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22 更新時間：26-09-14 10:19
蘇靈的手指在葉片邊緣停頓了一瞬，那暗紅色幾乎要融進她掌心的紋路裏。
她沒有看影七驟然繃緊的臉，隻是用另一隻手抽出靴中匕首。
刀鋒寒涼，映著屋內昏暗的光，落在那幾片薄如蟬翼卻隱隱透出暗沉血色的葉片上。
哢。輕微的切割聲。
她切得很仔細，隻取了約莫三分之一的量。
碎屑落在一個從牆角撿來的、缺了口的破瓦罐底部，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毒方上的字句在她腦中飛快閃過：“赤煉葉，性烈如火，近毒蛇惡瘴之地偶生。遇焰則發異香，其味能多嗅則見幻象，重則癲狂。”
驅百蟲，亂人心神。
屋外那些人，訓練有素，配合無間，靠的就是那套哨音聯絡和絕對的紀律。
亂他們的心神，或許就能撕開那鐵幕般的包圍。
“主子！”影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繃緊的弓弦，帶著不容錯辨的堅決，“此物未明，效用不可控。若生變，我們困於此地，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一步上前，幾乎要伸手去奪那瓦罐。
暗衛丙、丁也麵露焦灼，重傷的甲、乙雖虛弱，眼神卻也透著憂慮。
空氣凝固，隻有趙鐵柱壓抑的、斷續的喘息聲拉扯著每個人的神經。
蘇靈抬起眼，眸子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倒不出絲毫波瀾，隻有冰層下洶湧的決絕。
“趙鐵柱撐不過半個時辰。”她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破敗的木板上，“外麵的人，想活活耗死我們。等他們確認毒發，或者調來更多人手，我們誰也走不了。”
她目光掃過影七背著趙鐵柱時汗濕的背脊，掃過暗衛甲緊咬的牙關和乙慘白的臉，最後落回瓦罐裏那些暗紅碎屑上。
“混亂，是我們現在唯一能製造的東西。”她指尖摩挲著匕首冰涼的柄，“也是他們唯一可能漏出的破綻。”
沒有再給影七開口的機會，她猛地轉頭，對守在門邊縫隙處的暗衛乙啞聲道：“乙，堵嚴門縫，留一線通風即可。”又看向影七，“看好趙鐵柱和甲。丙，丁，待會不管聞到什麼，看到什麼，護住自己，聽我口令。”
吩咐完畢，她不再猶豫，左手拿起火折子，“嚓”一聲輕響，幽藍火苗竄起，映亮了她半張蒼白卻線條冷硬的臉。
火苗湊近瓦罐。
那暗紅色的碎葉邊緣最先卷曲、發黑，隨即“噗”地一下，並非劇烈燃燒，而是緩慢地、持續地陰燃起來。
沒有明亮的火焰，隻有一縷縷青灰色的、略帶油膩感的煙霧嫋嫋升起。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近乎實質的香氣，猛地炸開！
那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更不是尋常草藥的清苦。
那是一種極其馥鬱、甜膩到發齁，卻又摻雜著某種尖銳辛辣與冰冷腥氣的複合味道。
像盛夏腐爛到極致的熟透漿果，混合了深海怪藻的鹹腥，再用最烈的香料反複熏蒸、**而成。
它霸道地、蠻不講理地衝進每個人的鼻腔，瞬間侵占了所有呼吸的空隙。
甜香？
不，更像是毒蛇信子舔過皮膚時帶起的戰栗，是深潭底部千年腐殖質被攪動時泛起的詭異芬芳。
香氣如無形的觸手，從木屋的每一條裂縫、每一個孔洞拚命向外滲透，湧進屋外那片翻滾的濃霧之中。
屋外，那規律得令人心慌的哨音——一長兩短，兩短一長，交替循環，如同精密的計時器——在香氣彌漫開的短短幾個呼吸間，猛地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讓人懷疑是錯覺的停頓。
緊接著，節奏亂了。
原本有序的哨音變得倉促、短促，甚至出現了重疊和搶拍，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鳥雀突然被無形的鞭子抽亂了陣腳，驚慌失措地胡亂鳴叫。
窸窸窣窣的、密集的移動聲也從從容不迫變得雜亂，甚至隱約傳來一兩聲極力壓抑卻仍泄出喉嚨的、短促的吸氣聲。
有效！
蘇靈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但心弦繃得更緊。
這還不夠！
就在這時，她身旁草席上，瀕死的趙鐵柱，忽然發出一聲不同於之前痛苦**的、長長的、帶著些許茫然的抽氣聲。
蘇靈猛地扭頭看去。
隻見趙鐵柱原本蜷縮抽搐的身體，竟然微微放鬆了一絲。
他臉上那猙獰蔓延的青紫之色，尤其是靠近心口的部位，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其緩慢地……褪淡了一小圈？
他急促欲裂的喘息，也變得稍微綿長了一點，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立時就要斷氣的瀕死感，似乎被無形的力量往後推了一推。
是這香氣？
蘇靈心髒猛地一跳。
毒方說它能驅毒蟲、亂人心神，可沒提過能緩解蛇毒！
難道……這赤煉葉本身，與那毒蛇沼澤，竟有某種相生相克的關聯？
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但此刻已容不得她細究。
因為屋外，異變陡生！
“啊——！”
“嗬……咕嚕……”
幾聲再也壓抑不住的、淒厲短促的慘叫，猛地刺破了濃霧的封鎖，緊接著是沉重的、噗通噗通的落水聲，以及劇烈掙紮攪動泥漿的嘩啦聲！
那聲音離得很近，仿佛就在木屋外不足十丈的霧氣裏！
影七早已如獵豹般伏在窗邊，透過那條細縫，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
濃霧如同被無形之手攪動，幾條原本潛伏不動的黑影，此刻像是被滾油潑了的蝦米，猛地從隱蔽處躥起，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頭臉和喉嚨，動作癲狂而絕望。
他們踉蹌著，跌跌撞撞，全然失去了先前的矯健與秩序，如同沒頭蒼蠅般亂闖，然後一個接一個，腳下一軟，或者直接一頭栽進旁邊看似平坦、實則暗藏殺機的泥沼水窪，瞬間被渾濁的泥漿吞沒大半，隻留下幾隻胡亂揮舞的手臂和逐漸沉沒的驚駭麵孔。
那甜膩詭異的香氣，對他們而言，仿佛是瞬間引爆癲狂的毒藥！
剩餘的、還隱在更遠處濃霧裏的襲擊者，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己方同伴自毀般的恐怖一幕徹底驚住了。
急促尖銳的哨音猛地拔高，變成了近乎撕裂的、充滿驚駭與不解的顫音，隨即，所有的哨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混亂、卻明顯帶著後退方向的窸窣腳步聲，迅速遠離木屋，消失在濃霧深處。
短短十幾個呼吸間，屋外那令人窒息的、規律的壓迫感，竟如同潮水般退去。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了這片沼澤。
隻有屋內濃得化不開的奇異香氣，和趙鐵柱略顯平穩的呼吸聲，證明剛才的驚變並非幻覺。
暗衛丙、丁幾乎虛脫地靠在牆上，額頭上全是冷汗，看著蘇令儀的眼神裏充滿了後怕與難以置信。
影七緩緩從窗邊直起身，轉過頭，看向蘇靈，眼神複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吐息。
冒險成功了，但這成功的方式，透著太多的詭異和不可控。
蘇靈卻沒有任何放鬆。
她盯著那青煙逐漸稀薄的瓦罐，又側耳傾聽屋外那片異常空洞的寂靜。
太安靜了。
襲擊者退了，但那種被窺視、被鎖定的感覺，並未隨著他們的遠離而消失。
相反，如同退潮後露出的、布滿尖銳礁石的海岸，一種更加冰冷、更加隱晦的危險觸感，從四麵八方悄然合攏。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門邊，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一角。
濃霧依舊，灰白粘稠，但似乎……流動得比之前更緩慢了，沉甸甸地壓在廢墟周圍。
空氣裏的香氣正在迅速被沼澤原有的濕腐氣味稀釋、取代。
那些人退了，是被香氣逼退，還是……被別的什麼東西驚走了？
她捏著門框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影七來到她身側，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主子，他們退得太幹淨了。不像潰逃，更像……讓路。”
蘇靈沒有回答。她隻是靜靜地望著門外那片無聲翻滾的灰白。
然後，她慢慢地，將門輕輕合上，隔絕了那片令人不安的霧氣。
轉身時，她看向影七，眼神裏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寒意。
“收拾一下，”她開口，聲音很輕，卻讓屋內溫度驟降，“準備走。但不是現在。”
她走到瓦罐邊，用腳尖將那還在微微冒煙的碎葉殘燼徹底碾入泥地。
那甜膩的香氣，最後一絲痕跡也消失了。
屋外，霧氣無聲流淌。
屋內，唯有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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