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34 更新時間:26-09-20 16:54
影七無聲領命,身影如墨色煙霧般消散在門外。
書房內隻剩下蘇靈一人,與滿案攤開的、記錄著陳年秘密的賬冊。
窗外日光漸盛,將室內浮動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一片沉靜的、深淵般的算計。
次日黃昏,暮色四合,坊市間行人漸稀。
鄭廉散值回到自己位於城東清平坊的獨院小宅。
宅子不大,卻收拾得清雅,透著一股書卷氣,與他清流門生的身份相符。
他剛換了家常衣服,正就著一盞孤燈翻閱舊卷,試圖驅散心中連日來的煩躁,院門外忽然傳來鄰舍幾個幫閑漢子醉醺醺的劃拳笑罵聲。
“……喝!今兒個得了賞錢,痛快!”
“還是王頭兒有本事,撈著了瑞王府的俏差事,去皇陵那等清淨地兒”看顧”一位老公公,油水不見得少,還沒人管束!”
“聽說那位公公可是當年在禦前伺候過的,經手過不少宮裏賞出來的寶貝疙瘩!瑞王府如今查舊賬,指不定就要問到他頭上,這差事……嘿,怕是不簡單嘍!”
斷斷續續的、夾雜著酒意的言語,乘著晚風,隱隱約約飄進鄭廉的院牆。
鄭廉執卷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屏住呼吸,側耳細聽,外麵的聲音卻已被另一陣哄笑蓋過,漸行漸遠。
瑞王府……查舊賬……禦前伺候的老太監……皇陵……
這幾個詞像冰冷的錐子,狠狠鑿進他鼓噪的心房。
老師周廷儒從未提過,瑞王府的追查會繞到宮中賞賜的源頭,更未提過還有這麼一個可能知曉內情的老太監活著!
一旦此人被找到,開口……那枚血玉真正的、來自宮禁深處的模糊來源,以及老師借勢引導、模糊焦點的全部布局,都可能瞬間暴露,甚至反噬自身!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中衣。
他再也坐不住,在書房內焦躁地踱步,燈影將他來回晃動的身影拉扯得扭曲變形。
此事必須立刻告知老師,計劃有變!
他幾乎是撲到書案前,鋪開紙張,提筆的手卻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汙跡,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將所聞“意外”及自身對計劃可能偏離原定方向——從“警示”滑向“失控”——的深深憂慮,用最隱晦又最清晰的措辭寫下,封緘。
夜色更濃,鄭廉換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將密信貼身藏好,悄然離家。
他步履看似從容,實則警惕到了極點,不斷繞行,穿過人煙稠密的夜市,又折入光線昏暗的小巷,反複用眼角餘光和突然停頓、回首等伎倆確認身後。
影七如真正的影子,融在屋簷最濃重的黑暗裏,保持著一個絕對安全的、不會驚動任何獵物的距離,精準地銜尾而行。
他的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唯有雙眼在暗處銳利如鷹隼,捕捉著鄭廉的每一絲微小動作和行進路線。
鄭廉的神經繃緊如弦,卻始終未曾察覺,在他更後方,隔著數條街巷的喧囂與人流,還有兩雙眼睛,一直不遠不近地吊著。
那是徐福派出的眼線,經驗老道,耐心十足,隻認準了目標,不理會旁枝末節。
幾經輾轉,鄭廉最終踏入位於西市邊緣的一家名為“汲古齋”的舊書鋪。
鋪子已要打烊,夥計正忙著收拾門板。
鄭廉與那低頭整理賬目的掌櫃似乎相識,隻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向深處堆積如山、散發著陳年紙頁特有黴味與墨香的書架。
他看似隨意地抽出幾本書翻看,最終手指停留在某一部略顯厚重的藍布封皮地方誌上,快速將密信塞入書脊與封皮之間一道不起眼的夾縫,將書插回原位,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融入街市逐漸亮起的零星燈火中。
他前腳剛走,徐福的眼線之一便如遊魚般滑入鋪內。
掌櫃頭也未抬,隻當是尋常客人。
那人目標明確,直奔鄭廉停留過的書架,輕易找到那部地方誌,探手入書脊,指尖觸到紙張,迅速抽出,塞入自己懷中,轉身便走,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這一切,都落入隱在對麵酒樓二樓雅間窗縫後,影七冰冷的視線中。
他比了個手勢。
潛伏在書鋪後巷陰影裏的暗衛乙,無聲地頷首。
徐福的眼線取到信,心中微鬆,加快腳步轉入一條連接兩坊、平日少有人行的僻靜夾道。
牆根濕滑,彌漫著陰溝的氣息。
就在他身影沒入巷中陰影最濃處的刹那,身後一陣極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腳步聲貼近。
他還未及回頭,一方浸透了刺鼻氣味的濕巾便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驚恐地瞪大眼,四肢掙動,但那**力道極猛,不過幾息,便眼前一黑,軟軟癱倒。
影七鬼魅般現身,蹲下身,從他懷中摸出那封密信。
暗衛乙警戒四周。
借著巷口透來的微弱天光,影七以特殊手法快速展信閱讀,目光如電,一字不漏。
隨後,他從懷中取出另一封早已備好的信紙——紙質、筆跡、甚至墨色的新舊程度都與原件一般無二——那上麵的內容,卻已被微妙地篡改:“擔憂計劃偏離”變成了“請示是否按原計劃進行,必要時可犧牲更多人以確保蘇氏罪名成立”,字裏行間,透出一種更激進、更決絕、甚至不惜將火燒得更旺以達成目的的暗示。
原件被迅速塞回眼線懷中,偽造件則悄然納入影七袖內。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無聲無息。
暗衛乙上前,在眼線鼻下輕抹一些刺激性藥粉,又拍打其幾處穴位。
地上的人**一聲,悠悠醒轉,隻覺頭痛欲裂,恍惚間記得自己似乎是急著趕路沒留神腳下絆了一跤。
他摸了摸懷中硬物(信還在),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拍打身上塵土,未曾察覺任何異樣,匆忙離去,直奔徐府複命。
書房內,燭火通明。
徐福捏著那封“失而複得”且內容“更加激烈”的密信,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突出,臉上逐漸浮起一絲混合著鄙夷與狠戾的冷笑。
“哼……周老匹夫!”他低聲啐道,聲音沙啞,“平日裏一副道貌岸然、掌控全局的模樣,背地裏還不是怕事情失控,牽連自身?如今既暗示可以”犧牲更多人”、”確保罪名成立”……看來是狗急跳牆,也顧不得什麼清流風骨了。”
他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那“確保蘇氏罪名成立”幾個字,周廷儒既然想加碼,甚至不惜“犧牲更多人”(在他看來,這“更多人”自然包括可能知曉內情的宮人乃至其他知情者),那他徐福,何不順水推舟,把這局做得更絕、更死?
“來人!”徐福揚聲喚來心腹,語氣陰冷,“加派人手,去皇陵。找個由頭,”請”那位老公公”回府問話”。路上風霜雨露,老人家年紀大了,出點什麼意外,也是常有的事。”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桌麵,“另外,庫房那邊,還有王府最近接觸過什麼可疑人物,尤其是跟太子那邊有牽扯的,都給我盯緊了。現在,是時候找到更多”鐵證”,坐實那蘇氏監守自盜、殺人滅口的罪名了。周老匹夫想置身事外?嗬,等這案子鐵板釘釘,他那些見不得光的”憂慮”和”指示”,自然也是證據的一部分。”
他自覺握住了周廷儒的把柄,又得了暗示可以放手施為,心中那點因為計劃可能出現意外的驚疑,已被更大的野心和狠毒取代。
他揮退手下,獨自在燈下反複思量如何羅織更嚴密的證據鏈,如何將蘇令儀、太子,乃至周廷儒都網羅進去,卻絲毫不知,自己每一步自以為得計的行動,都正沿著一條無形的絲線,被牽引向早已布好的深淵。
瑞王府西角,澄心齋書房。
蘇靈依舊閉目養神,指尖搭在那些冰涼的舊賬冊邊緣。
窗外夜色已深,更鼓遙遙傳來。
一名暗衛悄然立於門外陰影中,低聲稟報了徐福眼線的異常動向,以及影七傳回的、一切按計劃進行的簡單信號。
她沒有睜眼,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仿佛隻是疲憊中的一個小小動作。
夜色深沉,仿佛在醞釀著什麼。
直到破曉前最暗的時刻,一隻渾身漆黑、唯有腳爪係著一抹不易察覺的銀灰絲線的信鴿,撲棱著翅膀,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澄心齋書房窗外特製的細杆上,發出一聲輕柔的“咕”聲。
一直靜坐的蘇靈,睫毛微微一顫,睜開了眼睛。
那雙尚蒙著薄翳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精準地“望”向了窗欞的方向。
“看來,”她自語般輕聲道,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客人,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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