往來、詩會雅集,便是”結交黨羽”。如此論斷,未免過於草木皆兵,危言聳聽。”他頓了頓,聲音微微提高,“若按此標準,莫非禦史台平日監察百官,便是鼓勵官員閉目塞聽、互不往來?禦史台的職責,究竟在於監察不法,還是在於將所有正常交往皆視為罪過?”
這一問,直指禦史台的職能根本,將問題更尖銳地拋了回去。
張謙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卻不知如何反駁。
畢竟,“結交”的界限本就模糊,太子將之上升到阻礙正常公務往來和官員交際的高度,他若再咬定,便等於是在否定整個官僚體係運轉的基本人際基礎。
徐閣老依舊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入定。
就在雙方僵持,殿內氣氛緊繃如拉滿的弓弦時——
“陛下!陛下!不好了!”
殿外,猛地傳來一陣倉皇急促的腳步聲和太監壓低的驚呼聲,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一名當值的錦衣衛官校煞白著臉,不顧禮儀,疾步衝到丹陛之下,撲通跪倒,聲音因驚懼而變調:
“啟稟陛下!宮門外……宮門外忽然聚集大批流民!其中一名老嫗,持血書叩闕,口口聲聲要狀告……狀告工部侍郎李昶李大人!狀告其克扣皇陵修繕工匠血汗銀錢,偷工減料,致使……致使她的兒子月前在皇陵工地失足墜亡,屍骨未寒,撫恤卻被李大人派人強壓吞沒!老嫗已在宮門外以頭搶地,血流滿麵,流民群情激憤,眼看就要……就要出大亂子了!”
“什麼?!”
禦座之上,景明帝臉色驟然一變,猛地坐直了身子,冕旒珠簾激烈晃動。
滿朝文武更是嘩然!
皇陵工程,事關先帝體麵與當今天子孝道,從來都是重中之中的禁忌之事,怎麼會在今日、在大朝會上,被一介流民老嫗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揭開?
徐閣老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始終半闔的眸子裏,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銳光,他的視線如電,瞬間射向剛剛退回班列的張謙。
張謙站在那裏,臉色已是一片駭人的慘白,嘴唇哆嗦著,額頭上不知何時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官袍袖中的手緊緊攥著笏板,指節泛白。
他下意識地看向徐閣老,眼中是全然的慌亂與無措。
殿中央,裴璟依舊垂眸靜立,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麵容平靜無波,仿佛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隻是窗外掠過的一陣微風。
隻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蘇靈安排的第一張牌,打出去了。
時機精準得可怕。
景明帝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被這接二連三的衝擊激怒。
他淩厲的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最終,緩緩落在了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工部侍郎李昶的方向。
李昶早已出列跪倒,渾身抖如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帝深吸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裏格外清晰,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暴風雨前最後的沉悶雷聲,一字一頓,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來人。”
丹陛下的侍衛與內侍同時躬身。
景明帝的目光沒有再看張謙,也沒有看裴璟,而是死死盯住地上癱軟的李昶,口中吐出冰冷的旨意:
“將那叩闕老嫗……帶進來。”
“朕,要親耳聽一聽。”
“工部侍郎李昶……”
他的聲音頓了頓,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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