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71 更新時間:26-09-09 10:35
別院書房內,蘇靈指尖拂過那枚用於解密的銀質小簪,墨跡在特殊的藥水浸潤下,顯露出柳青青傳來的、關於那頁潦草信箋的關鍵字眼:“悔不當初”、“雅集”、“道觀”、“徐公”、“倉”、“冊”、“速……”以及最後那個倉促而就的點。
燭火在她深潭般的眸子裏跳動,映不出絲毫波瀾。
“”悔不當初”,是夜不安枕,良心未泯?不,”她低聲自語,指尖在桌麵上劃過“雅集”二字,“是怕東窗事發,牽連己身罷了。周明禮這條線,比我們想象中,勒得更緊,也顫得更厲害。”
裴璟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陰影裏,聞言,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片已化為灰燼的紙條上。
“”不敢留於府中”……”城外別業”。他這是想轉移,還是想銷毀?”
“兩者皆有。”蘇靈將加密工具收起,動作幹脆利落,“”賬冊”才是他的命門。雅集齋的賬,清虛觀的流水,甚至可能牽扯到徐敬之某些不能見光的往來……這些筆頭上的東西,留在身邊是催命符,燒掉又怕將來死無對證,所以想藏到”城外別業”。那地方,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私庫”。”
她走到那副已經勾勒得越來越清晰的關聯圖前,指尖點在“周明禮”上,眼神銳利如刀。
“柳青青這步棋,落得正是時候。周明禮心神大亂,正是防線最容易出錯的時刻。”
她提筆,蘸墨,迅速在兩張小箋上寫下指令,分別封裝,動作快而穩。
一張是給柳青青的:“取得完整信箋。探查禁入廂房。不惜代價,但需絕對幹淨。”
另一張,則是給影七的:“暫停對清虛觀、雅集齋直接接觸。東宮人手,全部轉向周明禮。盯死他日常,特別是秘密聯絡渠道,尋找他與”神秘老人”在清虛觀之外的接頭可能。”
兩隻不起眼的雀兒,幾乎同時從別院不同方向的簷角掠起,沒入沉沉夜色,各赴其職。
三日後,周府,偏院耳房。
柳青青借著清理書房外圍回廊的機會,腳步放得極輕。
她手裏拿著抹布,擦拭著廊柱,目光卻像最精密的尺,丈量著書房紙簍的位置和角度。
這幾日,她已發現規律。
周明禮心神恍惚,有時處理公務到一半,會煩躁地將寫廢的紙揉成一團,擲進腳邊的竹編紙簍,而非走到一旁專門用於焚毀文稿的銅盆。
這小小的疏漏,是風暴中悄然露出的縫隙。
她不敢貿然在白日行動。
直到月黑風高,子時前後,值夜的婆子也打起了瞌睡,她才如同幽靈般,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再次靠近書房外圍。
目標明確——那隻午後被清空過一次,但此刻可能又堆積了“廢料”的竹簍。
指尖冰涼,心跳卻穩如擂鼓。
她屏住呼吸,手極快地探入簍中,指腹掠過微涼的紙張邊緣,憑著感覺和記憶,勾出幾張質地最為相似、**痕跡也最深的紙團。
動作輕巧如摘花,簍中其他廢紙幾乎未被驚動。
得手後,她並未立刻離開,而是退到更遠處的陰影裏,借著遠處巡夜燈籠透來的微弱光暈,小心地將紙團一點點展開撫平。
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她耳中卻響如驚雷。
殘存的字跡大多模糊難辨,但幾個關鍵詞,如同黑夜中的磷火,刺入她的眼簾:
“……賬冊……萬萬不可……”
“……不敢留於府中……”
“……城外……別業……”
“……恐生變……速……”
雖然斷續,但指向異常清晰:周明禮在恐懼某份“賬冊”,並試圖將其轉移到“城外別業”!
一股寒意夾雜著興奮竄上脊背。
她小心翼翼地將這幾張“廢紙”貼身藏好,如同懷揣著滾燙的炭火,用最快的速度潛回住處,將新發現以最隱秘的方式傳遞出去。
次日清晨,消息正待送出,京城的氣氛卻驟然緊繃起來。
先是順天府衙的差役,一路疾走,神色倉皇地將蓋著官印的告示,張貼到各坊市的十字路口和城門樓下。
引水滅火、以防萬年的大銅鑼被急促敲響,刺耳的聲音在清晨的薄霧裏滾動:“各家各戶聽真!城西永定坊突發急症!染病者高熱嘔吐,身現紅疹!疑為時疫!奉府尊令,各坊嚴加戒備!非必要者,勿出坊門!相互提防!”
告示上猩紅的官印,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瑞王府內,消息傳得更快,也更加人心惶惶。
管事婆子們壓低了嗓音議論,臉色發白:“聽說了麼?永定坊已經病倒了好幾十個!那病邪門得很,起病急,來勢凶!”“王爺下了死令,緊閉門戶,除了采買,一律不準外出!”“太醫去了好幾撥,都說症候奇特,一時拿不準方子……”
恐懼如同無形的潮水,悄然漫過高牆深院,浸濕了每個人的腳踝。
就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恐慌中,影七的密報比以往更急、更重地,落在了蘇令儀的案頭。
字跡因倉促而略顯淩厲:
“東宮密線回報,永定坊疫情擴散極快,病者症狀一致,太醫院會診,暫無定論,已上報陛下。疑非尋常時疫。”
“另,周府外暗哨急報:今日寅時天未亮,周明禮攜一密封小木箱,獨自駕車出府,神色倉皇,直出城門,方向似為其在京郊的別業。請示:是否即刻追蹤?”
蘇靈握著密報的手指,微微收緊。
疫情爆發。
周明禮出逃。
幾乎同時發生。
冰冷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但她的眼神卻比寒意更銳利。
這不是巧合。
時間點卡得如此精準,仿佛背後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動棋盤。
“殿下,”她抬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皺眉審視著同一份情報的裴璟,聲音冷沉,“周明禮這時候抱著”賬冊”往城外跑,永定坊就爆出了聞所未聞的”時疫”……你信麼?”
裴璟的視線從“倉皇”、“獨自”、“密封小木箱”這幾個詞上掠過,眸色深不見底。
“像是一場有預謀的逃離。或者說……滅口?轉移視線?”
“兩者皆有。”蘇靈將密報輕輕放在桌上,紙張邊緣被她捏出了細微的褶皺,“周明禮若真被滅口,線索就徹底斷了。若隻是被利用,成了轉移注意力的棋子,那我們追上去,很可能正撞進別人布好的局裏。更何況……”
她目光轉向窗外,瑞王府內已隱約可見巡邏隊伍加派了人手,氣氛肅殺。
“永定坊的”疫病”,來得太巧,太急。”她緩緩吐字,“影七的人手,現在追出去,不僅可能撲空,更可能……卷進這場說不清道不明的”疫情”裏,徒增變數,甚至暴露。”
科舉案的線索固然重要,但此刻,一種更龐大、更令人不安的危機感,沉甸甸地壓上心頭。
那是一種基於前世記憶模糊掠過的、對“災禍”與“陰謀”交織時特有的警覺。
她深吸一口氣,春日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藥草味,鑽入鼻息,莫名令人心悸。
“傳令影七,”蘇靈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放棄追蹤周明禮。”
裴璟倏然看向她。
蘇靈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沒有絲毫動搖,隻有冰封般的冷靜與決斷。
“命他立刻將所有人手撤回。優先目標,查明永定坊疫情源頭、真實情況、以及……到底是誰在控製,或者說,在”製造”這場混亂。”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過冰的鐵釘,敲進凝重的空氣裏。
“科舉案的線,可以暫時擱下。”
窗外,更遠處的街道上,似乎傳來了兵士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某種壓抑的、恐慌的嘈雜。
陽光照常升起,卻仿佛透不進這方寸之間的書房。
影七的密使幾乎在收到回令的同時,就看到了蘇靈透過特殊渠道傳來的、那道不容更改的最終指令。
他看了看手中那枚代表“追蹤”的玄鐵令,又望向窗外驟然緊張起來的京城輪廓,最後,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莫名不安的空氣,轉身,身影迅速消失在瑞王府錯綜複雜的廊道陰影之中,隻留下一句幾乎聽不見的低語,消散在風裏:
“……明白了。查”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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