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56 更新時間:26-09-09 23:25
裴璟負手立於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窗欞。
月白的光將他挺拔的輪廓勾勒得冷硬,眸色比窗外漸沉的暮色還要深。
“你的意思是,這”疫病”,來得蹊蹺?”
“不是”來得”蹊蹺。”蘇靈走到他身側,目光投向京城西北方向那片被晚霞染得猩紅的天際,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片不祥之地。
“是有人”放”得刻意。”她指尖冰涼,輕輕點在窗紙上,“楚懷舟那邊,該動了。”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城東一處僻靜的茶樓雅間內,楚懷舟正將最後一撮茶葉末仔細掃入紙包。
他對麵坐著三位同樣身著樸素襴衫的年輕男子,皆是今科進士,出身寒微,眼神裏卻有著未經宦海打磨的清亮與躁動。
“蘇管事的信,諸位都看過了。”楚懷舟將幾隻同樣鼓囊的藥包推過去,紙包上隻用炭筆畫了簡單的艾草紋樣,“永定坊已成孤島,官方封堵粗暴,後續供應卻全無章法。再這樣下去,不是病死,便是困死、亂死。我們人微言輕,救不了全城,但總得先護住身邊這一片地界,做些實實在在的事。”
一位麵容敦厚的同年拿起藥包掂了掂,湊近聞了聞:“蒼術、艾葉、些許雄黃……都是尋常驅瘟避穢的物件。蘇管事的意思是?”
“分發。給這條街上還未被波及的每戶人家,尤其是老幼。”楚懷舟眼神堅定,“用最白的話告訴他們,隔離是為何,這幾味藥材該如何用。我們不是官府,沒有令牌令箭,但鄰居街坊,總還有幾分香火情可講。先穩住人心,再圖其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聯絡點就設在我方才看過的槐花巷小院,清靜,門戶也相對獨立。諸位若願同往,懷舟感激不盡。”
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隻有切實可行的第一步。
幾人對視片刻,幾乎同時點頭。
他們出身市井,深知此刻一點點微弱的光,對彷徨無措的普通人意味著什麼。
“經費在燃燒”的壓力,此刻化作了最樸素的行動力。
與此同時,瑞王府書房內,另一份報告讓蘇令儀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影七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半月前,京西”舊陵沼”邊緣,有三名攜帶藥箱的外鄉人出現,形跡可疑,隨後便如水滴入海,再無蹤跡。舊陵沼附近,確有一處數年前因經營不善而倒閉的私人藥材作坊廢墟,地勢偏僻,人跡罕至。”
“舊陵沼”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某個被塵封、刻意遺忘的角落。
一股混合著水腥、草木腐爛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藥氣的幻覺,倏然竄入鼻腔。
眼前似乎晃過一抹潮濕陰暗的綠,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以及……一灘顏色詭異的汙漬。
畫麵模糊刺痛,稍縱即逝,隻留下心口一陣突兀的悸動與寒意。
她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借著細微的刺痛將那翻湧的不適壓下,麵色卻比之前更白了一分,如同上好的冰瓷。
“知道了。”她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隻是聽到一則尋常消息,“作坊廢墟……重點查。但不急在這一時。”
影七領命,身影如墨色般融入牆角的陰影,消失不見。
裴璟將她那一瞬間的異樣看在眼裏,卻並未追問,隻是道:“京西的沼澤爛地,能藏著什麼好東西。看來這局,布得比我們想的更深。”
深不深,蘇靈暫時無法斷定,但眼前火燒眉毛的亂局,已不容她再靜觀其變。
次日,來自各方的消息如同雪片般彙聚,每一片都帶著恐慌與不祥的氣息。
疫情並未如某些人祈禱的那般被封鎖住,它像有生命般,沿著水道、下風口,甚至通過驚慌失措、偷偷逃離疫區的流民,悄然向鄰近的坊市滲透。
順天府加派的兵丁將永定坊圍得鐵桶一般,但圍而不治,既無足夠的大夫和藥物送進去,也無妥善的安置和食物供給,粗暴的封鎖隻將絕望鎖在其中,不斷發酵。
衝突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有人試圖衝卡買藥,被棍棒驅回;有人隔著坊牆哭喊家中老母病重,無人理會。
怨憤如同沼澤裏的瘴氣,在厚重的坊牆內鬱結彌漫。
更致命的是,流言開始像疫病一樣在市井間瘋傳。
“聽說了麼?這瘟疫不是天災,是人禍!是老天爺降下的災殃!”
“怎講?”
“都說是因為有女子不安於室,牝雞司晨,攪亂了陰陽乾坤,這才惹惱了上天!”
“女子?哪個女子?”
“噓……還能有哪個?那位在瑞王府說了算,又跟東宮那位走得太近的蘇氏啊!女人家手掌大權,陰氣太盛,衝撞了國運!”
流言如暗風,吹遍了茶館酒肆,鑽入街頭巷尾,給本就驚惶的氣氛裏,又添了一把邪火。
它精準地戳中了某些人最頑固的認知,也給了恐慌一個看似合理、卻無比惡毒的出口。
影七的人順著流言這根藤,很快摸到了一顆“毒瓜”——混跡在西市一家中等茶樓、綽號“癩頭張”的混混。
此人最近手頭異常闊綽,正賣力地四處散播這套“女子幹政招致天罰”的言論,唾沫橫飛,仿佛親眼所見。
“主子,人已盯死,要拿了麼?”影七的聲音透過暗格傳來,帶著寒意。
蘇靈對著銅鏡,正用一根玉簪將鬢邊一絲不苟地抿好。
鏡中人眉眼清冷,聞言,唇角極輕微地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拿了他,不過是斷了一根伸出來的爪子,他背後的人縮回去便是。不急。”她放下玉簪,鏡麵映出她眸中冰冷的算計,“讓他繼續唱,唱得越賣力越好。把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去過的每一個地方,收的每一筆錢的來路,都給我記下來。我要看的是那條線,不是這顆棋。”
“是。”
鏡子內外,兩張同樣冷凝的臉孔對視。
一個在鏡中,一個在鏡外,卻有著如出一轍的決絕。
官方是指望不上了。
指望一群自身難保、相互推諉的人去平息災禍,無異於癡人說夢。
蘇靈起身,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袖,語氣平靜地吩咐:“去請管家,再喚周護衛長來。”
半個時辰後,瑞王府的庫房重地,平日裏隻有特定管事才能出入的地方,此刻門戶大開。
管家捧著厚厚的賬冊,手有些抖,看著蘇令儀纖細卻穩定的手指,點在一列列藥材名稱和數目上:
“黃芩、黃連、金銀花、板藍根……蘇管事,這些,都要動?數目……是否過於龐大?這可是王府常備的藥材,王爺若問起……”
“王爺若問,自有我來答。”蘇令儀看也未看他,目光快速掃過賬冊,“疫情凶猛,王府上下數百口人,難道要坐等病氣蔓延進來?防患於未然,才是保王爺、保王府平安的根本。都按我說的數目提出來,登記造冊,一包都不許錯漏。”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管家張了張嘴,對上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所有質疑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隻好喏喏應是。
另一邊,王府的演武場偏廳,周護衛長對著眼前烏壓壓一片被臨時召集起來的、麵帶疑惑的仆役護衛,也有些發懵。
他收到的命令是“所有人暫聽蘇管事調遣”。
蘇靈站在稍高的台階上,麵前放著幾個木盆,裏麵盛著清澈的井水,旁邊還有一摞奇怪的布製品和幾個冒著熱氣的銅壺。
“今日起,直至疫病警戒解除,所有人照我說的做。”她拿起一個用多層細密棉布縫製、兩側綴有細繩的物件,示意眾人看,“此物名”口鼻罩”,出入府門,與外物接觸時,必須佩戴,遮住口鼻。”她手法利落地將細繩繞過耳後係好,演示了一遍。
“勤洗手。”她走到木盆邊,用皂角仔細揉搓雙手,包括指縫,“接觸任何可能來自外界的物件後,必須即刻用皂角淨手。所有飲食器具,每日需用沸水蒸煮一刻鍾以上。”她指向旁邊咕嘟冒泡的銅壺。
她講解得極其簡練,沒有多餘的廢話,每一條都是鐵律。
仆役們聽得一愣一愣的,從最初的莫名,到漸漸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神情肅穆起來。
這位蘇管事,不是在開玩笑。
“此外,”蘇靈的目光掃過全場,“城外需要一處穩妥的地方,作為臨時安置與施藥的預備點。遠離密集水源,地勢稍高,通風良好,最好是現成的屋舍,易於收拾。”
她頓了頓,視線仿佛穿透了王府高高的圍牆,投向城外廣袤的荒野,“周護衛長,你挑幾個可靠機靈的,立刻出發,按此要求去尋。”
周護衛長抱拳,沉聲應道:“卑職領命!”
命令一道道發出,如同精密的機括開始運轉。
王府龐大的資源被她的意誌撬動了一角,迅速轉化為對抗災難的物資和初步的人力組織。
藥香開始彌漫在庫房區域,清水被一遍遍煮沸,奇怪的“口鼻罩”在仆役中間引發低聲議論,而一小隊精幹的王府護衛,已換上便裝,牽著快馬,從角門悄然離去,奔向暮色漸濃的城外。
蘇靈站在逐漸暗下來的庭院裏,手中無意識地撚著一枚光滑的棋子。
楚懷舟的“同鄉會”在城東播下火種,影七的線指向迷霧深處的舊陵沼,市井的謠言和她放任的監視在暗流湧動,而王府的力量已被她初步武裝起來。
風吹過她微涼的指尖,帶來一絲春日將盡、夏意未至時特有的、躁動不安的氣息。
周護衛長派出去的人,效率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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