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2章歸途血訊

章節字數:4314  更新時間:26-09-18 21:10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蘇靈猛地吸了一口飽含沼澤腥氣的空氣,隨之沒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潭水瞬間包裹上來,刺骨的寒意透過濕透的衣物直鑽骨髓,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耳邊隻剩下沉悶的水聲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影七的手臂像鐵鉗一樣穩穩托著她,引導她向下方石縫潛去。

    水壓擠壓著耳膜,呼吸變得異常艱難,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完全看不見,隻能依靠觸覺和水流的變化判斷方位。

    石縫狹窄,布滿滑膩的苔蘚和尖銳的棱角。

    每一次挪動,都可能撞到岩壁,或被突出的石棱刮傷。

    冰水灌入領口,激得她渾身**。

    影七在前方開路,他的動作沉穩有力,但蘇靈能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這水下通道絕非坦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十息,在瀕死的窒息感和冰冷侵蝕達到頂點時,前方的水流似乎有了變化。

    壓力減輕,水聲也變得不同,不再是純粹的封閉水道回響,而是隱約帶上了……風聲?

    “嘩啦——!”

    頭顱猛地衝出水麵,冰冷的、帶著泥腥和草木清氣的空氣瘋狂湧入鼻腔和喉嚨。

    蘇靈劇烈咳嗽起來,全身濕透,冷得幾乎失去知覺,但活著出來了!

    影七幾乎是半拖半抱著她,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腳下傳來沙礫和卵石的觸感——上岸了。

    “主子!安全了,先緩口氣!”影七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劇烈運動後的喘息和壓抑的激動。

    蘇靈被扶著坐在一片相對幹燥的河灘上,背靠著一塊大石頭。

    寒冷、疲憊、失明帶來的暈眩和未知的恐懼一齊湧上,她卻強行挺直了脊背,側耳傾聽。

    周圍是夜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遠處有隱約的河水奔流聲,更遠處是山林夜梟的啼叫。

    空氣裏沒了沼澤那濃得化不開的腐殖甜腥,取而代之的是荒郊野外的粗糲氣息。

    暫時安全了。

    “發信號。”蘇靈的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是!”影七立刻從濕透的懷中摸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小竹筒,擰開底部機括,對準天空。

    “咻——砰!”

    一道微弱的、帶著特殊綠色光尾的焰火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旋即被濃重的夜色吞沒,隻留下極短暫的一點異彩。

    那是東宮最高級別的緊急聯絡信號,非生死關頭不用。

    接下來是等待。

    暗衛們快速檢查自身傷勢,互相包紮,乙攙扶著幾乎脫力的甲,丙丁警惕地環顧四周荒僻的河灘。

    影七守在蘇靈身邊,低聲彙報初步觀察:“主子,此處應是京郊北麵”苦水河”下遊的一段荒灘,離官道至少還有十餘裏。信號已發出,最近的安全屋或接應點看到,應會盡快趕來。”

    蘇靈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黑暗持續壓迫著她的感官,但其他觸覺、聽覺卻似乎被放大了。

    她能聽到遠處馬蹄隱約踏過官道的聲音,能嗅到夜風裏夾雜的、極遠處農田焚燒秸稈的淡淡焦味,能感覺到身下沙礫的粗礪和石頭的冰涼。

    這種奇異的、被迫依賴其他感官的狀態,讓她對周遭世界的感知呈現出一種碎片化、卻又異常銳利的維度。

    時間在冰冷和沉默中緩慢流淌。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正當暗衛們開始焦躁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轔轔車輪聲,從河灘上遊的方向靠近。

    影七立刻示意戒備。

    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駛到近處停下。

    車轅上跳下一個穿著粗布短打、麵容普通、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的中年漢子,正是東宮外圍負責傳遞消息、接應人手的車夫老王。

    他動作利落,眼神卻透著精明,快速掃了一眼河灘上的眾人,尤其在看到被影七護在身後、渾身濕透、明顯行動不便的蘇令儀時,瞳孔微縮,立刻躬身低聲道:“影七大人,主子,快上車!”

    影七不再多言,攙扶起蘇令儀。

    車廂門從裏麵推開,一個纖細的人影幾乎是撲了出來,帶著濃重的哭腔:“小姐!小姐您怎麼樣了?!”

    是水秀。

    她看著蘇靈蒼白狼狽、尤其是那雙空洞失焦的眼睛時,眼淚瞬間奪眶而出,聲音都在發抖:“您的眼睛……怎麼了?嗚……”

    “噤聲,上車再說。”蘇靈被影七托著上了馬車,水秀哭著來扶,觸手一片冰涼濕透,更是心疼得無以複加。

    車廂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微弱,但對蘇靈而言並無差別。

    水秀手忙腳亂地找出幹淨的毯子、衣物,又拿出小暖爐。

    影七和暗衛們也迅速上車,老王揮動馬鞭,馬車調頭,沿著顛簸的荒灘小路快速行駛起來。

    車廂內彌漫著濕衣的水汽和藥材的氣味。

    水秀一邊替蘇靈擦拭濕發、裹上毯子,一邊泣不成聲地彙報:“小姐,京城裏……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蘇靈靠在車廂壁上,身體依舊冷得發顫,但聲音卻奇異地平穩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哭有何用?說重點,一個字都不要漏。”

    水秀強行止住哭泣,吸了吸鼻子,語速極快,卻盡量清晰:“就在三日前!徐閣老在府中舉辦”玉雕鑒賞會”,邀請了不少清流名士、朝中官員。本來是風雅聚會,誰知道……誰知道那前太子太傅、清流領袖周廷儒大人,突然當眾發難!”

    她頓了頓,似乎想到當時場景仍覺心悸:“周大人當著所有人的麵,指著太子殿下送展的一塊玉雕,厲聲指責太子”任用奸佞,縱容妖孽禍亂朝綱,致使朝綱敗壞,天理難容”!他說……他說那玉雕有問題!”

    “什麼問題?”蘇靈問,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那玉雕大師,江南有名的陸文遠大師,就坐在一旁!周大人說完,陸大師突然就……就七竅流血,暴斃當場!”水秀聲音發顫,“現場大亂,禦林軍都驚動了。周大人立刻指著那塊玉雕,說陸大師就是被它害死的!那是一塊浸染了劇毒的”血玉”!”

    血玉。

    蘇靈在黑暗中咀嚼著這個詞,沼澤深潭邊那黑袍人的話語、那蒼老歎息中的“文遠兄……對不住了”……碎片開始碰撞。

    “更可怕的是,”水秀咽了口唾沫,“當場有善驗毒的太醫查驗,陸大師確實是中了一種罕見的、通過皮膚接觸或氣息就能誘發的劇毒,而那毒源,就鎖在那塊血玉之中!那血玉……那血玉的來處,經過當場幾位大人連同徐閣老一起查問太子殿下府中賬目,竟然……竟然發現,它最初的入庫記錄,是在瑞王府庫房!”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馬車顛簸和車輪壓過石子的聲音。

    蘇靈的臉色在昏暗燈光下冷凝如冰。

    瑞王府庫房。

    她嫁入王府多年,後來更逐步掌控內宅,對庫房管理雖不能說事無巨細,但大項珍寶的進出都有印象。

    血玉……她迅速檢索著記憶。

    “血玉是何時入庫?由何人經手?何時發現遺失?庫房近月有何異常人事調動?”她連問數個問題,聲音聽不出情緒。

    水秀顯然早有準備,抹了把淚,答道:“回小姐,血玉是半年前,一位江南富商通過門路孝敬瑞王爺的,說是偶然得的祥瑞之物,入庫記錄齊全,經手的是庫房管事劉福和賬房王先生。十日前,王府按例盤點庫房,才發現那血玉不見了!看守庫房外院的一名老仆,名叫張順的,也在差不多時間告病,說是舊疾發作,回鄉養病去了。徐閣老以”協助查案、厘清源頭”為名,已經派了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進駐瑞王府”協查”,實則……是將王府庫房看管了起來,連王爺都被驚動了。”

    “周廷儒當眾發言時,神情如何?語氣可有異樣?”蘇靈追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毯子。

    水秀努力回憶:“奴婢是聽當時在場一位交好的、徐閣老府上丫鬟的姐姐轉述的……她說周大人當時須發皆張,麵色赤紅,看起來極為憤怒痛心,指著太子殿下時,手指都在抖,聲音洪亮,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絕不像作偽。但……但奴婢那姐妹也說,周大人眼裏好像除了怒火,還有一種很深的……悲涼?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對勁。”

    悲涼?

    蘇靈心中那模糊的聯係似乎清晰了一點。

    周廷儒是清流領袖,與太子並非一黨,甚至常有政見之爭,但絕非奸佞。

    他突然以如此慘烈、不留餘地的方式公開指證太子,還牽扯出一條人命和瑞王府……這不像單純的政爭,倒像……

    “陸文遠的屍體呢?如何處置?”

    “當場就被大理寺的人以”涉及重大案情”為由帶走了,說是需要進一步勘驗。他的家人弟子也都被暫時”保護”起來,不許隨意走動。”水秀低聲道。

    影七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主子,您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蘇令儀的雙眼,“瞳孔對光反應極弱,但虹膜表麵的黑翳似乎比沼澤裏淡了一絲,正在緩慢消散。隻是短期內,恐怕依舊無法視物。”

    蘇靈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這樣也好。看不見,便少些幹擾。有些事,或許該用別的法子”看”。”

    她轉向水秀,盡管看不見,那空洞的眼神卻讓水秀下意識屏住呼吸:“水秀,你再仔細想想,除了這些明麵上的消息,還有沒有……任何不起眼的小道消息?關於周大人在事發前幾日的行蹤、見了誰、有沒有異常舉動?或者,關於那位陸文遠大師,除了他死在鑒賞會上,還有什麼別的事情被提及?”

    水秀皺緊眉頭,苦苦思索:“小道消息……哦!有一件!事發前兩天,好像有人看見周大人獨自一人,去了城西的”慈恩寺”,呆了小半天,誰也沒見,就在後院枯坐。還有……陸大師暴斃後,他家裏人亂成一團,他最器重的一個小徒弟,偷偷跟鄰居哭訴,說師傅最近接了個”麻煩活”,好像跟宮裏有關,壓力很大,常半夜驚醒,還說夢話念叨什麼”老朋友”、”對不起”之類的……”

    慈恩寺……夢話……老朋友……對不起……

    蘇靈閉上了眼睛,腦海中的碎片飛快組合。

    沼澤中那聲蒼老的歎息“文遠兄……對不住了”;周廷儒在鑒賞會上悲怒交加的神情;陸文遠臨死前的恐懼;以及,那塊出自瑞王府庫房、此刻成為奪命凶器和栽贓工具的“血玉”……

    周廷儒的“倒戈”,或許並非簡單的背叛。

    這更像一場精心策劃的、帶著慘烈犧牲意味的……自證?

    或者,是某種被逼到絕境的、試圖用自身毀滅來傳遞信息的決絕之舉?

    “影七,”蘇靈緩緩睜開眼,那空洞的眼底仿佛凝聚著深潭般的寒意,“回府之後,立刻去辦三件事。第一,動用我們在京畿所有的暗線,找到那個告病回鄉的庫房老仆張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更要查清他”回鄉”前見了誰,拿了誰的錢。”

    “第二,徹查陸文遠。我要他所有親屬、入室弟子、三年內往來密切客戶的名冊,尤其要找出其中與周太傅府、或者與清流一係任何官員有過間接關聯的部分。哪怕隻是同鄉、同窗、同年這種最淺的關係。”

    “第三,”她聲音壓得更低,字字冰冷,“查周廷儒。近三個月,所有經他書房手送出的信件、便條、詩文唱和的記錄摘要。重點不是他與徐閣老這些政敵的往來,而是那些看似不相幹的、尤其是通過中間人轉交、或者地點隱秘的通信記錄。我要知道,他最近,在試圖聯係誰,或者……警告誰。”

    馬車在夜色中顛簸前行,駛向京城的方向。

    車廂內昏暗的燈光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水秀瞪大了眼睛,影七則麵色凝重地點頭,將命令牢牢記下。

    蘇靈重新靠回車壁,裹緊了毯子。

    失明帶來的黑暗世界裏,無數線索和疑點卻如同暗夜中的螢火,明明滅滅,勾勒出一個巨大陰謀的模糊輪廓。

    血案、指證、自毀……周廷儒,你究竟在用自己的命和名聲,試圖告訴我什麼?

    又行了一段,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外麵傳來老王壓低的聲音:“影七大人,主子,快到城門了。按您的吩咐,不走正門,咱們繞到西邊的永興坊後巷角門。”

    影七看向蘇靈。

    蘇靈在黑暗中微微側首,仿佛“聽”向車外逐漸清晰的京城輪廓。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將裹著毯子的手,輕輕按在了車廂壁上一個不起眼的、靠近地板縫隙的位置。

    指尖,微不可查地叩擊了兩下。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打賞本章    舉報本章
這本書實在是太棒了,我決定打賞作品的作者!
100 銅板 300 銅板 1000 銅板 3000 銅板
5000 銅板 10000 銅板 30000 銅板 100000 銅板
打賞查看
送黃瓜送蘋果送香蕉送筆記本送手機送鑽石送跑車送別墅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關閉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